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世无双-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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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擦把汗,小心问:“少爷,我们回去罢?”
穆辰良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盯着令窈离去的方向。
他就知道,他不该放郑嘉和入汴梁!
她本该趴在他的肩上,同他一起游玩欢笑,得她亲吻的那个人,是他才对。
“有什么方法,可以杀了郑嘉和,却不使她伤心吗?”穆辰良怔怔问。
三七吓一跳:“少爷,你千万不要冲动,那可是公主的哥哥,要么咱们还是回去砸花瓶吧?”
穆辰良无助地撅起嘴:“我不想砸花瓶,我就想杀人。”
三七鼓起勇气豁出去,伸了脖子:“我让少爷练练手?”
穆辰良一巴掌推开他:“谁稀罕,杀了你又不能将卿妹妹从郑嘉和那里抢过来。”
三七咧嘴笑:“少爷不生气了?”
穆辰良狠狠踢开脚边的石子:“生气有什么用。”
怪他自己不如郑嘉和心思深沉,轻而易举就能哄得卿妹妹欢喜。
又气他自己名字没占个郑,没有那层关系能光明正大地亲近她。
三七:“少爷,你去哪?”
穆辰良纵身上马,没好气地撇下一句:“回府。”
三七跟过去:“少爷,等等我。”
皇帝的暗卫早已离去,穆辰良走后,躲在暗处的人才敢现身,悄悄潜入宸园。
郑嘉和正守在令窈榻边,手边一把圆扇,轻轻晃动,旁边青瓷盘里冰块嘶嘶化开,满室清凉。
窗边一道黑影闪过,有人入屋来。
郑嘉和做出嘘的手势,示意来人莫要惊扰令窈,指了方向,让那人过去等候。
郑嘉和取来迷香,在令窈鼻下轻摇半下,确认她彻底熟睡后,他才抽身往外。
“你怎地来了?”郑嘉和走入帷帘后。
孙昭:“我替我爹来汴梁述职,听闻你也在汴梁,所以来看看你。”
郑嘉和仔细打量他几眼:“成亲之后,连气质都同从前不同了,变得儒雅了,看来令玉已将你治得服服帖帖。”
孙昭露出幸福的笑容:“说她作甚。”
“令玉来了吗?卿卿见到她,定会高兴。”
“没来,从西北到汴梁,路途艰辛,我哪舍得让她受这个苦。”孙昭伸头往外探:“四妹妹睡着了吗?你怎地不让我见见她,好歹我也是她堂姐夫,她待令玉有恩,也就是对我有恩,我带了好多西北特产,全是令玉让我捎给她的。”
郑嘉和:“过几日罢,今日你既来了,正好我有两件事要交给你做。”
“哪两件事?”
“第一件,你以孙家的名义起拟奏折,颂宸阳公主政绩了得,西北全力支撑宸阳公主参与朝堂之事。”
孙昭想了想,没有多做犹豫,应下:“好,第二件呢?”
“第二件,你立刻写信给孙大将军,让他准备好粮草。”
孙昭一愣,懵了半刻,试探:“你……你要反了?”
郑嘉和语气沉静:“不是我要反,是别人要反。”
孙昭松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郑嘉和笑道:“以为什么?”
孙昭小声:“以为你终于按捺不住,要替二老爷报仇。”
郑嘉和沉默。
孙昭:“你放心,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和我爹随时为你赴汤蹈火。二老爷是我爹的恩人,没有他,就没有孙家,后来又有你这个神童为我们孙家出谋划策,我们孙家能在西北闯出一番天地,全托你的福。我爹早就说了,西北的军权不归我们父子俩,只归你一人,你随时可以收回。”
良久。
郑嘉和语气淡淡道:“无仇可报,哪来报仇一说?”
孙昭:“二老爷不是惨死宫中吗……”
郑嘉和微皱眉头,声色冰冷如寒月:“是他自己殉情,是他自己选择用那样的方式死在宫里,我为何要替他报仇?”
