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春宵-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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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嘉慢吞吞向后瞄去,之前忙做一团的男女,此刻正惊慌的望着他俩,心内大骇,喊道:“快跑!”
仇英不敢回头,唉了一声,同手同脚、连滚带爬的往山下逃去。身后的男人醒过神来要追,文嘉瞅见了,催得更甚,连声道:“快跑快跑,那男的追来了!”
仇英心内连连叫屈,要野合的是他们,要喘要叫也是他们,怎么不小心被看到了,错变成了自己这边。越是着急越是出错,挎在肩上的竹筒落下,画笔、颜料和画纸等杂物撒了一地。手忙脚乱之间只来得及捡回竹筒和画纸,便被文嘉一手拉扯,急急往山路奔去。
“我的笔……”
“还要什么笔,先逃命再说吧!”
仇英连连回头探看,那男人赤身裸体,见两人跑到正道上,也不好再追,顿足看着他们的背影。那女子已然裹了衣物,也追了过来,见了仇英手中的画纸,急急问道:“不知他们画了些什么?”
那男人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柔声道:“别怕,我会去查。”再蹲身捡起地上的画笔,又拾到一枚刻有“东村画院仇英制”的私印,紧抿的嘴角,勾出一个阴鹜的笑容。
山塘街上,人头攒动。孙武练兵场上,轻灵敏捷的南狮与威武庄重的北狮斗得正酣,来往的游客无不驻足观赏,叫好声连连。
仇英与文嘉只看了看,便垂着脑袋往前行去。
又到了一处人群热闹的地界,正是最为紧张刺激的滚灯表演,舞者携着竹片扎成的滚灯,或缠绕旋转,或纵身跳跃,观众们无不瞪大双眼,生怕漏了一个细节。
仇英止了步子,道:“去看看?”
文嘉看他面上红晕还未消退,知道他与自己一样,都还是惊魂未定,对着再多的热闹也是提不起兴致,便道:“我们还是寻一处店铺,将你丢失的物件补齐吧。”
“也好。”两人兜了一圈,还是往桃花坞一带行去,到了一处人少的店面,仇英拿起他的竹筒细细盘点,忽而面上发白,颤声道:“我的私章不见了……”
文嘉闻言也是一愣,抢了他的竹筒子,将杂物一一倒出来检视,口中问着:“你确定是带出来了?”
“带了呀,早上出门时才查过。”仇英此时已是带着些哭腔,“那两人,得是什么人呐?莫不是捡了我的私章,要向师傅们告状去吧,那我可就惨了,摊上这种事,师傅们肯定不会饶了我的!”
“不会的,这种丑事谅他们也不敢随意嚷嚷。我们且先找个刻章师傅,再帮你刻一枚章,以后便把这事儿给忘了吧。再者,这事儿你可不许瞎画,知道么?”
仇英饶是调皮,但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文嘉毕竟大他三岁,此时只得尽力安抚。只是身为画者,目力自是非比常人,加上他常年随父品鉴,比仇英识得一些服饰,方才仅是匆匆一眼,但绝没有看错,那被抛掷一边的金线梁冠,可是五品诰命夫人才能佩戴的头饰,而男人的衣物只是普通的方巾道袍,这分明是一对偷情的男女,而且那女方的来头还不小。事情,还真有点麻烦呢!
作者有话要说:星星眼求收~~
☆、上巳节(中)
桃花坞最美是桃花开。今日这一处虽没有山塘街那般的热闹,但赏花人也有个三三两两,尤其是那生性酷爱桃花之人,整个花期都不会离了桃花庵一步,除非,是有比桃花更美的东西出现。
姹紫嫣红的桃树荫下,两个头戴唐巾、风流倜傥的大叔,一人着粉金色云纹道袍,一人着宝蓝色绣竹深衣,一路插科打诨、嬉笑而来。
“咦,那不是两个小不点么?”蓝衣男子忽而顿足,金衣男子一看,立即挥手大喊,毫不忌讳路人的侧目而视。唉,在桃花坞嚣张数十年,大家早就应该习惯了嘛。
仇英与文嘉心中正七上八下,却听到远处传来大呼小叫,循声望去,喜道:“伯虎师兄,六指大叔!”
