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阿琐-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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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肃地说,“但你必须对我说实话。”
香薇却哭着:“嬷嬷,我知道会有这一天,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清明阁里,纵然深秋风凉,珉儿还是没顾得上皇帝平日的叮嘱,正独自一人坐在水榭台,秋风乘水而来,冰凉的寒意直往身体里钻。她的眼前,挥不去方才的那一幕,究竟对这人世有多恨,才能让王氏这么狠?不,她不是狠,是对这人世绝望了。
“娘娘。”清雅回来了,在珉儿身后悄然跪坐下来,她能感觉到风很冷,可是她不敢劝,只能说,“海棠宫里的事暂时安排好了,只等皇上和您示下。”
“泓儿是怎么死的?”
“奴婢没问,只顾着安排看守宫人们。”清雅撒谎了,她实在说不出那样的话,反正皇后早晚会知道,也许那时候皇帝在她身旁会更好些。
“你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珉儿也没有追问。
清雅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没敢出声,默默退下后,让人搬了暖炉来,可实在是不敢进入水榭台打扰皇后,远远地放着,也不知管不管用,便命小宫女去门前看着皇上是否来了,她在这里守着。
阳光愈来越浓,本该是一个秋日的艳阳天,可今天的太阳怎么也照不进来,水榭台连着宫殿,都冷清得耍逖耪驹诳拷恍┑牡胤剑咕醯昧顾克康模翟诜缋镒挪欢幕屎罅恕K砣ト±匆患缫拢〖实鄞用磐庾呃矗厝皇堑玫较ⅲ⒖叹透侠戳恕�
项晔拿过风衣,悄然走上水榭台,披在了珉儿的身上,她却难得的没有感觉到皇帝的气息,只道了声:“清雅,我不冷。”而后便道,“清雅,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是我竟然曾经动过这样的念头,我觉得泓儿或许离开这人世,对他对皇上都是最好的结果,我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轻视人命了,连一个孩子我都不放过。哪怕只是想了想,我也无法原谅自己。”
“但你只是想了想,想一想算什么罪过?”皇帝开口了,珉儿恍然转过身,才发现项晔就站在自己身后,他更俯下身来,连带着风衣直接把自己抱了起来,叹了声,“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听朕的话?这么冷的风。”
珉儿说:“我只是想冷静一下。”
项晔颔首:“朕不是没怪你?”
他抱着珉儿回到内殿,用棉被将她冰凉的身体裹起来,而后竟单膝跪地为珉儿脱下鞋子,唬得她一哆嗦,但没能逃开皇帝的手。项晔再抬起头时,珉儿已是泪水涟涟,无助地对他说:“皇上,泓儿死了,王氏把泓儿也带走了。”
受到惊吓的人,情绪很不稳定,皇帝什么也没说,只是陪在她身边,然而太久的沉默,让清雅很不安,她更希望帝后之间,能好好把这件事说清楚。左思右想后,便主动前来,说明了大皇子的死因,在她看来,这毫无疑问是王婕妤狠心,不是皇后的错,更不是皇帝的错。
此刻的珉儿已经冷静了,听清雅说这些话,也仅是一脸沉默。项晔小心地为她擦去泪痕,问:“好些了吗?”
“心里没那么乱了。”珉儿点头,抓着皇帝的手,而很快就变成皇帝的手紧紧包裹着她,他的掌心永远都那么温暖。
“泓儿不是朕的孩子?”皇帝问。
珉儿点头:“皇上想知道具体的事吗?”
