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万岁_茶茶木-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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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手拢在暖袖里头,收回方才对他“出尘寡欲”的错误猜想,放低声音道:“这年头小本生意不好做,想吃的话,改日我给你做吧。”出来刚一阵,浑身都凉透了。我钻入他的伞下,打量一眼他仍衣着单薄,皱眉:“昨个不是让你加衣裳了?”
不怪我这般婆婆妈妈的,半月前气温骤降,季云卿猝不及防染了风寒,卧病在床躺了七天,前两天才好利索。他自个不细心也就罢了,府上的鬼仆一个个压根感知不到冷热,更谈不上照看季云卿了。
故而他虽然是我师父,我却像多了个年纪不大的徒弟,衣食住行样样要给他安排妥帖。当真不晓,我从前没管过他的时候,他自个是如何活下来的。纵是一脸清纯出尘,却太不叫人省心了。
季云卿或是自己也觉得冷,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我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笑而不言。
我要给他气死,偏偏对着这张笑脸又怨不起来。
我木着脸给他撞回去,将暖袖摘下来递给他:“病人须得忌口,许多东西都不能吃,你还记得吧?”
他收起笑,面色稍稍肃然,一手将我的暖袖抱着了,另一手仍撑着伞并未给我。
我也冷,没了暖袖,手上好不容易保持住的热气仿佛瞬间都散了,便不再坚持,随着他往门外走。
巷道里头有风,一迈步出门便兜头灌下来,凉彻心扉。我抱紧了披肩,听得旁近季云卿忽而唤了我一句:“谷雨。”
“怎么?是还冷么?”我掉头过去看他。
“你到天镜宫来住吧。”
若是寻常的黄花大闺女,遇到寻常的公子哥给她说这么句话,定当就是一耳光上去,再啐一句登徒子了。可他是季云卿,这事儿不能想复杂。
所有的亲近都是有理由的,更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这几个月中,我尽心照看他,他慢慢收心依赖我。
可提出要我去他那住,还是头一回。兴许是兼职的管家使唤得不趁手,想要带回家做全职罢。
我默了片刻,方在阿喜一脸从错愕转作要拼命的表情下,拼命为他找了个由头解释,并婉拒道:“虽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自可照顾你,可我阿爹还在王府呢。”
他并不觉得困扰:“咱们可以将你阿爹也接过去。”
“……”
阿喜急了:“小姐!”
于是我不婉拒了,径直道:“我过去不合适。”
季云卿微顿,便在我后悔不该将话说得太直伤人的时候眯眼笑了:“也行,那我来你这。”
“……”我只当他在开玩笑。他真敢开口,我阿爹也会拿扫帚赶他的。
我与季云卿的关系算不得是“好”,更确切的说,是忽远忽近,忽冷忽热。
他就像只养不熟的猫。
譬如他若是来专程王府找陛下的,就绝不会顺带来看我一眼,就算遇到了,我主动同他打招呼,他也不会多看我两眼。有回正是成雪在我府中,我招呼路过凉亭的季云卿来喝茶,他不走心道了句不用了,就走了,十分的伤感情。
成雪还劝我道,天镜宫的天师多有难以揣摩的性子,是吾辈凡人不能亵渎的,人家既然不理咱们,咱们还是别去招惹他的好。
他是我嫡亲的师父,早晨还给他做糕点来着,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倘若需求关系换一换,他身上不好了,境况又会有个翻天覆地的变化。譬如半月前的那次,他发着高烧大半夜从天镜宫跑来,谁也不管,非要见我。
我迷迷糊糊被人从床上叫起来,前脚刚迈入前庭,下一刻就给人抱住了。
季云卿一身滚烫,无力般靠在我肩上,不知是烧糊涂了还是如何,揽紧我的腰身,喃喃抱怨了句:“我等了你好久,你总不来。”
阿爹当时就在场,差点将房子掀了。
明明是季云卿主动的,最后却是我被罚抄女诫。
我想起前车之鉴,叹口气往外走,这是造的什么孽呢。
……
加固过阵法,又拘了两个小鬼,任务圆满成功而返。
我毕竟仍是个半新的新手,每每此时都会沉浸在做英雄的成就感中不能自拔,回家之后免不得跑去找一趟陛下,若他不忙,就给他说一说我的英雄事迹。
季云卿说要随着我住,果真只是一时兴起。将我送回家之后,转身就走了,亏我趁着没人,给他准备了一大堆劝说的话,最后还是烂在了肚子里。
去厨房端了碗补汤,来到陛下书房前的时候,正见阿爹背着手从屋里出来,一副脸色不大好的样子。
我心里略感不妙,阿爹一贯不与陛下亲近,无事的话绝不会来寻陛下的。
便上前,笑眯眯唤了句阿爹。
前一刻还面布愁云的阿爹,见着我,下一刻就笑没了眼,亲切异常:“回来啦?去找你哥哥?也好,你多劝劝他。”
我浑身一抖,勉强才端稳补汤没撒:“怎么?”