“小不点,说了多少遍,不许叫我大叔,更不许笑我六指!”祝枝山一记扇柄敲上他的额头,半点没舍得余力,仇英脑袋上立马鼓起一个包,不服的嚷嚷道:“那你也不许喊我小不点!”
唐伯虎皱眉看着,拐了老友一记,口中啧啧有声,“瞧这细皮嫩肉的,你还真下得去手。”
“就是就是,六指大叔,你还是一样不疼我!”见了这为老不尊的活宝二人组,仇英立马把方才的不快给忘了,转而专心与他们斗起嘴来。因为如果不专心的话,一不留神可就输了。
“哟哟哟……几日不见,学会跟娘们一样撒娇了哇?”祝枝山随意调侃他,唐伯虎却取了他竹筒中没有放好的线稿,一点没客气的当街展开,并摇头晃脑开始品评了起来:“鸡头嫩如何?莲船仅盈握,肤如凝脂雪,深闺乐正多!仇英啊,这一副《群女沐浴图》画得不错嘛,待上色之后,赠给为兄的如何呀?”
“师兄!这分明是《春日洗濯图》……”仇英抢过画纸,为他出口成章的淫诗艳词闹了个大红脸。唐祝二人哈哈一乐,转而向两个小辈说道:“今日群香阁在暖香楼设下琴宴,听说她们的头牌乐妓织香姑娘,也会抚琴娱宾,你们可要一同前往,顺便瞧一瞧热闹?”
“听闻那织香,与当年的秋香可有一比,不仅琴艺一流、歌喉婉转,相貌更是惊为天人。她如今第一次见外客,你俩要是感兴趣,可以求一求我们,或许可以考虑捎上你们哦!”
仇英正待说话,文嘉却拉住了他,抢先道:“师伯、师叔,今日乃画院的写生之日,日落之前我们还要赶回去交画,还是改日再去吧。”
唐伯虎瞅了瞅两人,惊道:“休承,难得你竟知道以学业为重,征明若是知道你今日的表现,再不会向我俩哭诉儿孙不上进了。”
文嘉正是担忧着早前那两人的身份不明,不敢再与仇英在外瞎晃,此刻虽是被两个老不修调侃,便也绷着一张俊脸不反驳,只做垂首认输状:“文嘉让师伯师叔操心了。”
“看来他俩今日是真忙,算了伯虎,他俩没福分,我们便自己过去吧。”祝枝山到底多吃了十年米饭,比唐伯虎稳重那么一点点,此刻也不再为难。两人正待要走,仇英却忽而问道:“那织香姑娘的年纪,都可以做你们的女儿了,怎地还对她感起兴趣来了?”
“傻小子,我和你伯虎师兄是去听曲子品酒,想什么呢!”祝枝山这次给了他一记爆栗,仇英却不怒反乐,嘿嘿直乐。
“哟哟哟,该不是你这小子,看上人家姑娘了吧?群香阁里的妹子,眼光可是高的很呢,就算是你伯虎师兄出马,也可能马失前蹄,你小子还得好好练练本事才行呢!”
“咳咳,好啦,走你吧!罗里吧嗦……”看热闹的唐伯虎听到某句,面子挂不住了,扯着老友的衣领就匆匆离开。
“哇塞,师兄方才脸上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风流才子唐伯虎,还真有追不到的女人?”仇英望着两人的背影,戳戳文嘉,悄声问道,八卦之心骤起。文嘉此时却没什么心思追究这个,只想早早的回画院,便向店老板买齐了画笔颜料帮他装上,“回去吧,还有任务没完成呢。”
“喔,好吧。”仇英摸摸鼻子,默默跟上。
暖香楼,正是群香阁对面的一间酒楼。因名字里都有个“香”字,加上两家的老板私交甚好,平日里便有了一些合作。例如暖香楼向群香阁供应酒菜饭食,而群香阁有个什么盛会,不便设在姑娘们所居的院落,便包下暖香楼做场子。
今日上巳节,群香阁的姑娘们,早晨便出发往郊外游玩了一圈。不过这般重大的节日,也有周边县市的文人墨客、富士乡绅赶往苏州城凑热闹,下榻之处,自是选在了暖玉温香的花街柳巷。教坊司一早就排好了娱宾节目,姑娘们回来也只休息了一两个时辰,便沐浴更衣,抱着琵琶、古筝,搬了鼓架、月琴,取了笛箫一应乐器,一列列往暖香楼走去。
汤显赫拉着项元汴,在虎丘绕了好几圈,也没遇到织香。本打算就这么打道回府,心中总是有些不乐,项元汴却徐徐道:“说起来,前几日好像收到过群香阁的帖子,说是今日设了琴宴,织香姑娘会第一次登台表演……”
“你怎地不早说?”汤显赫一叹,连忙调转方向,往暖香楼行去,嘴里还嘀咕着:“这暖香楼也忒不上道,竟不知送张帖子予本公子我!”
