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表哥数不清-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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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薷饮。
只今年一直待在乡下,去镇上买不方便。厨房又常备着清热解暑的甘草凉水、香花熟水、沉香熟水,这个夏天凉粉冻吃得格外少。刘婆子她们偶尔会做些凉粉冻,但吃起来滋味不如外边买的。
李子恒捧着碗,舀了一大块凉粉冻,塞进嘴里:“哟,凉丝丝的,瓜瓤又脆又甜,果然还是齐家娘子最好吃!”
宝珠给李绮节盛了一碗。
李绮节摇摇头,盯着李子恒扁扁平平的肚子看了半天,只觉得匪夷所思:“刚刚不是才吃过,你怎么还吃得下?”
李子恒抹一下嘴巴,“齐娘子家的,多少我都能吃得完!”
李绮节撇撇嘴巴,还没动匙子呢,丫头笑嘻嘻道:“太太让三小姐过去说话。”
李子恒伸手把李绮节的那一碗捞到跟前,“正好,你去吧,我帮你吃完。”
李绮节来到上房,周氏歪坐在榻上,笑呵呵招呼她:“三娘,桌上有两盘果子,你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李绮节走到落地大屏风后头,果然看见桌上摆了两盘点心:
一盘是拳头大小、色泽金黄的麻鸡蛋,一盘是精致小巧,玲珑可爱的滴酥鲍螺。
滴酥鲍螺是稀罕物儿,且不必说。那麻鸡蛋却是寻常吃食,只需先将糯米洗净,清水浸泡一天一夜,再将泡好的糯米磨成细浆,装袋、吊挂,沥干浆水,将所得的粉团揉碎碾成米粉,掺入红糖、饴糖、面粉揉匀,饧面后,团成圆球,裹上芝麻,入油锅炸熟即可。
炸好的麻鸡蛋外壳硬脆,内馅糯柔,糖汁四溢,焦香可口。咬开酥脆外壳,便觉满口香甜,热乎乎吃一个麻鸡蛋进肚,整个人都暖烘烘、甜丝丝。
大冬日里若能吃上一两个,再喝一碗甜滋滋的米酒糟,更是手脚发热,心头甜蜜,再不畏惧霜雪严寒。瑶江县本地人家逢年过节时,除了炸糍粑、饮米酒,也炸麻鸡蛋,给家中小儿甜嘴。
然而麻鸡蛋还有一个雅名,叫欢喜团,取的自然是欢喜团圆之意。
却不知眼前这一盘不符合时节的麻鸡蛋,喜从何来?
周氏见李绮节一个劲儿地盯着麻鸡蛋发怔,笑眯眯和身旁几个丫头互望一眼,柔声催促她:“三娘,这是孙家送来的,你快尝尝。”
李绮节登时了然,原来六月雪是孙天佑送来的。
也是,五娘子囊中羞涩,每次送来的都是些地里撷的瓜果菜蔬,怎么可能会特意送几碗凉粉冻。
再说,也只有孙天佑会特意打听她的口味喜好。
孙家这回派来送礼的人仍然是阿满,他是带着任务来的——孙天佑邀请两位舅爷明天去孙府吃酒。
舅爷是李子恒和李南宣。
周氏一口答应下来。
听说第二天必须去孙天佑家吃酒,李子恒满心不舒服,非常想把吃进肚子里的六月雪全部吐出来——早知道是孙九郎送的,他就不吃了!
李南宣那头也很诧异,“我也要去么?”
李大伯和周氏很少让他出门应酬,而且他从不饮酒,好端端的,怎么会特意要他去孙家吃酒?
结香把孙家送来的笔墨纸砚收进书箱里,“孙家送来欢喜团,这是要请咱们家过去丈量新房的意思。按这边的规矩,舅爷要亲自上门看新房的布置,三小姐只有一个哥哥,除了大少爷外,三小姐只有少爷您这么一位堂兄,您当然得去呀!”
她笑了笑,啧啧道:“姑爷出手真大方,除了文房四宝,额外送几位小姐的是一套金钗、金锁、金钏,给大少爷和您的是玉佩,冻砚台,值不少银子呐!”
她光顾着感叹孙家送来的礼物,一会儿孙少爷,一会儿姑爷,颠来倒去,连话都说不清了。
李南宣却听懂了她的意思。
他放下才翻开两页的书本,眼睫交错,三娘要出嫁了吗?
