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世无双-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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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爱问,不行吗?”
“行行行,你问一万遍都行。”
“那你将话再说一遍。”
穆辰良字正腔圆,像是背书的学子,摇头晃脑:“若你爱上了别人,我不会打断你的腿,但是——”
令窈努努嘴,“但是什么?”
“我会打断那个人的腿。”穆辰良停下作怪的姿态,恢复素日说一不二的霸道。
他眸中闪过寒光,漫不经心说道:“他断了腿,哪都去不了,我将他囚起来送给你,好叫他一辈子都离不开你。”
令窈不爱听这话,“才不要你献殷勤,我若爱谁,还需要用这种手段留住他吗?”
穆辰良笑了笑。
他方才说那话自然是假话。但若细究,也不能完全说是假话,至少第一句是真。
断腿算什么,他要那人生不如死。将来若有这样一号人物,那人最好自己死了干净,知趣从她面前消失,免得他动起手来,用尽酷刑。
令窈牵过穆辰良的手,语气天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爱了你,你也会将自己的腿打断吗?”
穆辰良一怔:“这我倒是没想过。”
如果她肯爱他,大概他会愿意断腿。
他忽地想到郑嘉和,问:“难道你对断腿的男子情有独钟吗?”
“当然不。”令窈认真道:“长得丑的不要。”
穆辰良将脸凑过去:“我这样的,不算丑吧。”
令窈捏他脸,倨傲道:“长得还行,不如我漂亮。”
穆辰良靠过去,想要分她一半玉枕,令窈迟疑,最终还是往里挪了挪,腾出地方来让他躺。
穆辰良拉住她手紧紧贴在心口处,“今天是个好日子。”
令窈:“今天是,明天就未必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令窈重新闭上眼。
哥哥说得对,不必为没有发生的事烦心。她忌惮穆辰良,全是为了她的腿。
如今她活泼乱跳地活着,有比担心断腿更重要的事要做。
再说了,她若真要爱谁,兴许不会只爱一个。
她这么好,那么多人爱她,她若只爱一个,多浪费别人待她的心意。
先生说过,男子三妻四妾有违伦常。既然千百年来都有男人做着这种事,为何女子不可以呢?
令窈迷迷糊糊地说:“穆辰良,你若再可爱一点,或许我就爱你了。”
穆辰良:“真的吗!”
她诚实回答:“可我还不知道爱慕是什么滋味,兴许要爱过许多人,才会爱你。”
穆辰良躺回去:“哦。”
她这会子聊起家常:“穆辰良,我问你,后宅女子为男子争风吃醋,是谁的错?”
穆辰良不敢乱答:“谁的错?”
“当然是那个男子的错。”
“因为他花心?”
“花心之所以是花心,是因为做这种事的人没有本事。”
令窈唔了声,一本正经:“若他足够好,好到让人心甘情愿为了他的快乐而与人共侍一夫,又哪来的争风吃醋?他认不清自己的能力,却要纳许多的妻妾,让人为他痛苦,他还得意洋洋以为是他自己有本事,殊不知是他没本事才会让人争执,真是又蠢又坏,天底下到处皆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人。”
穆辰良听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细细一想,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他问:“那只娶一人的呢?”
“这种就很知趣了,有多大本事做多大的事。”
“难道不是他痴情吗?”
“痴情是他自己的事,看他本领如何,得看爱他的人如何想他,而非他自身有多好。试想想,有人爱我,想要娶我,他本领刚好到家,让我愿意嫁他,娶了我,他此生不再看其他女子,但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自己。”
“为他自己?”