项元汴摇头跟上,他着实理解暖香楼的用意。这个官二代公子哥,上哪都能闹腾个鸡飞狗跳,搁谁也不乐意主动招惹啊。不过这位公子黏上自己时间已经够久了,为他砸的银子、花的心思之多,已经远远超出他得到的便利。好容易他寻了个新乐子,还是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抛出去才是。
织香姑娘,元汴对不住你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到了暖香楼,汤显赫虽是没有帖子,龟奴也不敢拦他,恭恭敬敬的请了进去。看到他身后跟着项元汴,便知此事没瞒得过去,跟他必有些干系,虽是抱怨牢骚发不得,但瞅着他的眼神却饱含哀怨。
项元汴见了,心内既是无奈又觉好笑,只得悄悄的给了个主意:“你派人去告知汤知府一声,便出不了大事儿。”那龟奴一喜,忙躬身去了。
暖香楼今日高朋满座,煞是热闹。汤显赫碍着身份,第一时间便往二楼的包间内去了,而项元汴交游广阔,见了熟人难免寒暄一番,等到入席,汤显赫已然左拥右抱,两个美人一个喂酒一个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暖香楼二楼的包间,设在一圈包厢外的廊道上,均是两面以屏风隔开,若逢今日这般的盛会,宾客便可隔着红木栏杆,观看中间高台上的表演。而平日里的个人宴请,便可单召乐妓在包厢内私下表演。现如今,高台上已有乐工奏乐、乐妓依依呀呀唱了半天。
“这都唱的什么玩意,织香呢,怎么还不见出来?”刚一落座,汤显赫就拍桌子抱怨。项元汴也不接话,只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眯眼听戏,以折扇轻扣桌面打着拍子,竟似非常享受。汤显赫见他这般,虽气不打一处来,倒也不至于与他撕破了脸,毕竟他可没带银子可以付账。
隔壁包间内坐着的,正是唐伯虎、祝枝山这一对活宝。群香阁的老鸨冬香亲自与两人倒酒,几人都是老朋友了,自是嬉笑怒骂、谈笑风生。只是那唐伯虎到底是风流才子,几杯美酒下肚,就向冬香央道:“听闻那织香如花似玉、倾国倾城,何不先叫出来让我与祝兄瞧一瞧?”
“你这老不正经的德性,倒是几十年如一日。不过说起那织香的相貌,早在我见她的第一面,就觉得有趣,今日就冲着这个,也是要让你们瞧一瞧的。”冬香神秘一笑,叫来包间外候着的龟奴,嘱咐了一句,后者便低头匆匆的去了。
“相貌有趣,这是什么词儿?”唐伯虎与祝枝山对视一眼,摸不着头脑。冬香却不多言,只将几人的杯子都斟满,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妈妈,织香来了。”
“进来吧。”话音落下,门帘便被那少年掀起,一个着粉红底梅竹兰遥г硪律倥饺耄患嗨咳缙伲斐少炼轺伲佳廴缁词┓埙烊从醒┓糁齑健V皇乔谱琶嫔匣褂行┲善赐眩粼俟改辏ɑ岣犹熳斯V患故浊ィ郧杉瘢骸凹杪琛!�
“织香,这两位便是咱苏州城鼎鼎大名的两位风流才子,唐寅公子与祝允明公子。”冬香满意得看着她,再向两位老友介绍一番。
织香仍未抬头,垂眼再屈膝:“见过唐公子、祝公子,久仰两位公子大名,今日一见真是织香的福分。”声音如黄莺啼翠,婉转多情,直叫人听得骨头也酥软了三分。祝枝山初见她本是一愣,闻言却是哈哈一乐,回道:“织香姑娘才气逼人,这两年也是声名远扬,可惜先前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待会儿可得好好表现,不要让我兄弟二人失望才是。”
织香一笑,恭敬回道:“祝公子见笑了。”便施施然坐下。唐伯虎这边却是一反常态,并未作声。实际上他自织香一进门,便陷入了一片怔忡,这女子与二十年前的那人,怎生得这般相像?
