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世无双-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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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窈嗤嗤笑“先生,儿时你从未将我当做小孩子,如今我长大了,你反倒将我当做孩子来待。”
孟铎手指绕过令窈鬓边一缕乌丝,眸光深沉,唇齿轻启“阿窈,为师这些年做过最开心的事,便是当你的老师。”
令窈受宠若惊,心中满溢欢喜,答道“能做先生的徒弟,也是我这辈子的福分。”
孟铎抚着她的乌发,字字平静“阿窈,我已经没有能教你的东西,你该出师了。”
令窈一愣“出师”
“从今往后,我不再做你师父。”
令窈呆住,足足数刻,方才回过神。她扑过去,紧紧将孟铎搂住,眼睛猩红,喉头苦涩,像一个学步跌倒的小孩子,埋在孟铎怀里发脾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到死都是我师父,想都别想摆脱我。”
孟铎沉默。
令窈红着眼望他,水光粼粼的黑眸可怜又可爱“你叫我读的那些书,我今日便看,你叫我做的那些文章,我今日便做,我知道自己这阵子有所懈怠,以后不会了。你别不要我这个徒弟,我好好侍奉你便是,以后不准拿话激我。”
“阿窈。”
“不要你唤阿窈,你叫我郡主,叫我郑令窈,你像以前那般严厉训我,我不求你的亲近了,孟铎,我不要出师,我还不能出师。”
他陪她这些年,对她悉心教导,即便她早就看透他冷酷无情,可她依旧愿意拜他为师。他教她安身立命的道理与学识,这些东西全是真,是世上最宝贵的礼物,如今他说不要做她老师了,她绝不接受。
“先生”
孟铎手指轻抵令窈唇瓣,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的才学远超朝堂将相,这几日你总往昭阳殿去,是为你舅舅出谋划策吧”
令窈惊讶“先生怎么知道”
“昨日你落了奏折,我不小心捡到的,圣上愿意让你知晓朝堂之事,你的才能亦能胜任他的信任,北魣天灾的事,你给出的建议就很好。”
令窈“舅舅也说我的法子好,昨日已命人前去降旨。”
“瞧,你的聪明才智不在我之下,我未能施展的抱负,或许你能替我做到。”孟铎抚上她的眼角,大拇指往两边柔柔摩挲。
令窈有意向他撒娇讨好,一滴泪坠下,顺着他的指甲缝往下滑落,鼻音浓重,瓮声瓮气“说来说去,你还是打定主意不做我老师,你不做我老师,那去做什么”
“游山玩水。”
他这是在向她辞行了。
令窈倒吸一口气,“你真想好了不后悔”
孟铎只道“我祝阿窈前程似锦。”
令窈愣愣地看着他,大颗泪珠往下掉。
她原以为自己死了一次,对于悲喜离合的事早已看淡,却原来还没有。
她想留住他,但他却不愿意为她停留。
令窈张着泪光闪闪的眼,指了指孟铎的心口,轻声道“先生,你果真没有心。”
孟铎心头一窒。
怀中少女嘴中再无一句话,埋低脑袋,无声啜泣。
孟铎缓了呼吸,情不自禁替她擦拭眼泪,却怎么擦都擦不净,他垂目看自己沾满眼泪的手,被泪浸湿的掌心像是被火烤过一般,他快速将手上沾到的泪揩掉,可掌心还是烫。
抬眸再看,她一张脸哭皱,腮边哭出两团红晕,咬着唇儿张着泪眼,我见犹怜。
他眼睛也开始烫,忙地移开目光,半晌方才平静下来。
令窈哭了半天,不见孟铎哄她,心中更添委屈,晃他衣袖,直呼其名“孟铎,你作甚不看我”
孟铎“阿窈哭功了得,我怕我一看便会心软。”
