灼华年-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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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谢贵妃收了义子,又一力笼络昌盛将军的旧部,她夫妻二人关起门来说话,都是水晶心肝玻璃样的人儿,便把谢贵妃的心事猜了个七七八八。
前次叶蓁蓁回府贺寿,不过多留了几日,谢贵妃便派了李嬷嬷来接。如今叶蓁蓁想要留在叶府里名正言顺地住下,便须得有长辈为她出头。
纵然是嫡亲骨肉,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夫妻二人意见空前一致,唯有不顾叶蓁蓁的真实意图,依旧让她留在宫内。何子岩如今有机会夺嫡,谢贵妃想与叶家结这门亲,他们便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牺牲一个叶蓁蓁,换得与谢贵妃长久的同盟,这才是叶家兴盛的长久之计。
因此,叶蓁蓁的婶母斟酌了几日才给她写回信,说是家中一切都好。早些时去给她的父母都点了长明灯,待到了她母亲忌辰,还会请些和尚道士来家中做场法事,超度昌盛将军夫妻二人早登极乐。
再便是提及年下便是仁寿皇帝的圣诞华辰,言道贵妃娘娘那边诸事需要打点,要叶蓁蓁安心住在宫里辅佐一二,待给仁寿皇帝贺完了寿,年前年后接她来家里住上一段时日,也好给父母二人上柱清香。
通篇的官冕唐行,让叶蓁蓁瞧得大失所望。又见婶母特意将信封留了口,心知她是忌惮着谢贵妃,也是以此向谢贵妃表明叶家的态度。
唯有无可奈何,叶蓁蓁深恨没有父母替自己做主,叔叔与婶婶两个人毕竟算不得骨肉至,当此微妙的当口一门心思将自己抛出,却要换得叶家长久的富贵。
也不晓得谢贵妃瞧没瞧过婶娘这封来信,她却不敢大意,只得打起精神随着谢贵妃预备仁寿皇帝的生辰,面上连半点不虞也不敢带出来。
进了寒冬腊月,几场朔风吹过,宫里早又是玉树琼枝。德妃娘娘与谢贵妃各此其职,都忙着预备接下来仁寿皇帝生辰的宫宴,嫔妃们更是各自卯足劲儿地准备着寿礼,又各自藏着掖着,不愿叫旁人偷窥了自己的心思。
几位皇子闲来无事,便时常一同约着打打马球,再斗几场诗酒。何子岑素日不爱喧闹,不过偶尔应景,何子岱性情豪爽,他府上到成了这几位皇子们喜爱的盘桓之地。众人时常呼朋引伴,到成就五花马、千金裘的热闹场面。
这日何子岕一早起床,听着外头雪粒子依旧簌簌打上窗棱,心间便有些百无聊赖。天人交战之间,一直盘桓在心头的想法便慢慢成形,再也挥之不去。
他揭起帐子一瞧,外头满目的雪光到似是千树万树梨花盛开般的春景融融,又在榻上呆坐了半晌,这才吩咐人传了早膳。
心里存着事,何子岕便有些食不下咽。他心不在焉地吃了半个包子,再用了小半碗白粥,便将面前的碗盘一推,命人替自己寻出出门的衣裳。
瞧了瞧外头的雪光,何子岕又命人寻出件半旧狐狸毛的大氅,只说是要去何子岱府上拜访,连个人也不带,径直从金水桥畔出了宫。
皇子们素日都是这么闹腾,宫人也不十分留意。见何子岕不愿带人,更索性去躲清闲。长安宫里将门一关,为数不多的几个内侍便赌起了钱。
何子岕独自一人出了宫,沿着东大街一路西行,心里依旧七上八下,到似是没个着落。他并没有乘坐马车,而是慢吞吞一路走过去,想要让凛冽的北风使自己清醒清醒。
路过何子岱府邸的时候,何子岕在门前略略驻足,思忖着要不要进去。
若是一步跨进,他生活的轨迹便又回到从前。依旧是宫内宫外这么的两点一线,食着亲王的俸禄按部就班。何子岕往前走了几步,想起长安宫里的长夜漫漫与百无聊赖,迈向何子岱府上的脚步又毅然决然退了回来。
犹豫了多时,何子岕暗暗咬了咬牙,终于迈着坚定的步子改了方向。