令窈点点头,与穆辰良面对面:“因为他知道,他若看其他女子,便会失了我的爱,他只够让我爱他,而不能让我爱他周围的人,他无法彻底降服我,只娶我一人,是最好的自保方式。”
穆辰良惊讶:“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再没有比她更惊世骇俗的女子了。
令窈敲敲他的额头:“榆木脑袋,亏先生从前费心思教你,这种事动动脑子不就想清楚了,用得别人告诉?但凡自尊自爱的人,就不会将别人的爱当成赏赐。”
穆辰良攥了她的手往唇边放:“可我就想让你赏赐我。”
令窈抽出手,拽过丝被往头上一遮:“别闹我,我要睡了。”她停顿数秒,添一句:“你这个假未婚夫。”
穆辰良笑得嘴角都快咧开,高高兴兴地应下:“欸。”
从昨日到今天,悬在心头的事总算解决一件,令窈昏昏沉沉睡了两个时辰,惦记着叛军的事,午饭都没吃,醒来后拉着穆辰良往宫里去。
路上派人去宸园请了郑嘉和,又让人去东宫请了太子。
国家大事,自然要告诉舅舅和太子。
她自己的婚事,得告诉郑嘉和。
这三人,缺一人不可。
飞南辛苦打探一夜,动用所有的眼线,从蛛丝马迹中猜出穆家书信所言是为何事。
是以当令窈将清河孟家反叛的事告知众人时,皇帝和太子皆是一震,唯有郑嘉和淡然自若。
他早就料到,孟铎定会提前反叛。
幸好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不至于被孟铎这一招出其不意杀得措不及手。
郑嘉和正要将调遣西北军分队赶往丘南的事说出来,听得令窈道说与穆家结亲的事。
郑嘉和僵住:“你说什么?”
穆辰良代替令窈说:“我已与卿妹妹互换生辰贴,下定过后,她就是我的未婚妻了。”
屋内死寂一般,安静无声。
皇帝第一个说:“朕不同意。”
因为被皇帝拒绝指婚而大病一场的太子语气虚弱:“孤也不同意。”
最后便是郑嘉和。
郑嘉和盯着令窈,他没说不同意,他只问她:“你是真心的吗?”
令窈:“是。”
郑嘉和面色冷凝,许久,他字字寒戾:“我同意。”
令窈松口气。
镇压叛乱的事,迫在眉睫,众人心思各异,简短的议事后,皇帝召集群臣,太子也随之而去。
御书房外,令窈追上郑嘉和:“哥哥,你生气了吗?”
郑嘉和停下脚步。
令窈绕到郑嘉和跟前,用甜甜的笑容哄他:“哥哥。”
郑嘉和望着她。
明明已经气到头昏,却无法对她说出一句重话。
他舍不得用话伤她,所以只能伤他自己。
令窈窥出他的不对劲,不敢再瞒,怕他气坏身子,连忙将做戏假定亲的事告诉他。
郑嘉和紧抿的薄唇微微松开,“原来昨晚你同我说那番利用的话,是因为这个。”
令窈:“穆辰良怕泄露风声误了事,所以让我瞒着不要告诉别人,可哥哥不是别人,所以我不瞒哥哥,之后我会找机会告诉舅舅,也让他不要为我忧心。”
郑嘉和仍是紧皱眉头。
令窈疑惑:“哥哥,你为何还在生气?”
郑嘉和目光深沉,又爱又气:“我生气,不是因为你与穆辰良定亲,我生气是因为你不和我商量。”
“昨夜不是和你商量了吗?”令窈小声说。
郑嘉和一噎。
半晌。
他缓过情绪:“你既然已经和他定了亲,哥哥就不会再说什么,定亲而已,你自己拿主意即可。”
前边内侍来传,令窈只得先走一步:“哥哥回宸园等我。”
令窈走后,郑嘉和站在原地,怔怔望了许久。
雕栏玉柱后,有一抹红袍久立未走。
郑嘉和出声:“出来罢。”
穆辰良迈出去,乌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郑嘉和,唤了声:“二哥。”
郑嘉和冷笑:“凭你也配?”
穆辰良眯了眼,“我不配,谁配?”
“穆家的军权,穆大相公早就移给你,你自己便可调动穆家军,何须穆大相公同意?”郑嘉和一字一字挑破。
穆辰良愣住,“你会告诉她吗?”
