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天子一朝凰-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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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遁入晁凰腹中,李怡和晁鸢脸上都有瞬间惊色。
侍立殿外的神策军冲入殿中,刀剑逼着晁鸢的脖子。晁鸢如释重负地长笑,手中松开长剑:“李怡,你杀了我罢。”
李怡小心翼翼抱起晁凰,走到晁鸢身边,晁凰已经晕了过去,神策军放下手中兵器让开一条路。他站在她面前,认真看她愤怒的眉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你恨我?那便活着恨我。”
他抱着晁凰从她身边走过,吩咐神策军将她禁足无忧宫,转过头淡淡道:“我死后,你就自由了。”
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一句话的另一个解释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再也不会见她。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可以绝情到这种程度,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人也就罢了,可他原本那么深爱晁鸢。
我问墨白:“一个男人,真的可以毫无理由的爱上一个女人,也可以毫无理由的抛弃一个女人吗?”
墨白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那李怡是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的对待晁鸢?论感情,论功劳,晁鸢比晁凰付出的多得多。”
墨白想了想,想不出所以然:“这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
☆、第八十六章 不归路
入秋的无忧宫显得一派萧条,满园枯枝烂叶堆积了厚厚一层,连四季常绿的冬青也已有大半边的叶子退成焦黄,唯独石桌上一盆鸢尾花开得艳丽,是无忧宫中唯一的色彩。
门廊边的木架上缠绕着勿忘草的枯藤,掩藏在蔫萎叶片下的几朵勿忘花已经干枯得无法分辨颜色,我穿过门廊走进院子里,脚踩枯枝凄凄切切的响。
画境之中一晃多年,我只关注于晁鸢的过往,差点忘了我作出这幅步虚画境的目的是为了让晁鸢把晁凰引出画境。而晁鸢,她一直沉溺于往事之中,丝毫没有改变画境历史,复活晁凰的意思。我暗想是不是因为她重温了这段过往,后悔了当初的决定,不想把妹妹复活了,思前想后决定今日必须要去见一见她,因为今日是晁凰跳下城墙的日子。
入秋的风渐渐转凉,挂在枯藤上的勿忘草如同风中摇曳的风铃。我在无忧宫中没有找到晁鸢,向送饭的宫女打听才知道瑶妃一大早就去了长安北城门。
我刚刚赶到北城门,隐隐听到晁鸢的歌声,哼的是多年前传遍大江南北的一支民谣:
晁家有双女,容色可倾国,曲水流觞宴,情郎梦不得……
简单悠长的调子响起在如血残阳中,徒添一抹悲色。
“姐姐,你真的是姐姐?!”晁凰听到熟悉的歌谣,不能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瑶妃,扑过去撞进晁鸢怀中。
“你现在相信我了吗?陛下没有死,他在等着你回去。”晁鸢轻轻拍着晁凰的脊背,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快回去找他吧。”
晁凰抹了把兴奋的眼泪,拼命的点头:“你和我一起回去,姐姐,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好,你先回去,我很快就去找你。”
晁凰伸出小拇指,像小时候一样和晁鸢拉钩。晁鸢迟疑了一下,勾上她的小拇指。
天边的夕阳发出异样的亮光,整座画境都融进火红的光亮之中,唯独夕阳的所在是一片亮白,那是画境通向现实的出口。历史被改变,画境就将被永远的封闭,存留在画境中的灵将再也无法离开这个虚无的幻境。
“这样做,真的值吗?”我眯起眼睛望着强光,几乎将晁鸢雍容的紫衣融化。
她站在城墙的女墙上,朱红双唇弯起一抹笑容:“值与不值,现在还有什么意义?”
