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天子一朝凰-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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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笑的厉害,我气得脸红:“这不算,你作弊!你是看到温少卿了!”
茅草屋后还有一条路。少卿并没有看到我们,而是牵了马,从另外一条路上朝着相反方向去了。
即便眼见为实,我仍旧一脸不可思议:“怎么会是少卿。他为什么要替笙歌赎身?”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他哪来的那么多钱?!”
我真是不明白,我认识的人为什么都那么有钱,偏偏就我自己一清二白,虽说有一身听起来很玄乎其玄的秘术,但那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墨白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不可思议。而是羡慕嫉妒恨,笑道:“你忘了,这时候的少卿是李温的太傅,打着皇族的名号,就算一个子都不给,玉缘坊也不敢不交人。”
这个理由勉强可以让我心里平衡一些。
为了防止再一次把笙歌跟丢,这一次我本来决定一直蹲在茅草屋外边等笙歌离开老方士,但考虑到我们整天在茅草屋外边溜达会被认为成不怀好意的贼人,这样一来老方士很有可能会去告官,更要紧的是我算了算日子,笙歌被老道士收养之后并没有立刻清凉院,意味着我们要在荒郊野岭蹲上好几个月,实在有点恐怖,只好作罢。
按照墨白的意思,既然我们知道笙歌何时进入清凉院,何时与李温反目成仇,不如就以逸待劳,等到那个时候再来一探究竟。
我被他说服,心安理得地跟着他游山玩水去了。
我们青山绿水玩了一圈,掐着笙歌进清凉院的日子,早早回到茅草屋外。
破旧的房舍,窗子上大大小小的洞,我们躲在窗外,里头传来稀里哗啦的碎瓷声可以听的特别清楚,笙歌纤弱的手指握着一片碎瓷,把老头儿逼到角落。
老头挡着脸,退无可退,硬着头皮叫嚷:“是我好心收留你,你可不要恩将仇报!”
笙歌声音虽笑,却是不可辨驳的怒意:“你好心收留我,却狠心害李温性命?”想来是老头儿调制蛊毒加害李温的事情败露,被笙歌发现了。
老头自视理亏,却不肯承认:“反正这跟你又没有关系,你关心他的死活干什么?”
笙歌不理会,锋利的碎瓷逼近老头的脖子,冷冰冰道:“冰蛊的解药。”
老头不说话,笙歌蹙起长眉:“解药!”
碎瓷抵进老头儿的肉里,老头终于慌了,遮遮掩掩道:“这种蛊没有解药……一旦中蛊,神仙也救不了他……”
话音刚落。笙歌的手颓然失去力气,头脑中一阵嗡鸣。她瘫软地倒在地上,瓷片扎进她白若纤葱的手指,瞬间血肉模糊。
救过她一命的那个温柔的少年。却被自己的亲人用蛊毒所害,她没了力气,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你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迟早要遭报应的……”
“你可不要怨我,要怨就怨太子!”老头慌忙把责任推开:“是太子让我干的,太子是谁。未来的皇帝啊,我一个小老百姓,除了听命,还能怎么办?”
笙歌没有一丝血色,摇摇头:“不必说了,你造的罪,我替你还。”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
老头良心未泯,终于有了一丝歉疚,阻拦道:“世人都说他是异病缠身的怪物,你要去一个怪物身边?”
“不必多言。”笙歌没有看他。径直踏出房门。
怪不得我们去找老头儿的时候,他下跪磕头请笙歌原谅他,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笙歌。
怪不得笙歌要担下下蛊的罪名。
我对墨白说:“她是为了替老头赎罪才去了清凉院?”
墨白不置可否:“或许老头的所作所为只是给了她一个让她去找他的理由。”
事实证明,墨白是对的。
她将刻着“温”字的玉佩揣进怀里,在清凉院的大门外驻足许久。
自玉缘坊角楼上那一曲千秋岁,她与他匆匆相见,到如今,已是时隔多年。
当年豆蔻年纪的少女已经褪掉了青涩和稚嫩,重新出现在人们面前的这个女人,梨花似的脸上比当年更美了几分。雪白罗纱疑似九宫飞天。
我终于能够再次清晰地捕捉到她的意识,从她跨入清凉院大门的那一刻起,她不仅是为赎罪而来,更是为报恩而来。为她认定的一段感情而来。
她幻想着那个多年不见的少年长大之后变成了如何模样,随之而来的,还有翻涌在心底的记忆。
我读到了她的这些回忆,那段我们没有亲眼见证的过往,是她还是玉缘坊头牌的时候。
青楼里各色人物鱼龙混杂,自然而然成为小道消息和宫廷秘闻的传播和发源地。她是在一次为客人斟酒时无意间听说身为次子的李温主动放弃了皇宫。移居长安城郊休养。
她原本并未放在心上,她想,当年那个弹得一手好琴的少年,虽生在皇家,但禀性淡泊,不愿卷入皇室纷争也是正常的。
尽管皇宫将李温身患蛊毒的消息里三层外三层封锁,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久流言便传进玉缘坊。李温避世的原因和天性淡泊没有丝毫关系,恰恰相反,他正是因为有东宫易主之心,才遭到靖怀暗算,身患异病。
世人添油加醋把身患异病后的李温描绘成杀人嗜血的怪物,说他的心被蛊虫吃了,他如今是个冷血无情的魔。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奉酒的手不由自主颤抖,热酒哗的洒在客人身上。
客人的数落和谩骂风一样从耳畔吹过,她愣在原地,意识游离着,他怎么会没有心呢,在被太子太傅欺负的时候,唯独小小年纪的他愿意站出来,在她觉得人世冷漠,一心以死求得解脱的时候,唯独他温暖了她。这样的人,分明比世人皆要仁义,为何却被世人唾之以无情?