李子恒和李南宣要去孙家看新房,周氏特意把兄弟俩叫到跟前,嘱咐他们早点睡,免得第二天没精神。
一边让曹氏和宝钗预备回礼。
又对李绮节道:“该回送孙府什么我帮你拿主意,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李绮节回房想了想,连夜做了一个香包,是葫芦形状的,外头拿五彩丝线绣了一幅鱼戏莲叶图,底下缀了一串百结珠宝流苏,里头装了一些防蚊的八角、藿香、艾叶、茴香、薄荷、白芷、百合。
夜里毒虫蚊子多,香包可以戴在身上驱蚊。
里头的香料贵重,但香包针脚不细密,图案不精致,唯有样式还算新鲜可爱。
“就送这个啊?”
宝珠脸上讪讪,替李绮节感到难为情,这么粗劣的针线,送出去万一被人笑话怎么办?
李绮节一摊手,“就它了,我亲手做的,他敢嫌弃?”
话是笑着说的,她自己没发觉,宝珠却听出里头的情意。她偷偷松口气,看来,孙少爷不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翌日,李子恒和李南宣吃过饭,坐船到了县城,孙府早有人在岸边等候。
一径到了孙家,孙天佑亲自迎出来,李子恒一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甩了鞭绳,气冲冲往里走。
孙天佑和李南宣彼此客气了几句,彼此都觉得对方有些装腔作势。面上还是一团和气,携手进了内院。
孙天佑挑的新房临着池水,环境清幽。院子修在池子边上,四五间房屋,却是亭榭廊槛,宛转迂回,正堂挂匾披联,两边曲廊相通,跨水接岸,屋子后头蜿蜒出一座曲折木桥,通往池中绿瓦水榭。水榭四面开窗,四望景致皆不相同:一面是桂丛蓊郁,一面是水波荡漾,一面是衰草枯荷,一面是葱茏花木,素雅清新,别有意趣。
正堂中间是明堂,西厢房是寝房和坐卧之处,东厢房是一间书房,倒并未隔断,只用老红木彩绘描金折纸花卉十二扇落地大屏风隔开。
曲廊两边的耳房、抱厦,是小丫头们夜里住的。
西厢房分前后两间,以一副满绘水纹屏风隔开,里间拔步床、大圈椅、小绣墩、梳妆台、面盆架、小花几,一应摆设,应有尽有,轻纱帷幔,样样精美。外间当中设一张黑漆圆桌,五只绣墩,南边临着水的窗户下边设了一座美人榻,安了一张琴桌,香几上置了一只熏炉,炉中焚了百合香块,飘出袅袅青烟,北窗的刺绣美人图屏风后头则立着柜橱箱笼。
东厢房则只有小小一间,文房四宝、桌案俱全,纸糊的墙壁上挂了一幅山水画,挂瓶中供了一枝艳红的梅花,书架上磊得高高的,摆满书本,只有一面仍旧空着,摆了几样寻常玩器。
李子恒眉头皱得老高,新房不是应该先空着吗?家具应该是由新娘子家置办才对,孙天佑怎么把家具也包了?
“这些家具是按着单子备下的。”看出李子恒的疑问,孙天佑出声解释。
单子说的是李绮节的嫁妆单子,李家分家之时,孙天佑看过李绮节的嫁妆单子。
李子恒用看傻子的表情看向孙天佑:也就是说,房里的摆设是按着李绮节嫁妆单子里的家具摆放的?
他是钱钞多得花不完了吗?为什么要按着单子另外置办一套一模一样的家具?
孙天佑咧嘴傻笑:“婚礼只有一场,我希望到时候样样都是最好的,不能出一点差错。”
言罢笑了笑,酒窝里满漾喜色,轻声道:“全是按着三娘的喜好张罗的,要是有遗漏的地方,大表哥提点我一下。”
言下之意,准备这么多,只是为了提前演练一遍,若是哪里不合李绮节的心意,可以及时更换。
李子恒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该大骂孙天佑大手大脚,还是夸奖他未雨绸缪。
孙天佑不等李子恒骂出口,带着他和李南宣前前后后逛了一遍,等着两位大舅子点评。
李南宣一言不发,目光淡然。
李子恒冷哼一声,有心想挑出几点毛病来,想起出发前周氏的叮嘱,哼哼唧唧半天,没说话。
阿满领着小丫头们调派完毕,站在一边等吩咐。
孙天佑朝他使了个颜色。
阿满心领神会,笑向李子恒和李南宣道:“这会子时节不好,外边池子里只有枯叶,等到明年开春,岸边的花都开了,或是夏天的时候,开了南边窗户,迎面就是一池子荷花莲蓬,可好看哩!”