我望着消失在画境中的晁凰,略有所思:“她大概已经回到现实了,这样也好,她在现实中和李怡在一起,这里虽是幻境,你不妨把它当成真的,你喜欢李怡,在幻境拥有他也是一样的。”
“不必了,”她毫不犹豫地打断我,嘴角还留有笑容,却是一副倦怠的笑,转身遥遥望了一眼正在徐徐合起的画境出口:“只要李怡不像负我一样负了晁凰,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我累了,放弃了。在决定用性命救活晁凰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来生我不会再执拗的死缠着他,我会找一个对我好的人,我想我值得更好的对待。”
说完,一袭紫衣毫无征兆地从城墙坠下,城墙下强光刺眼,她翩然身影如同沉溺入一片光的海洋。
她想要结束,就是最干净彻底的结束,即使幻境也不愿继续。
晁鸢,鸢尾花一样的姑娘,李怡负了你,这是他一生英明里唯一昏庸的一件事。
没时间在此过多伤感,我冲下城楼找墨白,墨白也正焦急万分的找我,我一把拉起他,在画境出口只剩最后一个缝隙时带他离开画境,出口在我们身后完完全全合拢,光亮散尽,我们已回到颖王府。
还没等我松口气,就感觉自己像被绳子箍住一般动弹不得,往被绳子勒住的地方一看,才知道是墨白紧紧扣住我的双臂。
我抬眼看向他,他眸子里有一种莫大的恐惧。
“怎么了?”他从不会这样恐惧,搞得我十分不安。
他的手有些颤抖地松开,沉默了一会:“晁凰突然离开画境,我还以为是你……”
“以为是我用秘术以命抵命,救活了晁凰?”
我偏过头看到伏在美人榻上的晁鸢,脸上胭脂明润,涂的艳红的双唇带着浅浅笑意,安详得看不出任何已经气绝的迹象:“我确实施用了秘术,但抵命的人不是我。”
我将晁鸢来找我,希望用自己的命换回晁凰之事告诉墨白。“她是个好姑娘,就这么死了,有些可惜。”
我将案几上的竹外蓬蒿图卷起来,放到晁鸢手中,这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就算死去,也应该带着这段快乐的日子离开。我抬起头看向墨白:“我舍不得用自己的命救晁凰,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自私了?”
他眸子里含笑,好听的声音贯下来:“命是自己的,该珍惜还是改舍弃都是自己的事,无论什么选择都无可厚非。对我而言,你做的很对,晁鸢的死与我没什么关系,可你若死了,我还得花钱为你筹办丧事……”
这个人,我和他相处了太久,他最知道用什么方式安慰我。
“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竟然也是会安慰人的。”
“……”
大明宫一切安静如常,晁鸢的死没有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就像宫中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人。人们只道是无忧宫中死了被禁足的疯女人,没有人在意她,她已经被世人遗忘了太久。在皇宫这种趋炎附势的地方,连皇帝都不愿意见的女人,谁还会在乎她的死活。
我提了两盆新开的矢车菊,打算将无忧宫妥帖的安置一番,让晁鸢好歹去的体面些。一路上听着内监和宫女将晁鸢的死聊作谈资,我突然觉得释然。之前觉得她死的可惜,但如今看来,这样悲哀的一生,结束了也是种解脱吧。
晁鸢贯穿紫色,我叠好她那套绣着金色锦簇的紫色罗襦,突然想起那一日晚霞斜飞,渼水河映着她半截身影,衣衫上深浅不一的紫色宛如天际一抹斜晖,笑的像个吃到糖果的小孩子:“我就知道,让我动了情的男人,不可能负我。”
那一天她真美,衣袂蹁跹,像绽放在湖中的一朵鸢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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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卷的故事又要接近尾声了,李怡的归宿究竟如何?
☆、第八十七章 孤影斜阳
我想的入神,并未发觉来人的脚步声,待到发觉时,已被人用力抓住手臂:“阿鸢,是你么?”
我被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发现李怡脸上浮出少有的颓唐模样,冷笑一声:“怎么可能呢,她已经死了。”
他松开我,紫衣留在他手中,我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生不复不相见么?”
他并未理会我说的话,更紧地揪住紫衣贴在自己心口,眉头紧蹙,脸色苍白的可怕,像是已经痛到了极致。看他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我却觉得可笑:“你表现的这么伤心干什么,反正你也打算一辈子不再见她的,如今她死了,不也是遂了你的愿?”