“还不是你的亲事!”阿爹捋了一把胡子,瞧着我愈发的和蔼,“在过两日便是你15岁生辰,虚岁16,都是大姑娘了,旁人家那孩子都有了。阿爹虽然不急着将你嫁出去,但好歹得有个苗头。你说咱闺女才貌都是定顶好的,身份……”言语一低,指了指屋内,“自然也不缺。你可不知道,主动找上门来的媒婆数也不数不清,其他人我可看不上,但是定远侯家的亲事,那可是天上掉的带肉馅儿的馅饼!”
他那一指,指得我心里头微哽,却说不出什么来:“成易?”
“哪里呀……”阿爹摇摇头,颇有几分自得,“我闺女能嫁庶子吗?是成牧,定远侯的嫡子,你嫁过去也是做正房的。”
我想起几个月前,他还觉得我嫁给成易“妙得很”的事,木着脸,干巴巴道:“我没见过他。”
见阿爹要变脸,又忙缓和了语气,“这事有几分影儿?还是您就是听人那么一说?”
阿爹哼了一声,“这不是让你哥去敲敲鼓,看有没有戏么。”上下打量我一眼,声调亦变得没了起伏,“上回那个季云卿的事,你自个也要掂量掂量。幸得撞见的都是自家人,不然说出去你清白都没了,还要怎么嫁人?人家是个天师,娶不得你,再喜欢能当饭吃?老老实实的,等我和你哥物色好了人,就乖乖给我嫁过去。”
我霎时明白他突然急着给我找亲事的缘由了,低下头,任他甩袖从我身侧走远了。
自己则盯着补汤发了会呆,其实或早或晚,我都是要嫁人的。
就算反抗,也没什么说头。
由于我与成雪走得较近,定远侯府亦去过几次,对府内上下人员印象颇为不错。
定远侯府离王府和皇宫都不算远,手中亦掌着实权,说不定还能帮衬陛下一二。
或许当真是个好去处?
“发什么呆?汤都要凉了。”
回眸处,陛下肩上随意搭着披肩,靠在门口望着我,领口处一圈儿雪色的绒毛裹着,更衬得整个人精致犹若白玉雕琢。眸似含盈盈浅笑,清润如许,清晰印刻着我的影。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
☆、第54章
我回过神,缅着笑,端着汤进了屋。
见他合上门,方开口:“我适才遇见了阿爹,说是同哥哥谈了谈我的亲事?”一顿,“哥哥是何意见呢?”
我习惯于将事情说与陛下听,哪怕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也忍不住想听听他的建议,根深蒂固的依赖。
“虽是良才,却不见得是你的良配。他与蔡尚书的嫡女乃是青梅竹马,再过一年便会定下婚约,感情甚佳。”陛下并没有坐回去看公文,而是随我站在桌边,一手端起了我送来的补汤,神色如常:“你阿爹顾忌着季云卿,怕你当真同他私定终生,遂才心急了些,不必理会。”
“私定终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想起季云卿让我去他天镜宫住时,阿喜的表情,失笑,我当真是解释不清了。
陛下慢条斯理将汤喝尽,放置回托盘上:“笑什么?”