有过一番艰难的天人交战,何子岱终于决定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去会一会高嬷嬷口中说所的严五、昔年许大学士养在府外侥幸躲过许家灭门的庶子,那位自己该唤一声叔祖的许长佑。
朔风扬起积雪,空旷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往来。何子岕笼了笼身上的狐狸毛大氅,在严五的豆腐坊外伫立良久,终于轻轻扣动了那扇黑漆脱落的木门。
严五素不缺斤短两,他的豆腐坊自来一开门便门庭若市。如今虽然未及午时,做好的十余包豆腐却已然早早见了底。
望着立在自己面前的黑氅少年,严五对那霁月出云的相貌有片刻的愣怔,却终归在心里无声地叹息了一声,依旧堆着笑意说道:“对不住这位公子,今日的豆腐已然卖罄,您若是想买,只好明日再来。”
何子岕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摘下头上的兜帽,依旧默默打量着严五。
身边没有许家人的画像,何子岕并不晓得自己外祖的模样,也不晓得严五的样貌与母亲是否相像。下意识里却觉得严五清隽孤傲,身上透着些亲人的气息。
纵然委身在一家豆腐坊,整日做着几个铜板的小本生意,严五却没有丝毫的市侩气。他言谈举止不卑不亢,神色淡然里带着些清绝的成份,从不唯心地逢迎任何人。
只是这么沧海桑田的一眼,何子岕便认定了眼前这人的确与自己有些血缘关系。面前的言五并不是普通的商贾,他骨子里的书卷气扑面而来,浓郁里有着外人读不懂的忧伤。
☆、第二百三十六章 追忆
面前的老者语带沧桑,脸上一道道刀刻斧裁的伤痕似是划在何子岕身上。
再不忍直视,何子岕语声哽咽,心中似是漫过无言的悲哀。他拱手抱拳,向严五微微示意道:“老丈,我今日不为你的豆腐而来,只是想寻一位故人和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眷,敢问有位高嬷嬷如今可是在您府上?”
闻得高嬷嬷的名字,脸上不显山露水的严五终于身子一震,他有些痴痴地望着何子岕,透过眼前的少年似乎望见了自己盼望已久的亲人。他颤抖着声音问道:“正是正是,不晓得公子您是哪一位?您要寻的亲眷又是姓甚名谁?”
那与许家人相似的眉眼、与昔年的许大学士相近的儒雅,与嫡亲的兄长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秀眉凤目,都令严五激动到无以复加。
面前的少年郎究竟是谁,严五心间的答案已然呼之欲出。他殷切地盯着何子岕,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言传的惶恐,生怕对方说出的答案令自己失望。
何子岕将手笼在袖中,冲对方粲然一笑,皎若霁月清风。
他安静地声音犹如外头飞旋的雪花,还带着些碎芒芒影子般的虚幻,轻飘飘说道:“我姓何,想要寻找的亲眷姓许,严掌柜您大约听说过。”
“听说过听说过”,严五忙不迭地点头,将手往腰间系的围裙上一擦,混浊的双目中有几点热泪涔涔而下,就势落进深色的衣襟上,留下一小片浓重的湿渍。
他手忙脚乱往里做个请的手势,热切地迎了何子岱进门,再将搭在肩头的毛巾胡乱一抹窗边的木椅,要何子岕在窗边落坐。
严五自己却急急忙忙地走到外头,将立在窗边的门板一扇扇阖上,再将豆腐坊的木门一关,不大的铺子里便只余了他与何子岑两个。
磨盘上有新鲜黄豆的香气,一旁的大锅里熬得浓浓的豆腐汁香氤氲在不大的店铺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静谧的有些令人压抑。
“老丈,敢问高嬷嬷如今人在何处?”不大习惯与严五这样四目相对,那声叔祖绕在口边只是唤不出,何子岕艰难地开口,想寻着高嬷嬷一同说话。
严五却是目含热切,痴痴地望着何子岕,任凭脸上的泪水肆虐而下。他扑通往地上一跪,口中轻声唤了句七皇子,便哭得哽咽难言。
何子岕喉头亦是一阵一阵的酸涩,不知不觉间便有热泪顺着脸颊滑落。他忙扶了严五起身,切切说道:“既然都是一家人,您何必行此大礼。”