他脸上晃过难言的痛色,不知是不是远征河湟的一仗打得他精疲力竭,连站着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抱着怀中紫衣颓然跪倒在地上。“听说,她是为了救晁凰才死的,你为什么没有阻止她?”
“我为什么要阻止她?”我看着他,跪在地上拖着那套紫衫,恍然觉得这些年不过都是一场梦,他还是当年被朝廷通缉,四处漂泊亡命天涯的旅人一样落魄。我说:“她担心你失去晁凰会难过,她来找我,想用自己的命换回晁凰,反正你也不在乎她,这样换命对你们三人来说不应是最好的结果了么。”
“住口!”他含着怒意猛然打断我,看得出用了极大的力气,攥着裙襦的手指节发白,兀地咳出一口黑血。落在淡紫色的裙底上,像是昂然开出一朵紫红色的扶郎花。
他不想听,可我想要说给他,想要落井下石地让他更痛苦,不然,我想,不然对不起晁鸢的一生孤苦。
我继续说:“原本将晁凰救出来后,她自己是可以留在幻境中和你长相厮守的,可是,她选择了一死,百尺高的城楼她跳下去时没有一丝留恋。你知不知道,她连幻境中也不想和你在一起了。她说她累了,放弃了,倘若真有来世,她不会再死缠着你,她会去找一个对她好的人,相敬如宾地度过一生。她说,她值得更好的对待。”
衣襟从他怀中脱落,只握住了她的半截紫色衣袖,最后连半截衣袖也从他手中滑下,他艰难地站起,踉踉跄跄走出了无忧殿,天边扯出一道藕荷色的斜晖,疑似天阙舞女的披帛,跌跌撞撞行至殿门时,他停了停,回头看了看我,声音似有似无:“她可还有什么心愿?”
我愣了愣,嘴角钳起牵强笑意:“莫再负了她的妹妹。”
夕阳斜晖射进无忧殿,扯出他荒凉的影子。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大军凯旋而归的这几日,宫里上上下下忙着张罗庆功大典,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喜气洋洋的气氛。
庆功大典上,一世清醒的唐宣宗在那天晚上喝的伶仃大醉。世人都说,远征河湟之战能够胜利凯旋,扫清了大唐疾患多年的漠北边境之争,使北方百姓从此可以安居乐业,长乐无忧。那一晚,举国上下面北而拜,与大唐天子同乐同醉。可我知道,李怡这一醉,与河湟战场的胜利并没有关系,他或许只是借着酒力,缅怀一下故人。
人世间这么大,长乐无忧的地方却着实太少。
大中十六年,晁凰正式受封为元昭皇后,宠惯六宫,执掌凤印,母仪天下。
蓦然回首,想起初入宫时的那个小姑娘,唯唯诺诺地告诉我她的名字叫晁凰,我嫌这名字太富贵,一个小丫鬟当不起,可人世间的一切都是一边举棋不定,一边却又命中注定。当年的那个小丫鬟,如今真的成为了人中凤凰。
北方的秋天很短,恰逢今年又是早冬。返回凤翔后不久,天空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岭上红梅初绽,方圆数里皆是冷香萦绕,我和墨白挖出一年前的梅花酿,在冷梅树下煮酒对饮。
近日里,长安城中的流言蜚语传到了凤翔。流言说,宣宗每日无论政务多繁忙,总要抽出时间与帝后携手赏花,如此恩爱本是禁宫中一段佳话,奇怪的是每每帝王与帝后行至御花园的鸢尾花花圃旁,随侍的宫女总能听到帝王一声唏嘘长叹:“我会对你好,这是阿鸢的遗愿,也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流言还说,帝王早年曾在西境听闻一种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复生术,最近帝王广招九州秘术士,希望获得此术,复生一位故人。每当帝王在宫中看到有蝴蝶翩飞时,都会又惊又喜地追着蝴蝶跑,嘴里喃喃不休地叨念着:阿鸢,是你么?