郑嘉和朝前而去,擦肩而过的时候,轻飘飘掷下一句:“一个假未婚夫而已,你还真将自己当回事?”
第118章
五日后; 两件大事传遍天下。
第一件; 是清河孟家造反。
第二件,是穆家长子与宸阳公主定亲。
清河孟家势如破竹; 接连拿下宁魁燕郡两座城池,正向丘南发军。
得到消息时; 满朝文武哗然。所幸有第二件喜事,不至于人心惶惶。穆家与皇家联姻; 有穆家在,帝位轻易不会换人。
穆家表了态; 其他世家也纷纷表态。其中叶家是第二个站出来指责孟氏乃乱臣贼子的世家。
叶家新掌权的年轻家主上书庆贺宸阳公主结亲之喜,并表示叶家随时等候皇家召命。
令窈合起文书,好奇问:“舅舅; 这个叶家新家主是谁,我怎么想不起来有这样一号人物?”
皇帝:“他叫叶禾风,从前在家排行老三,大家都唤他叶三。本该是他前头两个哥哥做家主,不知怎地; 家主之位竟给了他,年初才掌家; 莫说你不记得他,就连朕都差点忘了他,若不是此次他殷勤上书表明忠心; 朕也想不起他来。”
令窈听到“叶三”两字; 脑海里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 记不太清楚了,应该是在翡明总宴时见过。
她低头又翻出一本折子来,咦一声:“他为何特意另备一张折子向我问安,我还得回两次,真是累人。”
皇帝笑道:“前两年你夺了翡明总宴的状元,许多世家子仰慕你,托家中长辈上了一大堆请安折子呈给朕,说是向朕问好,其实是向你示好,当时朕回得手都酸,也没喊过累,你才回一张,就嫌累了?”
令窈放下笔,托过皇帝的手吹吹,打趣他:“委屈舅舅了。”
皇帝:“朕不委屈,委屈卿卿与穆家结亲了……”
话还没说完,令窈道:“我不委屈,只是结亲而已,舅舅无需心疼卿卿。”
皇帝叹气:“都是舅舅无用,才会受人胁迫,若不是孟家在这个时候发难,他穆家拿金山银山来换,朕也不会将卿卿许给他家。”
令窈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多了一个穆家未来儿媳妇的名,我耀武扬威起来只会更神气,舅舅该为我高兴才是。”
皇帝皱眉紧锁。
令窈已将穆辰良同她做戏的事说与他,他听了之后,不但没有放宽心,反而更加忧心。
穆家是什么人家,几百年来屹立不倒的家族,比皇家有过之无不及,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他家养出来的儿子,会是个天真无知不争不抢的人?
只怕藏得不知有多深。
古往今来,拿姻缘换利益的事比比皆是,皇家公主与世家联姻也是常态,但不该是卿卿。
皇帝看向令窈,眼中有愧疚:“卿卿有想过吗,万一最后他不愿意解除婚约,强行与你成亲呢?”
令窈愣了愣:“这我倒是没想过。”停顿半晌,她声音清脆:“实在不行,那就嫁呗。”
皇帝一怔,惊讶于她的心平气和:“卿卿好气魄。”
令窈抿了嘴笑:“这算什么气魄,我这叫千难万难绝不为难自己。嫁人而已,又不会缺斤少两,只要我自己不乱,就没有人能够乱我的心,顶一个穆家妇的名罢了,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仍是郑令窈。”
皇帝大笑,一改先前的担忧。
是了,是他多虑,他的卿卿可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没有半点主心骨的弱女子。
他担心穆辰良骗她,生怕她受到打击,可她未必不知道穆辰良骗她。
皇帝拿话逗令窈:“穆家可不是个好去处,去了他家,你再也耍不了威风。”
令窈继续批看公文,嘴里道:“那我就不去幽州,他非要我嫁,我嫁便是,但我要待在汴梁,要和舅舅兄长在一起,如若不同意,那就只能请他休妻了。”
“他非要绑你去呢?”
