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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朝天子一朝凰-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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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正迎上他低头俯视的目光。这样熟悉的面孔,他看着我,却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用力抱着他的双手颓然打了个颤。
    他看着我,双臂举在空中,心里一定想我是个很不贞洁的小姑娘,大晚上的跑出来占他的便宜,但又不好意思推开我,他等着我自己松开。
    我想要放开他转身逃跑,但望着这张本该淹没于世事的面孔,我手足无措,就往后退了一小步还踩到了自己的裙子,呀的一声向后仰去。
    他身手极好,在我即将跌倒的刹那,只稍稍拽住红梅枝借力,整个身子就飞速一个转身,像风一样轻的转到我背后,稳稳将我托住。在旋转中飘起的玄色锦袍像大鸟的黑色翅膀渐渐合拢,花枝被他拽的左右摇晃,干枯的花瓣和叶子刷刷地落了下来。
    他保持这样的姿势好几秒,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睛里似笑非笑。我的脸刷的通红,心砰砰的跳。
    他将我放好,依旧似笑非笑:“姑娘以后走路要小心,并不是每一次都能碰到身手好的人。”他对我点头示意,转身往客栈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在下墨白,不知姑娘……”
    我激动的脸发烫,抢着话说:“墨源,我叫墨源。”
    月色下他唇角一弯:“哦?在下与姑娘,竟是本家。”
    月华如雪,澄澈的夜空里凝固着湿漉漉的雾霭。身旁红梅残枝,徒令人想象雪地里的红梅林,淡香萦绕。

  ☆、第十四章 再遇故人

我原本就无心睡眠,墨白的突然出现让我彻底失眠。这个和湛儿一模一样的人,就算是个毫无想象力的人也会想入非非,何况我一向自诩为想象力不错。在榻上翻来覆去一整夜,第二天顶着两只熊猫眼告别阿央。
    出了客栈左拐有一家煎饼铺,我买了一个煎饼边走边啃,如今再好吃再昂贵的食物入我的口都一律平等,所以只需买点便宜的果腹,毕竟如今已经不是有钱人。
    一边走,一边专心致志地想和湛儿一模一样的那个人,想着想着,一抬头,手里的煎饼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墨白从左手边一家糕点铺子走出来,玄衣绣的金丝在日光底下明晃晃的,即使手里拎的是一大包吃的,也丝毫不影响其玉树临风的风雅,大可自行想象成一柄软剑或一把玲珑折扇。
    经过昨天的尴尬相遇,我还没想好如何面对这个我认为是湛儿的人,脚下已几步小跑蹭了过去。
    “墨、墨公子。”我喊住他。
    他回过头,看到我,唇角模糊一笑:“墨姑娘。”目光绕过我看到不远处被我掉在地上的半个煎饼:“有事么?”
    我脑袋空白了一下,本来都没想好要不要跟他打招呼,更没想好要跟他说什么,低头看见他拎的一大包吃食,豁然开朗:“公子买的什么点心?”
    他稍微抬了抬手,望了一眼打包好的点心,似是思索自己方才买的是什么,想了一会终于想起来:“油酥糕。”
    一听油酥糕三个字,口水瞬间快要流出来。这是我在宫中最爱吃的糕点,湛儿听说我爱吃这道点心,就把做油酥糕的厨子调到臻园阁,专门给我做油酥糕。
    大概我面露垂涎欲滴的表情,墨白抱歉的一笑:“真不好意思,这是买来送朋友的,就不能拿给姑娘了……”
    “无妨……无妨……”我赶紧收回自己的垂涎表情,反正我再也吃不出味道来了。可是这样一来我又没了什么话题跟他聊,他见我已无话,便打算走。
    我一着急,把话急了出来:“我想去大明宫,可是我不认识路。昨晚看你功夫好,想必是行走江湖多年,一定对这一带的路比较熟,所以能不能,能不能……”我怎么会不知道长安城的路,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掰着自己的手指头,只不过想和这个人多呆一会罢了。
    “带你去大明宫?”他低头看了看我,没再说话,而是甩身就走。
    就这样被人家毫不犹豫的拒绝,太丢人了,我愣了一下,觉得浑身的血腾地冲上脑袋。
    正杵在原地,看到他回头,低声催促:“怎么不跟上来?我正好顺路,一起走。”
    我三步并两步跟了上去。
    路过长安西市,人熙熙攘攘多了起来。西市多卖布匹、胭脂、挂饰一类的小玩意,从早到晚都有新婚的小夫妻或是结伴而行的姑娘们来此挑选头饰和做衣裙的布料。
    我跟在墨白身边,从人群中穿行而过,他的步子很大,想来也是有急事,我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穿行到正中央时我突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不管从谁身边走过,他们总要歪过头来看我们,尤其是那些姑娘们,一双双眼睛瞪着我就像恨不得下一秒就扑过来将我生吞活剥。
    我好奇道:“我怎么感觉路过的女子看我的眼神都很敌意?”