李子恒扯扯嘴角,瞥一眼孙天佑,“你倒是有心。”
心里再不甘,三娘终归是要嫁人的。
吃了顿丰盛的午饭,兄弟俩回到家中,周氏迫不及待道:“怎么样?尺寸大小都记下了么?”
进宝把册子递到宝钗手里,“按着太太的吩咐,屋角房梁,犄角旮旯,每个地方都量过,请太太过目。”
周氏接过册子,刚翻开没两页,李子恒拍拍手,“哪里还要再丈量地方啊,九郎早就把家具摆放好了。”
且说且笑,把孙天佑新房的布置仔仔细细和周氏讲了一遍。在孙天佑面前,他没有好脸色,其实心里对这个妹婿还算满意。
周氏吓了一跳,怪孙天佑浪费钱钞,“到底是少年儿郎,不晓得当家的难处,以后等三娘进了门,得好好管管他。”
又问李子恒,“连拔步床都买了一张一样的?”
李子恒摇摇头,“这倒没有,他那张是从广州府买的,大小一样,木头、样式和纹案不一样。”
李家为李绮节预备的家具主要是苏氏家具。大部分是酸枝,最贵重的是一套镶嵌玉石雕刻缠枝牡丹纹的桌椅几案,俱都用的是上等的紫檀木造的,看着古朴素洁,并不打眼,实则都是从苏州府买来的上等货,由运河一路北上,到武昌府时,一对紫檀木的条凳,便要价三十两银子——都够买上十几个丫头了。
听说苏州府还有最上等的黄花梨木家具,因为造型优美、颇费工艺,又走的是水上漕运,运价极高,等送到顺天府时,更是价值千金,纵是如此,顺天府的达官贵人依旧争相抢购。一时商人南下采购苏式家具,蔚然成风。
李大伯眼馋过花梨木的,到底没舍得买。
周氏又问起孙府其他院子,李子恒当时一心挑新房的错去了,其他地方不过走马观花而已,没怎么在意,有些答不上来。
李南宣见状,在一旁为他补充。他记性好,读过的书只要偶尔温习一遍,就能一直记忆如新,今天不过是到孙府走了一遭,他连内院有几重回廊,每一道回廊连着哪个院子都记得分明。
周氏细细打听一遍,没找到不满意的地方,点头道:“既然大小尺寸丈量过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咱们家可以封库了。”
这一封库,直到李绮节出嫁头一天,才是重新开启的时候。
宝钗想起一事,皱眉道:“太太,金家送来的东西,也封到库房里吗?”
周氏有些犯难。
金家送来的东西不一般:双凤龙纹的金花盘,花丝玛瑙镶嵌宝石的妆盒匣子,碧青淡绿的耸肩美人瓶,一套赤金镶珍珠的头面……
金家是大户人家,李家惹不得,而且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不收不行。
可收了吧,又觉得有些烫手。
周氏想来想去,想得头晕脑胀的,“算了,记在账上吧。等金家大小姐出阁,咱们也照样送上一份重礼就是了。”
秋风渐凉,眨眼又到八月十五,丹桂飘香,银蟾光满,玉露生凉。
是夜,瑶江县家家户户都要吃月饼、赏婵娟,拜月神,饮桂花酒,阖家团圆,吃一顿大宴。
家住李宅的教书先生也向李大伯告了几日假,带着妻儿家去和父母兄弟团聚。
李乙和周桃姑从镇上搬回李宅。
李家今年人口齐全,在后廊摆家宴,李子恒、李南宣陪着李大伯和李乙吃酒。周氏和周桃姑,领着家中几个小娘子另摆一桌吃月饼。
后廊修在小坡上,三面环水,卸下门板,四面大敞,抬头便是一轮皎洁银盘,低头看池水,也清亮宜人,鱼鳞似的水波里荡漾着月影,岸边丛桂怒放,凉风习习,浓香远溢,清可绝尘,正是赏月的佳处。