“那我就死在他面前。”令窈笔下朱砂点过一页,细声道:“但他最好不要逼我用这招,我惜命得很,死肯定不会死的,实在无法周全,我还有丧夫的选择。”
丧夫两字说得极轻。
皇帝听见,一颗心彻底放下。
谁能有她这样的心性?逆境中亦能泰然自若。像她这般心思开阔,即便遭遇低谷,也能迅速翻身。
卿卿就该生在皇家,无情与多情的分寸,她天生就会。她心里装不了太多东西,她自己占据一大半,剩下的边边角角施舍出去,落到谁头上都是一样。
这样的人,爱的人爱死,恨的人恨死,但无论别人是爱还是恨,都撼动不了她。
他的卿卿适合被权力滋养,因为她够狠心,甚至不用争不用抢,一伸出手,权力自然落在在她掌心。
皇帝瞥见朱色纱帘后一抹身影,那人穿的衣袍也是红色,两种相近的红叠在一起,旁的都消失不见,只衬出一个脑袋,唇红齿白,少年气概。
皇帝虽对令窈宽了心,但对穆家还有气。
将来若有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穆家必是第一个。
今日敢逼婚,明日就敢登基。
皇家风雨飘摇,雪中送炭固然是好,但不该趁火打劫。谁是君,谁是臣,穆家不会不清楚,正是因为他们清楚却还理直气壮要求联姻,要的还不是随便什么公主,而是他的心头宝,是以更为可恶。
皇帝故意问:“卿卿,你将自己托给穆家,但穆家未必能打胜战。”
令窈放下笔,细细思索:“舅舅说的是,万一穆家打不过孟家……”说到一半不说了,呸呸呸几声,将不吉利的事化作唾沫吐出来:“舅舅,不准说丧气的话。”
皇帝笑了笑:“好,不说。”
令窈决心铮铮:“即便只剩一兵一卒,卿卿也会誓死守卫汴梁城。没有将军,卿卿做将军,没有小兵,卿卿做小兵,实在什么都没有,卿卿还有这条命。”
令窈顿了顿,忽地想起前世死前那一幕,她厚着脸皮说:“要是那孟家主君爱美色,兴许卿卿还能祸害他。”
皇帝为她的自信乐观而眉开眼笑,道:“卿卿倾国倾城,乃绝代帝姬也,卿卿若要祸害谁,定能祸得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令窈冁然而笑:“祸一人哪够,得祸尽天下人才是。”
皇帝连连称是,瞥见纱帘后红袍少年还未离去,使了眼色给旁边的内侍瞧。
内侍得到示意,笑着同令窈说:“公主,您不知道,这些天大家都在议论呢。”
令窈:“议论什么?”
“议论公主与穆少爷是否相配。”
令窈皱眉,“怎么,难道你们觉得我配不上他吗?”
内侍笑道:“公主有两榜状元在身,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配谁都绰绰有余。”
“你这样说,那就是认为他配不上我了。”令窈拿过笔在内侍脸上点了点,笑道:“他要是听见这话,非得气死不可。”
内侍赔笑:“怎么会,穆少爷若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不就更配不上公主殿下了?”
令窈在内侍嘴上画两笔,笑道:“小混儿就爱乱说话,快滚出去。”
内侍笑着爬出去。
皇帝斜眼往外一睨,纱帘只剩下一捧红,再无第二抹叠色。
人走了。
宫廊下。
穆辰良一张脸冷若寒霜,单手负在身后,身形挺拔,阴恻恻地问:“弄死了吗?”
三七道:“刚咽气。”
穆辰良看都不看一眼,从尸体上踏过去:“运到外面埋了,别让人瞧见。”
三七同情地看了眼地上的小内侍,一挥手,身后立刻有穆家侍卫上前处理。
三七跟上去,想了半天,宽慰:“少爷,如今婚约也定了,公主是少爷的了,若是在这汴梁城待得不高兴,我们回幽州便是。”
穆辰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