“我是你兄长,此时此刻同你说的话题亦严肃得紧,你难道不该有眼力见儿的,自发同我下个保证……”他凝眸看我,“说你不会同他私定终生?”
我懵了一懵,确认他真不是在开玩笑,乖乖举起手发誓:“我不会同他私定终生。”
“同谁?”
我只得重复一遍:“我不会同季云卿私定终生。”
陛下满意了,顺手将桌上搁置的暖袖递给我,淡淡道:“成了,收回去吧。”
我想起我的暖袖还在季云卿那,哦,还有三条披肩,都是想送陛下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
他过来的时候将门带关了,我也便不急着收拾东西出去,一如既往厚起脸皮,在添置的软塌上坐下来。
脚边就是火盆,这里可谓是整个房间最暖和的地方。
陛下并不管我,绕回桌前,望见一文书,忽而想起般:“正月过后,北方会有匪贼作乱起义,我将会领命前往,大抵要离开两三月的时间。”
我一听登时心焦起来,而今京城是这个局势,哥哥若是被远调,可会影响初成的势力根基,甚至于面临数倍的危险啊?不过转念又想,陛下乃重生之人,本就是赢过一次的人,万事自然具有把握在心,总不至于须得我来忧心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想着又平静下来,唯剩了叹息:“两三个月?这么久?”
陛下将我一番面色的变化看在眼里,没道什么,眸底的笑却几不可查的暗淡了。
“路途遥远,又天寒地冻的,自然会慢一些。”
……
小年过后,府内忙碌起来。
阿爹自打辞了官职来上京,便一心修生养性养养花草鸟虫,没事出门溜达一圈。这么大个王府,陛下兜手便交给了我,过年期间家里上上下下,大小的布置都得我来安排,我又是头一回,半学半做的,整个人忙得晕头转向。
幸得过年了,夫子放我几日的假,可容我勉强挤些时间出来给陛下纳两双厚底靴。他要去的是北方,我虽然没去过,却听说那里冷得厉害。外头买的厚底靴瞧着厚,针脚却不密实,还是自个纳的放心,模样也更精巧些,毕竟是按着陛下的脚做的。
宁国民风开放,女子岁首并不忌门,初一随陛下入宫拜年过后,又一一去往诸位夫子家,最后才到的天镜宫,都快近饭点了。
缘由无它,季云卿可能都不觉得初一是个大日子。我行程又排得太满,他都算自己人了,便将他排在了最后。
天镜宫还是原来的冷清模样,一点张灯结彩的年味都无,从宫外走到季云卿的行宫,拢共就见到了几个守卫,着一身冰冷的铁甲。
季云卿已然辟谷,所以没有三餐一说。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正厅内,桌上摆了两个洗净的果子,身边一个鬼仆都没有,独自一人喝着茶。
我心里一声叹息,就知道是这样。
于心不忍着,面上也堆起笑,欢呼着入门:“拜年啦,拜年啦~师父,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或许是我的情绪欢庆得过了头,他见着我不复一贯的漠不关心,反而热情迎了上来:“什么?”
“有你最喜欢的糕点,还有……”我将手里的红灯笼高高举在面前,“我自个做的红灯笼,还有对联,来来挂上吧,看着热闹些!”
作者有话要说: 尴尬了,短小君今天去练车,没留神嗨过头了。
明天字数会补齐,以及还会更一章
☆、第55章
一言落定,就着气氛布着梯子挂灯笼和对联,我爬上爬下的挂,他抄着手看,难得的没兀自去翻食盒。
热闹的气氛也是一时的,空旷的庭院里就两个人,我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站在梯子上回望季云卿一眼。
他眸子亮晶晶的,像是装下了星辰,比见着精致糕点还要开心数倍的模样,紧紧盯着屋檐下的灯笼。
见他高兴,我自然也开心。从梯子上跳下来,乐呵呵朝他伸出一双灰扑扑的手。
季云卿眨巴眨巴眼:“?”