项晔心里一沉,毕竟要翻的是他曾经的一笔糊涂账:“你说吧。”
同样的话,珉儿向皇帝复述了一遍,项晔的眉头越来越紧,当初他身边的亲兵队伍里,竟然有这样的人,而他甚至没察觉到,以为逃走的那个人,早就被杀了。
“当时以为是逃兵,与郭高全有亲密往来的几个士兵也被连坐论罪,最后都处死了。”项晔虽然生气,但还能冷静地为珉儿分析,“不管王氏说的是不是那几个人,之后她做了朕的女人,生了朕的皇子,就是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当初的话往外说。韩美人的事,你让朕明白了很多现实,即便王氏的行径更恶劣,朕也坦然了。大臣们和世人们,根本不会在乎朕是否体面,他们只在乎能不能从每一件事情里得到利益。自然,朕不愿身边再发生这样的事,耻辱终究是耻辱。”
珉儿方才孤坐水榭台,何止是冷静那么简单,她目光炽热,但努力用冷静地口吻说;“皇上,有些话我能说吗,你听了一定会不高兴,可我还是想说……”
项晔颔首默认了,转身取去了一杯茶,递给珉儿:“先喝口茶,你嘴唇都干了。”
珉儿捧着温暖的茶,小饮了一口,项晔接过去要放到桌上,背对着珉儿时,就听见她说:“皇上与王氏无情,能轻易放下,但若有情呢?皇上,您想过吗,倘若当年的事之后,您关心呵护王氏母子,对他们百般爱护,现在又会是什么局面?”
“朕不知道,朕也从没想过。若瑶死后,在你之前,朕没有对任何女人动过情,但欠下那些风流债是朕的错。”皇帝坦率地回答,“留在宫里的妃嫔们,朕只能许诺她们一生富贵荣华,此外的顾不过来,也不愿去费心思。”
“当年……”珉儿则自顾自说,“秋振宇若是在事后善待母亲和我,做出一个男人和父亲该有的责任,我看待‘父亲’这两个字的意义,也会变得不一样。但他什么都没有做,甚至任由着赵氏欺负虐待我们甚至是祖母,于是留给我一生的,都是对他和整个宰相府的怨恨,恨不得是我亲自把簪子插入赵氏的咽喉,也插进他的咽喉。”
项晔一脸凝重,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会希望泓儿死去,才是对皇上对他最好的结果,因为这八年来,皇上带给泓儿的记忆,同样会给他带去阴影。”珉儿郑重地说,“他最讨厌王婕妤哭,他不知道那是她母亲伪装的用来保护自己的伎俩,他只知道因为没有父亲的爱,他的母亲才一直哭。”
项晔坐到了珉儿身旁,一言不发。
珉儿说道:“王氏死后,这样的阴影会一直跟着他,等他长大成人羽翼丰满,我如今心里有的仇恨,也会在他心里滋长膨胀,所以我才会担心他会是皇上未来的隐患。但是这一切的错的根本,在您身上。且不说泓儿是不是您的骨血,至少承认他的也是您,但是在那之后,您没有负起任何责任。”
项晔冷静地看着珉儿,从四年前他当上皇帝起,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对他说类似这样的话,而他的父亲去得早,最该在他人生里指点方向的人,也早早地就抛下了他。项晔的人生里,同样缺失着父亲的存在。
只是和珉儿不同,珉儿宁愿不曾有过那个人。
“皇上,沣儿和新出生的小皇子,一切都还来得及,不要让他们和泓儿一样,对您心存怨怼。”珉儿诚恳地说着,“皇上要善待淑妃,善待她的孩子,让两个兄弟健健康康地成长,对父亲只要敬佩和仰慕就好,千万不要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母亲因为您而痛苦悲伤。”