孙昭噤声。
小时候他爹就告诉过他,轻易不要在郑嘉和面前提到郑家二老爷。
郑家二老爷已经死了,他们孙家要效力的人是郑嘉和,所有的事都得以郑嘉和为先。
那时他不懂事,不服气,他堂堂一个孙家大少爷,凭啥要对一个双腿瘫痪的废人卑躬屈膝?后来他看到了郑嘉和的书信,一个半大的孩子,对西北形势了如指掌。起先是他们孙家暗中接济郑嘉和,后来是郑嘉和为他们谋金山银山,他甚至教他们如何招兵买马,扩大孙家在西北的权势。
这样一个聪明绝顶的人,谋下半壁江山都不是难事。
孙昭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郑嘉和,声音越发轻微:“听说今天皇帝召你入宫了。”
“是,卿卿带我向他请安。”
“你见了他,不生气?”
郑嘉和笑着摇摇头。
孙昭语气忐忑:“以前我不知道四妹妹的身世,后来我成亲了,我爹见我日渐沉稳,才将这件秘事告诉我,这次来,他托我告诉你,无论你有什么样的决定,我们孙家都跟随到底。”
皇帝以为无人知晓皇室的秘密,却不知道,郑二老爷一早便知道了,长公主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即便如此,郑二老爷还是为长公主殉了情。
郑嘉和苦笑:“原来你知道了。”
“你不必担心,我守口如瓶,连令玉都没告诉。”孙昭咽了咽,继续道:“她不是你亲妹妹,你作甚对她那样好?”
“你说为何?”
孙昭望见他噙笑的眼,眸光复杂,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的,便是仇恨。
孙昭一愣,明白过来。
郑嘉和低声,神情毫无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自我出生起,他就没正眼瞧过我,除了留给我一个远在西北的孙家,他什么都没给过我,我娘苦等他到死,我这双腿也是因他而废。”
他往外轻踱几步,拨开落地纱帘,遥遥看向榻边的人,声音柔和下来:“所幸,他虽无情,但还算有用,没有他,卿卿也不会和郑家结缘。”
孙昭不敢多问,实在忍不住好奇心,想了半天,才问一句:“二老爷为长公主而死,你的苦难也算是因长公主而起,难道你不恨她的女儿?”
郑嘉和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惊讶睨向孙昭:“我为何要恨卿卿?”
他爱她都来不及,怎会恨她。
若没有卿卿,他不会活到今日。
没有卿卿,他郑嘉和只会是具行尸走肉。
怕孙昭不明白,郑嘉和指了指外面:“你听着,除非我死,我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她。你们孙家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准好迎战的准备,在我需要的时候,听我的召命。”
孙昭怔住:“难道你要替皇帝效力吗?”
郑嘉和含笑:“不是替他,是替卿卿,卿卿要给她舅舅守江山,我怎能袖手旁观?”
孙昭长长叹口气。
还能说什么。
孙家是郑嘉和手里的一把利剑,他要他们指向何处,他们只有听命的份。
孙昭闷闷问:“又要打战了吗?”
郑嘉和面色凝重:“是,一场大战。”
世事已起变化。
将来谁赢谁输,尚是未知数。
但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已经做好准备。
今生这条命,不做别的,只给她一人享用。
七月,天大旱。
一封信千里飞鸽送进幽州穆家。
穆家埋在各地的眼线成千上万,世事变化,穆家自当第一个知晓。
书信所言无他,只写了八个大字——
“清河孟家,昨日已反。”
第116章
是夜; 穆府幕僚齐聚一堂。
穆大老爷听过各部主事的回禀后; 倒吸一口冷气。
为清河孟家的胆大包天,也为清河孟家显露出来的真正实力。
好一个卧薪尝胆的孟家; 蛰伏多年,竟在他的眼皮底下扩张至此。
若不是此次孟家揭竿而起; 谁能知道,北渭以北; 竟全成了他孟家的领土。其城池以及官员,就连十二世家里的苏家; 全数归降孟家,孟家不费吹灰之力,就取了北渭以北。
众人皆以为孟家乃是落水狗; 就连穆大老爷自己也认为孟家虽有威胁,但不值一提,一个家族的兴衰岂是一个人能扛起来的?即便孟氏有了新主君,至少也得百年之后才能与他穆家一战。
现在看来,是他轻敌了。
能在皇家虎视眈眈各方打压下带领孟家爬出泥潭; 脱胎换骨,这样的心计城府; 非凡人有之,孟氏主君真真是个做大事的人。
有人呐呐问:“怎地突然就反了?”