“师父。”我刻意咬中了这两个字的音,朗声道,“徒儿给你来拜年了,您总要给点打发嘛。”
他貌似恍然,又有点茫然:“你想要什么?”
我耸了下肩:“那得看师父心意给。”
季云卿思索了一阵,道:“你跟我来。”
而后我便被带到了一间单独的别间,他推开门,随意往内点了个大箱子:“给你的。”
我寻思有点意思啊,人家打发小辈几颗糖亦或是点零花钱就行了,规矩些的送些精致的玩物,他随手点一杂货间里的箱子给我。
上下打量一眼,咦,还有点老旧的形容。
拨开了本就没锁上的锁,将箱盖往上一拉……
登时险些闪瞎我的眼。
及时反映地合上箱盖,省的我心跳过快,把持不住给厥过去。转身再看季云卿的心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口舌发干,由衷道:“师父可真有钱。”
这一箱子的黄金啊,果真能唤起我内心小乡民的抠唆原始本能,这不,手都在抖,也不知是为了啥。
即便是在王府花钱如流水,但那都是走的账面,没和真金白银打照面,感觉不到它们独领风骚的魅力,简直让人无法抗拒。
季云卿道:“一会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我心一抽,很是心动,复暗自狠狠啐了自己一口,勉强冷静下来,干笑:“师父可别,这么一大箱子金子送过去,别人怕不以为是压岁钱,都可做聘礼了。”
季云卿:“哦?”
我竟然拒绝了一箱金子,心灰意冷:“嗯。”
“可以,那就将屋子里的都搬过去。”
“啊?”我大惊失色。
“我要搬到王府去住。”他下定了个决心,也不管我是否傻在了原地,自个高高兴兴下了阶梯,招了两个鬼仆:“去将侍从喊过来搬东西,还有这对门联和灯笼,摘下来一起带过去。”
我感觉要完。
一路劝阻,但季云卿哪里是会听人劝的主儿?这大过年的,我好好出来拜个年,竟然领了个人回去,这算是什么事!
心上心下在行宫内乱逛,愣是没敢先回去报信,走到正门就又折了回来。
不行,这锅我不能背,扛不住。还是让季云卿自个去跟陛下说罢。
我推说还要给别人拜年,跟站在马车边看别人搬东西的季云卿告别。他不走心应了个嗯,看也没看我一眼。
我低头要走,鬼仆恰好搬着东西离开了庭院,季云卿像是忽而想起,出声唤住我:“你说殿下会同意吗?”
我心想真难得,他还晓得考虑到陛下不会同意的事。
正欲开口,他又笑笑,声音轻缓而平静。
“谷雨,我死的时候,你能陪着我吗?”
“什么?”
“我知道,我只剩半年了。”季云卿站在暮光里,手里头唯独拎着我给他的红灯笼,金银丝流云华服被暮光染上浓重的色彩,“我有些害怕,如果你能陪着我,我会觉得好点。”他朝我浅浅一笑,满目清澈,仿佛仍是少年不谙世事的模样。
分明是在诉说着恐惧,神情之中却无半点迷惘,只在言语之中含了丝期待,“行吗?”
……
我领着季云卿回了王府,外带顶着一对红彤彤的眼睛。
王管家依言打开门,往巷口一望,排成长队的箱子一抬抬往屋里堆,直数到六十四抬还没见打止,一抖面皮:“王旺?咱家小姐可是许了人家,来下聘礼了?”
王旺抱着扫帚发愣:“您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
“不行,你去给宫里捎个信,同殿下说家里有点事儿,即便是回不来也请他拿个主意。”
“那小姐的父亲要不要也问一声?”
王管家一瞪眼,“让你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