    他脸上还是那副笑意,不温不痒地缓缓道:“大概是嫉妒你能走在我身边罢。”说完笑意更浓,低头打量我:“看来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困惑地点点头。如果他不是湛儿,那么我的确不知道他是谁。我死去七年,七年间世事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不要说不知道他是谁,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就在此刻,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大喊了一声:“墨公子,是墨公子!”
    结果混乱的人群瞬间朝着中心点狂奔而来,墨白就是这个中心。墨白怔了怔,头顶轻飘飘一句“冒犯了”瞬间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住,感觉身侧刮起狂风,脚下再次停稳时才意识到不是风在动,而是我在动。
    方才还在街道中央的我们瞬间就躲进了房屋间一处狭小的缝隙。
    望向街道上尖叫声响成一片的人群,我想了想,问:“难道你很出名么?”
    他凉凉道:“也不是很出名,就是长得好看了些。”
    我:“……”
    缝隙很窄,不过二尺多宽,我几乎是紧贴着他。仰起脸,我想,像极了湛儿的人,当然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好看。
    街道上拥挤的人群遍地找已经溜走的‘墨公子’,交通一度瘫痪。墨白等了一会,觉得再等下去要耽误事,身子往缝隙另一端挪了挪,与我隔了微妙的距离:“我知道一条幽静的小路也通往大明宫,我们还是走小路吧?”话虽是疑问句,却一点让别人回答的意思都没有。
    我说:“孤男寡女,走幽僻的小路……”
    墨白:“……”
    鉴于大路上人群始终没有散,别无他法,我们只好选择小路。这条路的确幽静,路很窄,只容得下一辆马车通过,路两旁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清脆竹林,翠得仿佛有水滴下来,竹叶沙沙作响。
    这样的小路适合讲故事。而墨白显然非常应景。
    “你既然要去大明宫,可知如今的皇帝在遍求四海高人,倾一国之力想要与亡妻再见一面?这样的一往情深。”
    我点点头:“听说了。”我不仅听说了,我就是为此事而来。我说:“听说他的皇位是杀了很多人才得来的?没想到他这样为了权力不惜弑兄弑姐的人,竟也是会动情的。”
    他笑起来,笑的声音很好听:“这很正常,你没听说过一句古语叫‘情网恢恢,疏而不漏’?”
    “它好像是天网。”
    “……”
    昨晚两商客对弈,执白棋的男子曾提了一句,制造甘露之变的少卿在被处死前刚刚娶妻,今日在墨白口中得到了证实。墨白说:“李涵想要见到他的亡妻,其实她根本算不上是他的妻子。她原本是嫁入温府,嫁给温家的大公子。迎亲的那一天,李涵却突然出现在温府,不由分说地把少卿的新妻带进了皇宫。没过多久少卿就被鸩杀,她的居所在当夜燃起大火,宫里对外说她暴疾而终,其实大概是殉情了罢。”
    我听得目瞪口呆,李涵不仅喜欢和兄弟抢皇位,还爱和王臣抢老婆?