项晔的目光沉了下去,珉儿却继续道:“两个孩子,皇上总能应付,淑妃一人,皇上总能善待。但是人多了,就是三头六臂也管不过来,不是我非要在这种时刻说这样的话,显得小家子气不大度,可是皇上,想要避免这样的悲剧重演,还请您管好自己,不要再留下风流债了。”
“朕没想到,你会说这些话。”皇帝在珉儿额头上轻轻一弹,他没有动气,甚至坦然接受,只是珉儿的话,太让他意外了,“朕啊,永远想不到你下一句,会说出什么话。”
第182章 沦为鱼肉
“我也不想对你说这些话。”珉儿无奈地说,“本该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却要求皇帝管住自己,别再留风流债。载入史册,我会被人世世代代笑话的。”
项晔摇头:“他们不会笑话你,只会尊敬你,若没有你,也就没有现在的朕,珉儿你做的很好。”
眼下可不是互相吹捧说情话的时候,还要去告诉太后,要向老太太解释清楚,还要给后宫给大臣们给天下一个交代。
赵氏的死,珉儿和项晔已经有决定,会认定是赵氏想要勾结旧朝宫人谋害皇后,结果因与宫人争执被错手杀死,这样的故事只要捏造出一个凶手就好,还能让秋振宇难堪。
至于王婕妤,原先只打算让她“病死”,现在母子俩一同走了,索性一并推在了赵氏身上,说是母子俩吃了赵氏先前送的点心,连皇后都险些丧命。
这样的说辞太牵强,但只要皇帝认定了,就没有人敢动摇。相反他们做出越多的解释,才会引来越多的质问,这是珉儿一贯的态度,高位者就要有高位的姿态,你的谦让与和气,在旁人眼里仅仅是好欺负有空子可钻。
王氏母子在朝中无依无靠,赵氏的立场更是尴尬,身为前朝的郡主,对秋振宇而言本就是个负担,现在连死了,都还要给他添麻烦。即便有人心中不服,也不会轻易冒尖,不敢大胆地追究皇帝的对错。只是难免会掀起一阵风波,珉儿和项晔都为此做好了打算。
不久后,项晔便走了,要去长寿宫向太后说明情况,对于老太太而言,王氏死了或许没什么,可一个大孙子没了,要是不讲清楚那孩子不是皇帝的,麻烦就大了。
皇帝走后,珉儿才换了衣裳,清雅在边上搭手,轻声将香薇告诉她的一些事,再细致地告诉皇后,初入宫时夹杂在礼服中的白衣,上百号宫女太监吃坏肚子,都是王氏的手笔,是皇后突然之间把纪州王府的旧人都送走后,王氏才一下子失去了所有人脉关系,只能安安分分的在海棠宫里。可没想到后来接连两条人命,都由她亲手解决了。
“白衣的事,我最初就认为不是有人要害我,而是想提醒我这宫里有不好的事不好的人,希望我能出面整顿,连带着那个人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如今听来果真是这个缘故,可想王氏她其实也有过挣扎,她原本是有很强的求生欲,可是……”珉儿挥不去母子俩一同死去的光景,悲伤地对清雅说,“我都做好准备,等着十几年后大皇子来恨我,现在连恨我的机会也没有了。”
“往好处想,王婕妤是怕大皇子将来背负太多她的罪孽,被人欺负轻贱,活得生不如死。”清雅劝说道,“可往她极端的个性想,未必是她最后的恶意,哪怕亲手杀了儿子,也不便宜您。”
珉儿叹息:“我宁愿相信是前者,心里还能过得去些,不过现在人都没了,说什么都没意思了。后宫朝堂必定因此掀起风波,我和皇上还有很多事要应对。”
清雅道:“娘娘,香薇看起来,是个忠心又聪明的丫鬟,皇上虽说涉及此事的宫人他会处决,但奴婢想把香薇留下来。”
珉儿问道:“带来上阳殿吗?”