墨白将新煮好的酒倒满我的酒盅,又填满自己的酒盅,放下酒壶时抬眼问我:“对这些流言,你怎么看?”
我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虽无法感知温酒暖人心的热意,但漫山遍野冷梅花下的此番景致已足够赏心悦目,我想了想,道:“流言之事,不可皆信,也不可皆不信。流言中所说的西境复生秘术,约莫是夙沙的招魂术,他大概是想要复活晁鸢吧。只是可惜,他一生过得还算精明,到如今反倒办起糊涂事来。不过话说回来,若他当年不把篡位做那么绝,留李瀍一条性命,夙沙不为救李瀍而死,或许晁鸢真的还有救。说到底,这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果。”
墨白笑着看了看我,也将自己杯中酒饮尽,黑色锦袍上的细密金丝在雪地里荧荧发亮,冷梅的淡红色开在他身侧,像是他刚刚提笔画上去似得。
李怡一生用尽权术,算尽人心,却唯独没能明白情的可贵,直到失去了才后悔没有珍惜,终究是晚了。只是晁凰这一生,看似获得了万千宠爱,风光无限,可那个男人心里装着的人终究不是她。
“晁凰、晁鸢、还有李怡,他们都是可怜人。”墨白一边倒酒一边说,这时候我看他的侧脸,棱角格外好看。
梅花酿的酒香缠绕着空气中的清冷梅香,鹅毛卷儿似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满山红梅衬得更加冷艳。大中初年,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秋末,政客们预言说,净化天地一切污秽的大雪预示着大唐王朝会在新皇李怡的统治下迎来一个政治清明的时代。我轻咂一口酒,放眼望天地间白雪皑皑,仿佛一个轮回的始末。
收拾酒具沿岭间小路下山的路上,我还不知道,大明宫中已经撞响了哀钟。被世人歌颂赞扬的这个后唐盛世,已在漫天飘雪中安静谢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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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后唐盛世究竟如何一夕间没落,这个被人歌功颂德的贤君又是已怎样的方式结局?明晚八点见啦~
☆、第八十八章 双红豆,相思否
大中十六年秋末,桑海尽头的老道士遥望长安城,掐指占了一卦,连连摇头道,大明宫中有大凶之相。
这一天的大明宫内,丽鸢宫前大片鸢尾花开的华丽雍容,李怡下朝后屏退了众人,独自散步于花丛间的小径上。
朝堂上群臣歌功颂德之声依然萦绕耳畔,边境安定,百业俱兴,百官说眼下的大唐是自太宗李世民之后,又一个贞观之治。他迎着阳光噙起笑意,这些话虽有阿谀奉承之嫌,但也所言非虚,自安史之乱后,大唐日渐衰落,天朝上国的名义实际早已名不副实,而他在位这些年力挽狂澜,灭党争、推新政、兴农、安邦,大唐的复苏他都能感觉到。
只是在接受世人敬仰的时候,他总觉得心里少了些什么,就像始终有一个很深的洞,无论他如何用功绩与伟业填充,那个洞永远是空的。
天空突然飞过一只紫蝶,擦着他的发丝飞过眼角,也不知是否因他穿的一袭紫衣,又每日漫步于花海间而沾染了鸢尾花的香气,让蝴蝶误认为他是一朵鸢尾花,竟扑闪着翅膀围着他飞了好几圈。
他脸上浮起莫大喜色:“阿鸢,是你么?”
他伸手想要握住蝴蝶,蝴蝶却轻松缩了一下翅膀钻出他的指缝。
他脸上的笑容兀地僵住,手指停在空中半晌:“阿鸢,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紫蝶丝毫不理会他,舞动双翅径直往丽鸢宫飞去。
他黯然咬了咬唇,几步追了过去,蝴蝶似乎受了惊吓,他越是紧追不舍,它飞的越高越远。他着了急地追在后边对着蝴蝶大喊:“我也有我的身不由己,你不要恨我!”声音几乎带着哀求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