    然而少卿被鸩杀,少卿的妻子烧了自己的居所殉情而死。这样的结局,竟和七年前的我如出一辙。
    我感慨了一番,又是一阵疑惑:“可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一阵朗笑:“说曹操曹操到。”
    我不知所云,环视四周到处找曹操,只找到小路尽头一处简陋的茶棚。
    茶棚里坐着一个手持玉箫的公子,听闻墨白的笑声,起身相迎。
    公子一席浅绿色长袍,佩带是深绿,领口有深绿的纹样,袖口绣着一丛翠竹。眉眼和翠竹一样青翠俊秀。
    我跟着墨白走进茶棚。
    墨白端起桌上茶壶给自己添了杯茶,端到唇边时停了停,抬头笑道:“温公子的茶,果然百年不变都是玉兰香。”
    我在墨白身后嘀咕:“温公子?”
    墨白口中的温公子唇角弯起笑意,和墨白一样似笑非笑的神情:“墨公子身后这位是……”
    墨白往旁边让了一步,将我让出来,道:“这是路上遇到的,打算进宫的小姑娘,不认得路,我便带她一起来了。”说罢喝了口茶,指着手执玉箫的绿衣公子对我说:“这是温少卿。”
    我反应了一下温少卿是谁,紧接着哆哆嗦嗦后退了一步。温少卿……不是死了么?
    随后听到旁边茶杯落地的清脆声响。
    我闻声望去,再次惊异。
    女子站在茶棚边上,手里还举着茶托,茶杯已经碎了一地,我惊异地望着她,她亦惊异地望着我。
    我认得这个女子,姣好的容貌如同盛开着的玉兰花,是七年前为我报信的那个姑娘。
    “见了救命恩人怎么这样失分寸,晓晓?”少卿迎上去,从她手中接过茶托,看她依旧大惊失色的样子,脸上露出些忧色,握住她的手指:“晓晓?”
    她这才缓过神来,回应他握住指尖的双手,向墨白轻轻鞠了个礼:“公子对我和我夫君的大恩,晓晓磨齿难忘。”
    少卿亦抱拳:“此生能结交墨公子,是在下之万幸。”
    我彻底蒙了,晓晓是少卿的妻子,李涵的亡妻?她也没有死?
    我不明所以地望着墨白,墨白并没有看我,而是把手里的点心盒递给晓晓:“我还是快些送你们出城,墨某也只能帮你们到这了。”
    晓晓接过点心,转手递给少卿,语气里一副撒娇:“你拿着,沉。”
    “好,我拿着。”少卿笑着接过点心,轻声嗔怪:“哪里沉?”
    晓晓瞪他一眼:“我说沉就沉。”
    马车就停在茶棚外,晓晓和少卿一边调笑斗嘴一边往马车走,典型新婚恩爱夫妻的模样。墨白往前走了一步,想起身后还有个我,回头嘱咐道:“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很快就能到大明宫,我需送他们出城,不能再送姑娘了。”
    他们走出一段距离,我听到少卿话里调笑:“那姑娘到底是谁?”
    墨白咳了一声,淡淡道:“真的只是顺路……”

  ☆、第十五章 幻世情缘

传言中被赐死的少卿和李涵的亡妻都还活着,而这个晓晓,她曾是跟在李涵身边的人,这七年间一定发生了很多故事。墨白丢给我满肚子的疑惑,我要自己去解开。
    不知时隔七年李涵还能不能认出我,没准他从来都没仔细看过我,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提前准备了人皮面具。
    我的画画水平虽然一般,但做的手工还算拿得出手,人皮面具就是我最拿手的绝活儿。
    进宫当天我就得到了李涵的传召,看来他果然心急如焚,想要见到他尚在人世的“亡妻”。
    夜已入得很深,淀色的天空像是被劣等的墨汁染成深一块浅一块。长生殿的殿门前种着一棵芭蕉,长长的葱绿的叶子已比门高。
    应门的太监通报后,我穿门而入。
    李涵只着中衣临窗闭目坐着,白色的外袍随意搭在肩上。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那棵芭蕉,抬手越过肩膀拽了拽快要滑落的外袍。“听说你能实现朕心中的愿望?”