严五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此时才顾得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何子岕。一行看着一行便有热泪重新流了出来,他拿袖子胡乱一抹,喃南说道:“像,真像,殿下跟你嫡亲的外祖简直一个模样。”
自己只是个养在外头的庶子,严五身上虽然流着许大学士的血,可是许家那一门七进士、三代同为官的盛况于他却是遥不可及。
言五对许馨的父亲、自己那位嫡亲的兄长满眼满心都是钦佩。少年登科、才高八斗,蟾宫折桂,似乎所有的溢美之词用在当年的许家大少身上都不为过。
做为庶弟,严五只是这么远远仰望着,便好似被兄长的光环所覆盖,觉得无比欢欣。许家虽然容不得他们母子二人安身,身为兄长的许长佐却不曾苛待过自己,还曾随着许大学士来过别院几次。
许长佐为人儒雅多礼,便是见到许大学士养在别院的外室,他也没有半分轻慢之处,不仅彬彬有礼,还曾亲切地抚着严五的肩膀,嘱咐他好生读书。
那如珠如玉的人物令严五心间无限仰慕,即便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翩然若画的美少年依然深深在他心中驻足。乃至一瞧见何子岕,便将他与当年的少年郎重合,心间漫过无限酸楚。
一时是眼前的何子岕,一时又是留在记忆深处的嫡兄。严五回想着当初,又忆及慈父的音容笑貌,眼中的热泪再也难以止住。
再不想许家还有后人,何子岕亦为这还留在世上的亲人动容。他想要搀扶严五起身,伸出手的却僵在半空,不晓得该落在何处。
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何子岕平复着激动的情绪。见严五一派哀伤,他又轻轻问了一声:“这豆腐坊平日只有您一个人经营?您偌大的年纪如果能受了如此劳累,高嬷嬷如今在哪里?”
严五擦着眼睛说道:“回殿下的话,这里还有个伙计,亦是自己人。高嬷嬷留在这里不大方便,被我安置在城郊的宅子里,守护着许家数位先人的牌位。她曾说殿下您会选在合适的时机前来认亲,我日思夜盼,终于盼得了今天。”
一间豆腐坊内除了石磨便是木桶与屉笼,几盆清水里泡着些纱制的白笼布,后头的院子里晒着些新鲜的黄豆。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正将豆子装入木桶,又续进半盆清水,预备着第二日清早磨豆腐用。
简直无处下脚,严五见何子岕目露恻隐,慌忙说道:“我在这里落脚不过是权宜之计,殿下不必心存怜悯。您若哪天得了空闲,去我那庄子上瞧一瞧才好。”
想起高嬷嬷曾经说过,这位叔祖当年侥幸逃过许家那一劫,此后便全身心地放在为许家人埋骨、守候忠魂上头,并且矢志终生不娶。
何子岕深深晓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做为许家的后人,严五想得不是将许家的血脉流传下去,而是对先帝、甚至对现在的仁寿皇帝都有着满腔怨愤,又想尽办法与瑞安搭上关系,大约是在图谋着什么事情。
隐隐晓得许家人会对大阮皇室不利,何子岕却又觉得心里有些畅快。
同样的龙子龙孙,旁人早便开府封王,唯有他不尴不尬住在宫内,还从未得过帝王的怜惜,不晓得世上的父慈母爱都是什么滋味。
他握着严五的手道:“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日出来的早,咱们往城郊走一趟,该能在宫门下匙前赶回,我想去拜一拜许家的先人。”
☆、第二百三十七章 兄弟
严五听得何子岕如此说法,一幅喜出望外的模样,笑得皱纹都舒展了开来。
他忙忙冲何子岕说道:“殿下说得好,择日不如撞日,您愿意去瞧瞧自然是好。且请在这里稍稍宽坐,我让伙计从后门寻辆马车,咱们这便启程。”