“假话。”令窈停下哭声,“我记得你以前说最讨厌女子落泪,小时候我在你面前落泪求情,你不但不为所动,而且还对我严加斥责,此时又怎会为我心软只怕心里烦得很,厌恶我不知好歹才是。”
“怎会厌恶你。”孟铎叹口气,伸手搭上令窈脑袋,一下下安抚。
“罢,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令窈赌气说“你记着,是我不要你这个师父,并非你不要我这个徒儿。”
“嗯,记住了。”
令窈重重哼一声。
抱着渺茫的希望,令窈以为孟铎或许会收回那些话,等了好几天,不见他回心转意。
倒是山阳,不知哪根筋不对,竟对她百依百顺,任由她欺负,一句回嘴的话都没有。
昨日春桑耕种礼过后,城中巡逻官兵减少大半,森严戒备有所宽松。
令窈故意问山阳“你们不是要去游山玩水吗现在形势转好,你们怎地赖着不走”
山阳“先生说,等为你庆过及笄宴后他就走。”
令窈提裙往外奔,口是心非往里重重喊一句“谁稀罕,要走快走。”
山阳“欸,你去哪”
令窈已经跑远。
山阳无奈往里看,“先生,她真的生气了。”
孟铎手边的书迟迟未能翻页,清隽俊秀的面容神色淡然,不悲不喜的外表,仿若仙人一般,不为世间的俗事所染,但若凑近了瞧,便能瞧见那紧抿的唇角,似在为谁牵心。
有些事,是注定的。
今日他是她的师父,明日将是她的仇敌。
“山阳。”
山阳跑过去“我在。”
“你要留下来吗”孟铎说出这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或许你能留下来,替我保护她。”
山阳愣住“先生”
孟铎回过神,眼中泛起讽刺笑意,“是我一时冲动,你莫要放在心上。”
山阳怔了怔,有些愧疚。
方才先生说那话,他竟认真考虑了。
山阳跪下去,有意坚定自己的誓言“先生,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这一生,只会跟随先生一人。”
孟铎淡笑“知道了。”
令窈气冲冲从秀凰殿奔出来后,在宫里晃荡一圈,不甘心早早回去,往昭阳殿的方向去。
她走一下跺一下,抬起左脚骂一句“臭山阳”,迈开右脚骂一句“臭孟铎”,走到有宫人经过的地方,立即敛起端庄姿态,高雅踱步,装出气定神闲的模样。
宫人问好“郡主金安。”
令窈颔首。
昭阳殿的内侍远远见着她,上前招呼“郡主,怎么才来,陛下等你许久。”
令窈“舅舅还在里面吗”
“在,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太后娘娘来了。”内侍察言观色,见令窈皱了眉,试探问“要么郡主先去别处玩耍,待太后娘娘一走,洒家立刻去请郡主。”
令窈心情不爽快,推开内侍“我不去别处,就在昭阳殿等。”
内侍不敢再劝,准备去通报。
令窈拦住他“不必禀告舅舅。”
殿内。
太后瞪向皇帝“你知不知道,昨日持笤之后,太子同我直言,非他卿表妹不娶,可他怎能娶那个小孽种”
第110章
皇帝怒斥“母后”
“我有说错吗”太后的视线自皇帝脸上掠过; 见皇帝面色狠戾; 似有暴怒之状,太后冷笑; 知道皇帝被“孽种”两字戳了心窝子,反倒不急着挑明; 缓缓道“她姓了郑家姓氏却不是郑家的孩子,不是孽种是什么”
皇帝太阳穴青筋暴起; 怒吼“卿卿不是孽种她本不该姓郑,她该姓”
帘后传来内侍的声音“郡主; 您要的桃沁白茶来了”
皇帝一愣,循声望去,恰好与躲在帘后的令窈四目相对。
少女脸色惨白; 双唇紧咬,一双天真水灵的眼写满震惊,她怔怔地望着他,仿佛被晴天霹雳从头顶劈过,半痴半呆。
皇帝心头一攥; 她听到多少
“卿卿”
令窈往外逃跑。
皇帝要去追,被太后拦住“追她作甚; 如今她知道了半个真相,难道你要追上去将剩下的半个真相告诉她”
皇帝咬牙切齿“母后。”