    声音有些心不在焉,他正在想旁的事情。
    “我不仅能让陛下重新见到爱妻,还能让陛下和爱妻回到最美好的时光。”
    说完,他像是被我的话打动,立刻偏过头来看我。
    “最美好的时候?”他自言自语,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几颗星子,摇曳的烛光映着他修长身影。仅是背影,也可看出七年的帝王生涯修炼出的威严冷峻。
    “朕方才就在想,朕做皇帝做了七年,最快乐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想了很久,发现七年里那段日子并不存在。”一阵夜风吹得头上冕旒微晃。“朕自己也不愿相信,朕千辛万苦得到这个位子,可最快乐的那段日子,竟是在朕称帝之前。”他背对着我,我无法得知他的表情,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除了一个帝王特有的威严,似乎还有一些唏嘘和感叹。
    他转过身,冕旒遮住眼睛:“你真的能够让朕回到那个时候?”
    我点点头:“但是陛下需先告诉我那个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我解释道:“我能根据陛下所言看到那时情景,届时我会通过秘术为陛下画出一幅画,所有的错误都能在画境中更正,那些不好的事情不会发生,陛下的画境中将只留下温文美好。”我没有说出后半句:他也会随着画境中的美好而命丧黄泉。
    即使隔着冕旒,仍可看到他眸子里的闪烁:“原来只是一个幻境,朕终究不能真真实实地见到她。”
    我担心他拒绝我为他做出画境,这样我就得不到这个故事,更不能为湛儿报仇,忙说:“是庄生化蝶,还是蝶化庄生,虚虚实实原本就无法分得清。只要陛下乐意,大可将幻境当作现实,而现实只是一场大梦。”
    我原本只是想撺掇他,这样一说觉得还挺有道理。
    李涵微微颔首思索半晌:“也对,纵使是幻境,能将一切痛苦抹去也是好的。”
    我割了一碗血,命人准备好了笔墨纸砚。过程进行的还算顺利,除了李涵不太擅长讲故事,搞得我根据他的故事作出一幅画境有些困难。
    我没有绘画天赋,多年来提笔就头痛,如今变成一只墨灵,笔下作画如同行云流水,挥手能在白绢上生出万物的感觉极其享受。我想如果湛儿还活着,我一定会每天画很多画拿去向他炫耀,他看到我此时的水平,一定不好意思再嘲笑我。
    可惜这双会画画的手,却是在死后才长出。就算我画出再艳绝天下的水墨,他也看不到了。想到这,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墨白。
    血红墨迹跟随着李涵的描绘,在白绢上一点点铺开,往日情形也渐渐重现于画面上。
    他所说的最美好的时候,是他和他口中亡妻的初遇。
    那是他发动兵变的前一年,烟花三月,翠柳扶堤。
    一向忙于筹谋篡位事宜的他被春风吹得骨头痒痒,放下府中琐事,领了两个小厮踏春。长安郊外处处是风光,不知不觉踏入一片玉兰花林。
    可以想象三个大老爷们在米分白色的玉兰花间悠游穿行看起来有多别扭,老天也看不下去,遂在繁花深处安排了一场俗套却依然不失浪漫的相遇。
    玉兰花丛间是一位素衣女子,背对着李涵,乌黑的秀发瀑布般散落至脚踝,宛如碎步从诗经中走出的窈窕淑女,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螓首蛾眉。她双手捧着玉兰花的花瓣,洁白的花瓣透着微青色的花脉,一瓣一瓣抛向空中,飘落成和风流水中的诗情画意。
    她一个人陶醉,并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已站了个人,可想如果身后站的是流氓,这女子铁定要倒霉,幸好站在她身后的是李涵。他只静静站在原处,在花枝掩映间不动声色地远远观望。
    天气原本晴好,却不料突然春雷骤雨,雨势瞬间转大,枝头木兰花敲落无数。她站在雨里愣了愣,一手挽着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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