她不甘心,替李温感到不甘心,她心中生起一个疯狂的念头,于是,她辗转找到了少卿。
“温某为姑娘赎身自然可以,但姑娘何必作如此荒唐之事。”
玉缘坊的角楼上,少卿手中端着茶杯,红纱漫飞,月色澄亮,笙歌微微抬头仰视他,眸子如同圆月狡黠流光。
“朝尧先生当年不也为心中所爱做过荒唐的事么?”她嘴角噙笑。
少卿迟疑地低头看她,不知她此话何意。
她摇起鹅绒团扇,指尖沾了茶,提袖在木几上描下几个字,轻笑说:“朝尧先生可曾听说过太和七年,那个为一女子不惜与文宗皇帝为敌,发动甘露之变,带三百死士私闯大明宫,后被文宗皇帝一杯毒酒赐死的温家大公子,温少卿?”
少卿皱起眉,看到她手指停在木几上,木几上出现八个水写的大字:晓日为朝,去日为尧。“听说那女子名叫晓晓?”她抬起眸子明媚一笑,笑中藏了千言万语。
水写的八个字瞬间就在夜风中风干,在世人认知中,温少卿已经是个死人,在江湖隐姓埋名二十多年,从没有人认出他,今夜却被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认出来。他是被皇帝亲谕赐死的罪人,若被发现尚在人世,怕又是一场风雨,好在笙歌只写在桌上,并未声张,看来她并没有将此事公诸于世的意思。
想到这,少卿的眉头舒展开:“没想到青楼女子竟能知道这些宫闱禁事。”
“正因奴身在青楼,这天底下才没有奴不知道的事。”
“这倒是。”少卿低眸浅笑。
笙歌把团扇放到桌上,跪在少卿面前行了大礼:“我和先生一样,不过是想为心中之人做点什么,还请先生务必助我。”
少卿一把搀住她,眉宇凝重:“这不一样,姑娘,你这是在逼温儿弑兄夺位。”
她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坚毅地望着少卿:“他早有雄心称帝,先生也知道,只有他才有资格坐上那个高位。可现在他是什么样子,先生恐怕比我更清楚,我想做的,只不过是推他一把。”
少卿被她决绝的目光摄住,半晌:“这是条不归路,非但会留下一个细作的骂名,还很有可能有去无回,你当真想清楚了?”
“我原本就是个风尘女子,担上亘古骂名又能如何?”她坚毅的眸子一笑,笑的有些恍惚:“至于生死,先生当年决意与天子为敌,难道不知往前迈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
“看来,不管我怎么说,你都心意已决。”少卿站起身,太然长叹:“我最后再问姑娘一次,这样做真的值得?”
笙歌模糊浅笑,俯身再施大礼:“请先生助我。”(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吻长绝
回忆停在这里,炎炎烈日下,院中却飘来一阵阴森凉意。笙歌将玉佩紧紧贴近胸口,毅然走进清凉院。
冰玉堆砌的殿堂中,当年那个小小的人儿孤坐在王座之上,已长成令倾城女子也自愧不如的模样。银白长发,瑰红衣袍,尖瘦的下巴,邪魅的凤眼,和那时八岁的样子完全不同。她久久仰望着他,这样仰视的角度,仿佛遥不可及,这张美丽的脸,额头生长着恐怖的封印,超越了世人美的极限,步入邪与魔。
世人害怕这样的他,将他视为怪物,可她在他的邪魅中看到了死亡,看到他消瘦不堪的手和惨白的面庞,她想象不到戾火是如何折磨他,将他折磨成这副模样。
她抬起头久久望着他,压抑着心中所有的情绪,轻轻说:“从今往后便由奴照顾王爷起居。奴,奴叫笙歌。”
正如墨白所言,李温早已不记得她。
对于身为皇族的李温,他的眼睛仰望的是那个站在天下人之上的权力巅峰,所谓成大事者怎可流连儿女情长,李温在这一点上天生继承了李怡的思想。笙歌固然是个天下难得一见的美人,而他当年纵马救下她一命时,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毕竟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八岁的小孩子。
对李温而言,他只是随手做了件仁义之事,就像随手施舍乞丐几个铜子,他从未放在心上,转身就抛之脑后。甚至不记得她的模样。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白衣女子,生的真美,他心想,却不知这美好的人早已在多年前就将心意交付与他。
“寤寐紫宸梨花落,落花成雨,雨中笙歌绕。好名字。”
笙歌静静听他说完,嘴角扬起又苦又甜的笑意。
纵然她从未奢望他还记得她,看到他果然忘记了自己,还是有一点失望。但她在他这句话中听到了一线希望。
寤寐紫宸梨花落,紫宸殿。帝王梦。他的雄心还没有被异病完全打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就知道,她是该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李温心境中所看到的那些故事都在这个画境中一幕幕重新上演。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站在了笙歌的角度。
那一日,她冰好凉茶。李温正独自坐在粗壮的梨树下,怀中抱着古琴出神。
她轻轻走到他身后,她以为他没有发现,但他却轻声叹了一口气,偏头看了她一眼:“我此生再也不会弹琴了。”他的声音全是委屈,眼神却冷漠如冰。
“奴知道。”她靠他近一些。
她知道,他原本那么爱琴,八岁时就能弹得一手惊艳世人的《千秋岁》,如果没有发生意外,他的琴音必将流传为一段亘古的佳话,但这把琴,险些要了他的命,他再也不会拨动一根琴弦了。
李温嘴角噙起一丝苦笑:“他们都说我是杀人嗜血的魔物,你不怕我?”