☆、上巳节(下)
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唐公子,织香敬您……”
唐伯虎恍恍惚惚,懵懵懂懂,一时竟分不清今夕是何年,只是呆呆望向眼前人,又似是透过她,看到二十年前的另一人。祝枝山于桌下将他的脚狠踩了一下,悄声说:“织香姑娘还要准备稍后的表演,先喝了这杯,便要走了。”
唐伯虎轻笑,端起酒杯向织香道:“第一次登台,可要放宽心。”
“谢谢唐公子。”织香先干为敬,唐伯虎也干了,笑道:“好酒、好酒,酒不醉人人自醉呀。”
冬香噗嗤一笑,向织香道:“你先下去吧。”
“是。”门帘掀起又被放下,某人仍是痴痴望着。冬香与祝枝山此时也不客气,哈哈大笑出声。唐伯虎面子上挂不住,但仍是不掩好奇,问道:“这织香,是什么来历?”
“当年我见了她,也是与你一般的猜想。不过并不是,这孩子是苏州本地人,而秋香不是嫁了那个漆工,去了太仓么?”冬香此刻也不再卖关子,这个织香之所以让唐伯虎这般失态,正因她与当年的名妓秋香长得非常相像。而那秋香,就是群香阁二十年前的花魁,被唐伯虎苦恋多年却另嫁他人的一个奇女子,而她所嫁之人,就是仇英的父亲仇元慧。
祝枝山也摇头叹道:“可不是?仇英可从来没说过他有个妹子。不过这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哇,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位美人,竟还都入了你群香阁。”
“要说她的相貌,倒是与秋香有七分相似,你们两位难道没有看出,更加相像的是气质么?教司坊的几位老人,简直就是疯了,把当年教给秋香的那一套,全都照搬到她身上。瞧瞧她的穿着打扮、应对谈吐,都是刻意为之呢!不过这孩子倒也是有灵气的,要换做别的姑娘,早就被塑成个木头美人了。”
三人正说着,楼里本是人声鼎沸,却忽而安静了下来,探身向栏下看去,原来已经报了下一首曲目,正是织香演绎牡丹亭选段《皂罗袍》。
不若很多梨园戏子习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织香竟是落落大方站到台上。并无锣鼓笙箫伴奏,只是俏生生立着,与众人屈膝见礼之后,便脱口就唱。她声出如丝、裂石穿云,便是如此完美的唱腔,才有这般的自信。此时她已换上一袭粉红色昆曲戏袍,面上未画戏妆,仍是一副明眸皓齿的模样,本是一曲伤春幽怨的曲子,却因着她雅致圆润、温婉动听的唱腔,悠扬婉转、平添几分轻快。座下的观众先是讶然,但随即宽怀一笑,又被她的唱腔吸引,皆是如痴如醉。
项元汴远远望着她一双灵动的眸子,若有所思。而身侧的汤显赫,却早已立起身子,恨不得整个人趴在围栏上,一双色眼瞪得发直,口中还喃喃说道:“元汴,这个美人我要了,你想办法帮我弄来。”
项元汴轻嗤一声,并不搭腔。汤显赫没听到承诺,推他一把,不悦问道:“听到了没?”
“你父亲可不许我这么做,你真想要她,先求了知府大人,许了再说吧。”
汤显赫这下就萎了,嘀嘀咕咕道:“那个糟老头子,才不可能答应我这种事。”项元汴心道,要不是看在那个糟老头的那位面子上,才懒得与你虚应呢!当下也没了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