太后无心插柳柳成荫,她早就想戳一戳令窈的锐气; 如今误打误撞; 她得意洋洋; 顺势威胁皇帝“皇帝,你瞧她方才那副小模样,好不可怜,若是她发觉皇帝真正想要瞒她的事,骄傲如她,又怎会接受自己的出生是个错误只怕到时会失了心智,或许还会自缢。”
太后还要继续再说,如从前那样借此事为宋家谋利,抬眸去瞧皇帝,皇帝却不像从前那般听到此事就束手就擒,他殷红的眼满是血丝,养尊处优的慵懒被凶狠凌厉的杀意取代。
“母后。”皇帝的声音出乎意料平静,手中动作决绝干脆,狠狠掐住太后脖颈,力道之大,甚至将太后悬空提了起来。
太后挣扎,恐慌地从嗓子眼挤出话“皇皇儿”
皇帝眼未眨一下,吩咐不远处瑟瑟发抖的内侍们“都出去。”
太后大声呼救“不不准走救我快救我”
饶是内侍们再如何惊讶,也不敢多做停留,快速退下,走的时候顺手将殿门紧闭。
太后这下真正怕了,求道“皇皇儿是母后错了”
皇帝手下动作一换,将太后狠狠甩到墙上,太后得了自由,狼狈地往外逃窜,刚迈出几步,就被人从身后勒住脖子。
不知何时,皇帝手里多了根绳子,他从容不迫地将绳子套上太后的脖颈,拖着太后往回走。
“母后,朕早就告诉过你,你做什么都可以,唯一不能做的,就是伤害卿卿。”皇帝眉眼冷戾,将绳子另一头拿在手里把玩“多年前你派人暗杀卿卿,朕忍了,取你宋家三位子孙的性命,已是退让。”
绳子一松,太后有了喘气的机会,大口呼吸“皇”
一个字刚出口,脖颈绳子蓦地收紧,太后瞪大眼珠,一口气不上不下噎在喉咙里。
皇帝缓缓低身,看死人一般的眼神看着太后“母后,你怎地就是不长记性呢”
太后后背发寒。
皇帝勾唇一笑,又将绳子收紧几寸“母后平时不是喜欢和那些面首玩这个游戏吗怎么,换了儿子来与你玩乐,你不愿意了”
太后使出全部力气吼叫“皇儿,你疯了“
皇帝冷笑“母后才知道吗朕早就疯了。”
太后被勒得两眼发白,生死关头,她急中生智喊“琅儿,琅儿救我”
皇帝听到“琅儿”两字,身体一震,手中动作一松,面上却更为愤怒“闭嘴”
太后做最后一搏“琅儿,快救救母后”
皇帝怒吼“不准喊琅姐姐的名字”
他话虽这样说着,指间绳子彻底松开,太后吓得惊魂未定,殿门已关,逃是逃不了的,只能自救。她生怕皇帝回过神再次发疯,忙地将绳子收好藏在裙下,又以杨阿琅的名义灌皇帝迷魂汤
“阿琅最是善良,若被她知道,你为了她的女儿背上弑母的罪,黄泉之下,她会安宁吗”
皇帝呆住。
太后不动声色地说“我虽不是她的生母,儿时对她也甚是疏远,但我毕竟在她临盆前照顾她一段时间,没有我,她会安心诞下孩子吗算起来我是她孩子的恩人,也就是她的恩人,你要杀你琅姐姐的恩人吗”
母亲的身份已经无法再束缚住皇帝,唯有杨阿琅才能动摇他几分。
果不其然,皇帝脸色僵硬,脚步摇晃,往后跌坐椅中。
他下意识挽住怀中随身所带的红玛瑙玉串。
琅姐姐,琅姐姐
他都快忘了这个称呼,她只让他唤“阿姊”,她总是说琅姐姐三字从他嘴里唤出来太稚气,一朝储君不该是稚气的人。
他的琅姐姐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女子,日后地府相见,大概她对他百般厌弃,嫌弃他双手沾满血,不仁不义,不配做她的幼弟。
他已经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不能再惹她憎恨。
太后的三连问,彻底击中皇帝的命脉,皇帝久久未曾回过神,太后乘胜追击,道“皇儿,母后向你保证,绝不会伤害卿卿,这次的事,是母后一时疏忽口不择言,你原谅母后,以后母后定当严守诺言,再也不拿卿卿的身世说事。”
皇帝两眼无神看向太后“当真”
太后半句不离杨阿琅“母后以琅儿的名义发誓,若有半句假话,就叫琅儿索我命。”
皇帝沉默。
太后紧攥双拳。
她深知皇帝对杨阿琅的眷恋。她这个儿子,什么都不爱,唯独对那个孽种,爱得发了狂。