清雅要头:“留在海棠宫里,以备不时之需,而她自己也表示,可以在宫里干活养活自己的话,她不想离宫。”
珉儿便应了,她信清雅会安排好,而皇帝会如何处决海棠宫里相关的人,珉儿能猜到几分,但她绝不会问或是说出口,帝王要有帝王的狠,踏着白骨而来的项晔,并不缺这份气度。
长寿宫里,太后闻言时吃惊得脸色苍白,但听说大皇子是别人的孩子时,登时又对王氏厌恶至极,想想他疼爱了多年的大孙子是个孽种,比起培养出的感情,太后更后悔自己当初把王氏派去随军照顾皇帝。
“母后,事情都过去了,对外朕会另有说法,您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妃嫔们若是有来问的,把她们喝退便是。”项晔神情温和地说着,“但泓儿是无辜的,他没得选择出身,看在这些年孩子孝顺的份上,您不要太记恨王氏,何况人也走了。为了朕的体面,会给母子俩风光大葬,也请您不要介怀。”
太后叹气:“说不膈应是假的,但孩子当真可怜,到头来还被自己的亲娘结束了生命。阿弥陀佛……”太后对林嬷嬷念叨着,“今日起,我要闭关礼佛,不需任何人打扰,一定是我不够诚心,上天才给皇上磨难。”
项晔默默地听着,没有阻拦,让太后冷静一阵子,免去妃嫔们的闲言碎语,也是好事。
此刻,王婕妤和大皇子暴毙的事,在帝后的默许下,开始在宫里流传,死因是误食有毒的点心,点心来自宰相夫人之手,而宰相夫人前几天刚被杀了。
没能见到海棠宫里发生的事的人,就只能听这一个牵强的说法来想象当时的光景,自然是没有人肯信的,她们更愿意相信皇后一贯心狠手辣,如项晔和珉儿所料的,风向很快就转身,开始有人传说,是皇后逼死了王氏母子。
因赵氏是自作孽而亡,皇家没有抚恤,也不允许宰相府风光大葬,连府里的灵堂都拆了,戴罪之身的人只能被草草下葬。
王婕妤倒是得到了死后哀荣,被追封为妃,大皇子也以亲王身份下葬,由皇室宗亲主持母子的丧礼,那之后接连三日,宫里都在为此忙碌。
出殡之日,帝后亲自来相送,妃嫔们也不得不跟随,人人都偷眼看着皇后,她依旧气度雍容,看不出半点异样。
王氏母子的丧礼之后,宫内一切恢复如旧,林昭仪几位脱去素服,立刻闯来安乐宫,见淑妃怀抱着小皇子坐在床上,二皇子躺在里侧睡的正香,一双儿子都在身边。
“你们坐坐就走吧,这些日子我是没工夫和你们说闲话的,过几个月再说。”淑妃神情淡淡的,太医今天才把小皇子还给他,之前因早产需要太医们日夜观察,她不能时时刻刻见面,现在送回来了,连哺乳都要奶娘当着她的面才能安心。
林昭仪和孙修容互相看了一眼,怯然道:“王氏的事,娘娘知道了吗?”
淑妃颔首:“当然知道,宫里为她举行那么厚重的葬礼,能不知道吗?”
林昭仪紧张地说:“娘娘您不怕吗?大皇子死了,接下来……”
淑妃恶狠狠地瞪了林氏,恨道:“胡说什么,你要诅咒我的皇儿们吗?”
林昭仪忙跪下了,连连自责:“娘娘恕罪,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孙修容在一旁打圆场,她同样被王氏母子突然暴毙吓得好几夜睡不安稳,害怕地说:“淑妃娘娘,臣妾们是听人说,是皇后娘娘要肃清后宫,才拿最没用的王氏母子开刀,接下来,臣妾这些人,都会沦为鱼肉。皇后娘娘多狠,您是知道的,淑妃娘娘,难道我们坐以待毙吗?宰相夫人哪还有什么本事串通宫人谋杀皇后呢,她和皇后的仇那么深,说是皇后要杀她,臣妾们才肯信。”
林昭仪满脸忧愁地说:“娘娘,接下来会不会就是臣妾了,您知道的……臣妾平日里那么张扬,还总是欺负人。”
淑妃瞥了她一眼:“现下你知道自己张扬,爱欺负人了?皇后倒是让你看清自己了,不……和皇后不相干,皇上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很显然,淑妃说漏了嘴,她得知王氏母子暴毙的那晚,因太医不肯让她亲自照顾小皇子,淑妃一整夜没睡着,坐着月子的人,把眼泪都要流干了。
她怎么能不害怕呢,虽然孩子越多,他们前程越有保障,可相应的在他们成长的年月里,淑妃要用尽一切心血来保护他们。
可是,皇后若真的和她为敌,她很难有胜算,皇帝什么都听她的,她说的一切都是对的,自己连半句话都说不上。可笑的是,皇帝还曾拉着她去长寿宫,故意恶心皇后,在她面前亲昵恩爱。现在想来,都能让淑妃难过的吃不下饭。
原本她才是大齐的功臣,如今连大皇子都没了,一双皇子都是她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地生养长大,她一个人就肩负起了项氏皇朝的香火,可就因为上阳殿有了主人,连孩子都要喊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