另有人答:“他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反叛是迟早的事。前阵子圣上下令严查孟家; 在汴梁城内大肆抓捕孟姓之人; 与其坐以待毙; 倒不如揭竿而起,恰好有个由头,以圣上迫害忠良之名,对汴梁宣战。”
众人沉默。
饶是他们如何佯装镇静,也无法掩饰心中的震惊。
孟氏这只病猫摇身一变成了猛虎,怎能不让人目瞪口呆。
众人虽惊讶,但并不恐慌,孟家来势汹汹,可穆家也并非池中之物。
穆家其中一位白胡子老者出声:“猛虎又如何,我穆家最擅长的,便是捕虎。”
“您老忘了?他孟家可是前朝皇族,曾统领王朝百年,岂非一般乱臣贼子可比?”
众人争论不休,主位上的穆大老爷却一言不发。
片刻,众人吵累了,注意到穆大老爷的沉默,这才安静下来。
穆大老爷:“吵够了?”
众人低垂眉眼。
穆大老爷命人拿来书信:“这是他孟家反叛前三日,其主君寄来的书信。”
众人一一传阅。
孟氏主君的来信,文采斐然,言辞恳切,信中言明,愿不计前事嫌隙,与穆家和平共处。
众人愣住,看向穆大老爷:“老爷,这是……”
穆大老爷:“孟家特意向穆家示好。”
“老爷如何回得他?”
穆大老爷:“还来得及回,他就反了。”
“……”
心腹咳了咳,问:“孟氏主君特意在反叛前寄来这样一封示好信,说明他有心拉拢穆家,想让穆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爷打算如何做?”
穆大老爷不语。
主事之一说:“刚起事便有这般阵仗,只怕孟家的实力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深厚,即便要管,我们也不该第一个出头,最好还是等等看,待他孟家首尾全露,我们再出手也不迟。”
另一主事道:“孟家若从清河杀过来,离他家最近的便是丘南,丘南乃是云梦泽窦家领地,要出兵也该是窦家先出兵。”
“恐怕窦家不会出兵。”
众人默声。
如今宸阳公主在汴梁参与朝堂之事,以窦家与宸阳公主的旧怨,为着恶心公主,窦家也不会立刻出兵,说不定还会趁机要求废公主,以抱当年之仇。
众人议论纷纷,穆大老爷心中早有定数。
穆大老爷:“孟家造反的消息,除了我们家,还有谁家知道?”
心腹:“暂时无别家,但消息迟早会传开,最迟十天,天下人都会知道。”
穆大老爷:“派人快马加鞭去汴梁,将探子的信转交给辰良。”
心腹一愣:“不呈给圣上吗?”
这种剑拔弩张的境况,各方都该争分夺秒地准备,早些让圣上知道消息,开起战来便多一分胜算,老爷怎能如此悠闲?
穆大老爷看出心腹的疑惑,淡然一笑:“辰良在汴梁多日,我穆家求亲之意,圣上不可能不知道,可他非要冷着我儿子,既然如此,我也不和他客气了。”
心腹明白过来:“老爷是想……”
穆大老爷:“要我守他杨家的天下,自然得拿人来换。我穆家什么都不缺,就只缺一个儿媳妇。”
三日后,汴梁。
穆家的人将书信送到穆辰良面前,穆辰良看过信后,沉默不语。
三七察言观色:“少爷?”
穆辰良未曾理会,看向那个送信的人:“除了这封信,老爷还有说什么吗?”
“老爷说,成事在人。”
穆辰良眉头紧皱:“我爹实在过分,怎能趁火打劫?”