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孽种占了皇室长公主之位还不够,还要霸占她儿子的心,死了都不安分,留下一个小孽种继续祸害皇家。若不是杨阿琅,她的皇儿怎会变成这副疯样为了小孽种,竟然要亲手杀掉自己的母亲
她恨不得让杨阿琅魂飞魄散方能出心头这口恶气。
太后压住心中的恨意,面上佯装大度,讨好皇帝“皇儿,过几日是卿卿的及笄宴,迟了半年的及笄宴本就该大操大办,若是能在宴上封卿卿做公主,岂不更好卿卿做了公主,名义上便不再是太子的表妹,而是他的妹妹,如此一来,就能彻底灭了太子娶卿卿的心。”
皇帝已从旧事中回过神,杀气渐褪,嘲讽“原来母后吃硬不吃软,从前朕想封卿卿做公主,母后百般阻扰,如今被绳子一勒,清醒了”
太后嘴角一扯“皇帝只说这件事好还是不好”
皇帝“自然是好,只是可惜太子了。”
太后笑道“皇儿何必心疼太子。”
“是啊,朕何必心疼他,毕竟当年也没有人心疼过朕。”皇帝一顿,道“朕还真想过要将卿卿许配给太子,朕当年的遗憾,或许太子能替朕圆梦。”
太后脱口而出“你这个疯”及时咽下。
皇帝眼中嘲意更浓“可是后来一想,朕不是已经圆梦了吗,何须多此一举,若是太子不爱卿卿,婚后不与她圆房,卿卿落个太子妃的身份日后母仪天下,也许此事还能商议,可是他爱着朕的卿卿,又是男女之情的爱,朕怎会将人许给他。”
太后松口气“皇儿明白就好。”
“朕明白很多事,今日又明白一件,母后你不适合享福,更适合被人掐着脖子求情。”
太后深感不妙“皇儿,你要做什么”
“母后放心,儿子不杀你了。”皇帝唤来内侍,指了太后“太后娘娘身体不适,立刻将她送回重华殿,为让太后安心养病,自今日起,不许任何人踏足重华殿。”
太后气到发抖“你要软禁我”
“朕早就该这样做了,今日才做,母后该庆幸才是。”皇帝想起什么,顽劣的笑意浮出眸底“母后拿琅姐姐起誓,心意虽好,但朕信不过母后,从此刻起,母后最好做哑巴,嘴里吐一个字,朕就拿掉宋家一条人命。”
“你”
“嘘”皇帝手指抵住唇瓣,“一个字,一条命。”
说完皇帝便传了暗卫,交待下去,取宋家幼子的性命。
太后瑟瑟发抖,看恶鬼的眼神望着皇帝,畏惧至极,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梁府。
梁厚站在屋外,敲了几下门,门后无声,旁边郑大老爷趴在门板上,着急地往里喊“卿卿,到底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就哭着从宫里出来了呢是谁欺负你了吗告诉大伯,大伯”后半句拼命的话没好意思说出来,偌大的汴梁城,他一个四品外地官,拼得过谁啊
梁厚想了想,拉过郑大老爷“让她一个人冷静下,我们去别处走走。”
郑大老爷不放心“真要放她一个人在屋里待着吗”
梁厚“她若不想静心,也就不会来我府里了。”
郑大老爷无奈,只得听随梁厚的话。
门后,令窈呆愣愣靠门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不停回荡太后与皇帝说的那两句话
“她姓了郑家姓氏却不是郑家的孩子”
“她本不该姓郑”
令窈无助地捂住耳朵,试图让脑子里的声音停下来。
她明明就是郑家的孩子啊,她母亲是长公主,她父亲是郑家二房老爷,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为什么老妖婆要颠倒是非
舅舅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她不该姓郑,又该姓什么舅舅为何要附和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