豆腐坊的帮工也是严五的心腹,他开了院门出去,立时便租了辆干净的马车过来,自己挽着辔头充做马夫,严五便与何子岕一前一后上了马车,那伙计熟门熟路直奔城郊而去。
马蹄溅起路上的积雪,咯吱咯吱的声音噪噪如急雨,更似是一曲金蛇狂舞的琵琶曲,声声敲在何子岕心上。伴随着车身的摇晃,他静默地注视着端坐在面前的老人,不晓得该如何与他对话。
严五却是一直噙着幅笑容,混浊的老眼中不时闪过丝慈爱的目光,如融融暖阳缓缓抚过何子岕的身上。他满含深情地说道:“殿下,你大约还未见过您曾外祖父与外祖父的画像,等到了庄子上老朽拿给您瞧瞧。”
何子岕微微点着头,虽然那声叔祖依旧开不了口,却从这激动又欣喜的老人身上感受到一丝久违的亲情。他害怕两人目光相对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便闭着眼睛假寐。
马车出了城,再拐出几里地,便是严五置办下的庄子。
伙计吁了一声将车马停住,便上前来搀严五。严五抢前一步下了马车,两只手热切地伸出,颤巍巍来扶何子岕。何子岕握着老人粗若树皮的手掌,眼中又是一热,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生怕被严五瞧见,何子岑故意抬头看天,又拿袖子不着痕迹地在脸上一抹,将几滴泪水拭去,紧随上了严五的脚步。严五到没注意何子岑这些小动作,他指使着伙计将马车拉进来,又命人关紧了院门,这忙不迭地走了几步,便大声唤道:“高嬷嬷,高嬷嬷,咱们有贵客到了。”
高嬷嬷方才擦拭完了一遍案上供的牌位,如今正替严五做着冬衣,听得他喜出望外的大声喊叫,心里隐约猜到了来人,便急急忙忙从里间出来,冷不防便与何子岕走了个对面,欢喜地唤了一声殿下,便在雪地里跪了下去。
何子岕忙紧赶两步上前,将高嬷嬷搀起,略显责备地说道:“大雪的天气,嬷嬷您腿脚不灵便,又何必行此大礼。”
“能叫老奴再见到殿下,便是行再多的礼也心甘情愿”,高嬷嬷亦是热泪盈眶,挽着何子岕的手殷切说道:“殿下,您两位今日怎么碰到了一起?”
何子岕轻咳一声,清清湛湛说道:“嬷嬷说过的话,子岕一直铭记在心。今日刚好有空,便去了一趟豆腐坊寻亲。听得嬷嬷暂居这里,便会同老丈一同来寻嬷嬷说话,也祭一祭许家的先人。”
“殿下,您不该唤什么老丈,这便是老奴曾与您说起的那位叔祖。”高嬷嬷欣慰的语气里略有一丝埋怨,她拉着何子岕的衣袖道:“您这位长佑叔祖为了许家鞠躬尽瘁,您可不能这般伤他的心。”
严五听得高嬷嬷唤出自己真实的名字,一时唏嘘无限,望着何子岕轻叹一声,转而冲高嬷嬷说道:“这如何能怪殿下,且请殿下里头宽坐,待老朽讲讲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初虽是以墓地的名义买下,严下却并未在这里笼起一座一座的坟冢,而是修了两进的院落。前头一进分了东西两路,如今他与高嬷嬷各居一个小院。
后头的院子里却是奇花异石交错,有个小小的花园。花园深处便是许家的祠堂,里头供着许家几代人的牌位,还有这位严五,或者该说是许长佑的母亲留下的许家多位主子的画像。
三个人先在许长佑的正房里落坐,高嬷嬷为二人斟上了热茶,便听得许长佑对何子岕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述许家人灭门的始末。
一场盖棺定论的科考舞弊案,许大学士罪有应得,许长佑却偏偏不这么说。
他对何子岕哀哀诉道:“殿下,您曾外祖父这一生两袖清风,堪称一品清廉,没做过半点对不起良心的事。他为您外祖父取名长佐,便是希望您外祖父能像他老人家一样,时常辅佐名君,成为大阮的肱骨之臣。试想这样的人,又怎会为了几两银子便断人前程,做下欺君罔上之事?”
凭着先入为主的印象,何子岕到真相信自己的曾外祖父是被冤枉,却叫他与何子岚打从一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