三七不明所以然,看穆辰良这副模样,以为穆大老爷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他刚要开口宽慰,抬眸望见穆辰良舒展眉心,勾唇含笑。
穆辰良黑亮的眸子熠熠生辉,成竹在胸:“虽然过分了些,但却是及时雨。”
三七眨眨眼:“少爷,什么及时雨?”
穆辰良敲敲他的脑袋,白牙皓皓,意气风发,自顾自地说:“从今往后,你家少爷再也不用为郑二烦心。”
三七听得迷糊:“啊?”
穆辰良已大步流星奔出去。
秀凰殿。
令窈趴在凉簟上,簟前几盏盛冰的青瓷腾出袅袅白气。她热得慌,双手撑着下巴,伸出脖颈置于白气之上,一双赤脚时不时张开又并拢,一头蓬松顺直的乌发倦懒地挽成高髻,她半眯着眼,嘴里唤:“鬓鸦,你好了没有?”
鬓鸦没有回应。
令窈:“你快些,哥哥还在等我,御膳房新做的那些花样你拿寻常白瓷碗装起来,别用琉璃碗,不然哥哥一眼就能看出,那东西不是我亲手做的。”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你又要出宫?”
令窈吓一跳,回过头:“你怎么来了?”
“我来探你。”
她面露不满,嫌他走路悄无声息吓了她,瞪一眼后返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他。
穆辰良立在令窈身后,眸光深深,扫视逡巡她。
凉簟设在大殿靠花窗的地方,偌大一张席子铺开,簟上堆满奏折,七零八落地散布开来。
她穿着单薄的绡纱芙蕖衫裙,领口松松垮垮半敞,没穿鞋,一双玉白的脚露出来,裙摆褪至膝盖,因趴躺的姿势,瘦直的小腿竖折起来,在空中晃出微小的弧度,既天真又可爱,更是,诱人而不自知。
穆辰良呼吸一紧,慢慢弯下腰,替她将裙摆捋好:“你在你哥哥面前,也穿成这样么。”
令窈推他手:“我热,你别遮着我。”
穆辰良喉头一耸,快速扫过她掀至膝盖的裙,底下两条白嫩细腿,他细声嘟嚷:“也不怕被人看光身子。”
“你说什么?”令窈侧过头睨他。
穆辰良声音轻飘飘:“没说什么。”
他随手拣起一本奏折,上面的朱批字迹秀美俊逸,乃是令窈的字迹。
她处理起政事,干净利落,目光长远,令人惊叹。
天下女子,或喜爱胭脂水粉,或喜爱诗词歌赋,或做后宅妇人与妯娌勾心斗角,或做府中金丝雀被人豢养一世。唯有她,喜爱做这些为国为民谋福祉的事。
过去他百般讨好她,始终不得要领,如今有了眉目,自当全力以赴。
令窈将奏折从穆辰良手里夺过去:“谁准你乱翻我的东西了?”
穆辰良笑笑:“是我错了。”
他认错态度良好,她不再计较,从满地奏折里拾起一本,摊开来递过去,问:“这是你让人递的奏折吗?”
穆辰良看了眼:“是。”
奏折里皆是称颂之语,先有孙家的折子,再来穆家的折子,朝堂再无人敢对她说三道四。
令窈:“谁让你擅作主张的,我又没求你替我说好话。”
“我怎能看你被人欺负。”
令窈面上没说什么,脑袋却搁了过去。穆辰良顺势接住她,挨近了坐。
她将他当做引枕靠着,声音虽轻,但字字真诚:“多谢你。”
穆辰良心头猛跳,她娇娇软软望他一眼,就只一眼,他已酥醉,毫无抵抗,只差俯首称臣。
他不动声色揽住她腰,低眸道:“我有要事与你相商。”
恰逢鬓鸦出现,收拾好了篮子,先同穆辰良问好,催令窈:“可以走了,咦,你怎地还没换衣裳?”
令窈:“我这就换。”她侧眸看穆辰良,“你回去罢,我要换衣裳了。”
穆辰良巍然不动。
令窈起身,刚爬起来,就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