笙歌,望着面前这个红衣白发的男人,他邪魅的凤目中结着厚厚的冷霜,她只是淡淡道:“奴知道,那不是王爷的本性。”
微风拂过,李温鬓前乱发扫下,遮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忧伤地望着怀中古琴,似是想起难言的往事。
伴着微风,她才隐约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被吹得翻飞的红衣间,露出他那把血迹斑斑的佩剑。
她不由自主后退一小步。
他又杀人了。
“我只是坐在庭院门口,想看一看外面的人,外面的风景,那个人喝得烂醉如泥,朝我走过来,对我说,我已经算不得一个人了,为什么还要活着呢?为什么不去死呢?说出这样的话,他难道不该死么?”
他语声轻慢,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神色却越来越痛苦。
“我的心性越来越不受我自己的摆控了,有时候,我明明知道那是不对的,可我控制不了它。终有一日,我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杀人,只知屠戮的魔。”他惨淡地抱紧了古琴,望着笙歌的眼睛,他在她那明亮的双眸中看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认不出的影子。
“奴知道王爷曾经很善良,珍视每一个生命,无论她有多卑微。”她说着,只是想起了自己。如果没有他,她早就死了。
那一天,他说过的话,在她耳边阵阵回响——姐姐这样天生丽质的美人,为何要自寻短命?——若姐姐不弃,温愿与姐姐合奏一曲千秋岁——命运不是上天注定的,而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只要姐姐想要改变……
如今,被他救下的那条性命救站在他面前,为他端着凉茶,可是他已经认不出她了。笙歌暗自吸了一口气,没关系,他忘了,那就由她替他记得。
于是她一时没有忍住,对他说:“这清凉院中只有你我二人,而奴又长王爷几岁,若王爷不嫌弃,愿叫奴一声姐姐,便是奴的万幸了。”
“做我的……姐姐?”李温错愕地看着他。
当初是他一张口便叫她姐姐,如今他却不明白笙歌为什么会提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要求。
“王爷不愿意?是奴痴心妄想了……”她嘴上说着,心里却隐隐绞痛,她所痴心妄想的,何止是让他喊自己一声姐姐?
李温却轻笑:“姐姐。”
“什么?”她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说,让我叫你姐姐?”
笙歌笑起来,她的笑容,美得让人流连忘返。她心想,他叫她一声姐姐,她便要守护他,他曾经改变了她的命运,这一次,换她来拯救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笙歌的一步步精心计划下。薄凉无情的李温果真陷入她为他编织的情网。
或许我这样说并不确切。
虽然笙歌的确是故意让李温爱上自己,但她对他的情是真的。每一天的陪伴,她是真心相待的。在她内心深处,她也希望李温爱上自己罢?
时光流转,转眼便到了玉凉山上耧斗花开的时节。
天色向晚,紫霞近在咫尺,她喜欢的人站在她面前,世人说他薄凉无情,可她感觉不到,因为他看她时的眼眸里。分明满是情义:“是你救了我。我不知道什么才算做喜欢。可我想得到你,这算不算得喜欢?”
这句话她等了太久,等他真的说出这样的话,她却只想要流泪。她想。他只是忘记了。不是她救了他。若要细算起来,是他先救了她才对。她偎在李温怀中,这个人看起来是那样冰冷。可他的胸膛却如此温暖。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贯下来说:“我不在意世俗的枷锁,我想要娶你,姐姐,你可愿嫁与我?”
她的身子猛然一颤。她愿意,他是她默默喜欢了很多年的人,如果她只是为情而来,只是为得到他而来,此刻的她就已功成圆满。可她还有她的事要做,她离开玉缘坊,来到清凉院,千辛万苦让他爱上她,一切,都只为了能成为他通往帝王龙座的垫脚石。她是心甘情愿的。
她想要嫁给他,只是不能够。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额头的封印。
李温将她拥在怀中,他紧闭双眼,并没看到此刻的笙歌已经泪流满面。
他把这个吻视作开始,而她把这个吻视作诀别。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