猜灯谜、赏桂子、拜月老、焚桂香。
两位官人,两位太太,五位小娘子,两位小郎君,虽说人口单薄了些,但一众丫头婆子都在一旁凑趣,又在山坡的桂花树底下扎了秋千,比赛谁的秋千荡得最高,谁得的赏钱最多,吆喝叫好声此起彼伏,后廊前后一时也热闹纷繁。
李绮节不爱吃花生仁月饼,宝珠把月饼切成小块,挑出饼馅里的冬瓜蜜饯、甜杏仁、瓜子仁、花生仁和红绿玫瑰丝,她这才肯拿签子叉上一小块,抿上几口。
周桃姑示意李大姐和李二姐给周氏敬酒,姐妹俩捧起酒杯,大着胆子走到周氏跟前,款款下拜。
周氏看二叔李乙的气色比往日精神许多,正是对周桃姑满意的时候,又见姐妹俩过来敬酒,笑得合不拢嘴。
李昭节不服气,也争着向周氏敬酒。
别人都敬酒了,李绮节当然不能例外。
宝珠替她斟了一盏桂花稠酒,琥珀色的酒液盛在敞口的碧叶白莲白瓷杯里,光华流动间泛着隐隐一丝淡绿。
她略一沉吟,手举酒杯,说了几句应景的吉祥话。
周氏笑道:“好了,晓得你们孝顺,安生吃饭吧。”
李绮节放下酒杯,正想继续低头吃饭,李大姐和李二姐联袂找她敬酒,只得放下筷子,一一回敬。
桂花酒是采摘本地秋季盛放的金桂花酿成的,瑶江县多桂树,银桂、月桂、丹桂都不稀罕,唯有一年一开的金桂香气最为浓郁,酿出来的桂花酒芬芳馥郁,甜酸适口,香醇浓厚,酒质温和,寻常人家老少妇孺都能喝,加之今日又逢中秋佳节,她们几人一连吃了七八盏,也没人来拦。
喝了半肚子的酒水,宝珠盛了一碗滚热的猪骨莲子汤放在李绮节跟前,她吃了两口,心里总觉得闷闷的。
周桃姑张罗着替李大姐和李二姐挟菜,见李二姐不动筷子,以为她跟前的几盘菜不合她的口味,伸长筷子,挟了一枚桂花茭白夹,放在她碟子里。
周桃姑腕上笼了一对金镶玉的美人镯,镯子内圈大,条杆极细,松松垮垮套在手腕上,衬得一双玉手更显纤细妩媚。胳膊微微一动,便是一阵环佩叮当。
徐娘半老,枯木逢春,不止李乙重新焕发活力,周桃姑也陡然多了几分娇媚。
宴席过后,供上瓜果香案。
宝珠净手毕,对着香案,像模像样做了个揖,在铜炉里燃了支甜香,沐浴在清冷月光中,跪下叩拜,嘴里念念叨叨道:“愿我家三娘貌似嫦娥,面如皓月。”
李绮节很想好好感动一把,但是……面如皓月什么的,还是算了。胖子脸招人嫌弃啊!
回房梳洗,因为夜里吃了酒,又喝了几碗汤,怕积食,没敢立刻睡,在灯下临了半张帖子,宝珠忽然捧着一只木根雕的小匣子走进来,笑着道:“三娘,你瞧瞧,这玩意儿可真有趣。”
说着打开铜扣,递到李绮节跟前。
李绮节瞥了一眼,那匣子里头装着的是几只兔儿爷。
四只兔首人身的兔儿爷脸蛋雪白,只拿红胭脂描出三瓣小嘴,抹了一层清油。一只兔儿爷神情威武,骑在青黑老虎背上;一只稚气乖巧,持杵捣药;一只身穿锦衣,手执一把小纸扇;一只紧闭着三瓣嘴,头戴金盔,身披甲胄。
李绮节搁下笔,随手在兔儿爷脸上捏了几下,触手冰凉,“哪儿得的?”
“三少爷送的,大姐、二姐和四小姐、五小姐也有。”宝珠笑眯眯道,“外头的花都谢了,窗前素净,拿这几只兔儿爷摆在架子上,看着也热闹些。”
李绮节摆摆手,任凭宝珠折腾,心里暗暗纳罕:李南宣气质出尘,瞧着就像高山上的一株雪莲,好看是好看,但拒人于千里之外,没有一点鲜活气,竟然也会买这些玩意来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