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世无双-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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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聪明。”
“不枉我悉心教她。”
山阳懵住,以为自己听错,问:“先生是在夸赞公主吗?”
孟铎心情很好:“是。”
山阳呆呆低下眼睫,满肚子疑惑闷在心里不敢发问。
孟铎窥出,主动问:“有事相问?”
山阳咬咬唇,道:“嗯。”
他想了想,先是说:“她没有受伤,我很高兴。”
“但,先生不是教过我吗,仇敌就该手刃。如今她是仇敌,先生却以她为傲,以后我也要这样吗?”
“先生说起她,像是欣赏自己的成就,她越是厉害,先生就越是高兴。”
“先生以前从不这样,谁要是敢和先生为敌,先生必会将其挫骨扬灰。”
孟铎眯了眼,“所以呢?”
山阳张大双眼,悄声问:“先生,先生是不是爱慕她?”
孟铎先是一僵,而后发问:“你懂什么叫爱慕吗?”
山阳皱眉摇头:“也许懂,大概就像先生这样?”
孟铎已敛起笑容,神情冷硬:“住嘴。”
山阳揉揉发酸的鼻尖,他说错了话,但是他自己并不觉得有错,小声道:“为何要住嘴。”
孟铎走远。
山阳亦步亦趋跟过去,一声声唤:“先生。”
孟铎不理他。
两人自各个帐营前而过,走了一路,山阳便唤了一路。
帐里的将士们探出头来看,也跟着喊先生。
孟铎总算停下脚步,回眸睨山阳:“你再喊,我就将你丢前线去。”
山阳缩了脑袋:“我不要和她对上,先生别将我丢过去。”
第124章
广陵军营里; 西北将领们愁眉紧锁。
那边孟家军骂声不迭; 恨极了令窈,这边西北军同样痛骂; 只是骂着骂着就没了声,全是叹息。
孟氏主君诡计多端; 擅于操纵人心,若不是有少主和公主在; 只怕他们早就中计。
加上孟家兵力雄厚,粮草充足; 除广陵外,南渭剩下两座关口早就是孟家囊中之物。广陵之战,虽打了几场胜仗; 但仅仅只是守住广陵而已,要想夺回南渭彻底击退孟家军,任重而道远。
几位将领们小声嘀咕。
“若没有少主料事如神提前让我们西北军做好准备,如今的王朝主人是谁,还真说不定。”
“我们西北军向来骁勇善战; 比战力,孟家军远远不如我们; 但就是因为有那位孟氏主君在,所以我们才战得如此辛苦。”
“已经耗了三个月,入了冬; 天寒地冻; 接下来只怕会更艰辛。”
“艰辛而已; 总比一败涂地好。少主和公主殚精竭力,能抵抗住孟家的攻势已属不易,只要能守好广陵,反击敌军是迟早的事。”
众人叽叽喳喳,忽地有人发问:“咦,公主今天怎么不说话?”
大家这才注意到令窈的沉默。
往前一望,令窈垂着脑袋歪歪斜斜坐在大椅里,看仔细了才发现,她似乎闭着眼睛。
众人安静下来。
没了嘈杂的说话声,少女鼻间的鼾声格外清晰。
睡……睡着了?
嘴角边亮亮的……是口水吗?
有人没忍住,发出笑声。
立刻就被捂住。
另一人做嘘的手势,众人自觉小心谨慎,生怕吵醒令窈。
在广陵这些日子,他们早已对眼前这位小公主心服口服。
起初他们来此,听命于她,是迫于少主命令。
一介女流之辈做什么主将打什么仗?无非是被宠坏的天家贵女闹着玩罢了。
直到令窈第一次入营帐与他们商议战事,她对战事的了解以及对排兵布阵的熟稔,丝毫不逊于他们任何人。
再然后就是首战之时双方主将对阵切磋时,令窈的表现,让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养在深闺里的公主骂起人来,竟是如此凶悍,面对敌军的挑衅,她轻而易举化解难题,更是让西北军长了威风。
最令人佩服的,还是她三个月来临危不乱指挥作战的本领。
八个字形容,聪明绝伦,果决狠厉。
当真令人心悦诚服。
西北军远在西北,天高皇帝远,他们对于皇帝的敬畏,远远不如对孙家对少主的畏惧。可这次,他们开始真心敬畏皇家,不为别的,就只因为令窈是皇家公主。
如今的西北军队,一提到主将大帐里的小公主,再粗鲁无礼的士兵,也变得斯文起来。
一声“公主殿下”唤得恭敬谦卑。
公主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娇气了点。虽然她的娇气,从不对他们,只对少主,什么都要少主伺候。
面对大椅中呼呼大睡的令窈,众将蓦地有些心疼。
为了抵抗对面姓孟的狗贼,公主殿下已经好些天没合过眼。
能睡一觉也好。
众将轻手轻脚,正要退出营帐,有人迈进帐子:“卿卿——”
“嘘——”众将皱眉。
郑嘉和一愣:“怎么了?”
有人悄声答:“少主,公主睡着了。”
郑嘉和走过去,相看半晌,他忽地弯腰将令窈抱起:“快,请大夫来。”
她不但睡着了,而且还睡得死死的。
太过疲劳,以至身体发虚,高热不退。
大夫结结巴巴说:“此症已持续……持续三日。”
郑嘉和心头一滞。
难怪她这几日躲着不见他,是怕他发现她生病?
他看着榻上的少女,只觉得胸口有只手从里往外搅,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要不是那日他同她说,广陵行军苦寒,想送她回汴梁,她又怎会瞒着他生病的事?
若她没有隐瞒生病的事,今日又怎会晕倒?
她病了三日,他竟一无所知!
郑嘉和颤抖地握住令窈的手,她的手很烫,烫得他心急如焚,只想躺下去替她受苦。
是他不好。
都是他的错。
“哥哥……”少女忽然发出呓语。
郑嘉和忙地伏低身:“哥哥在。”
“哥哥……卿卿……卿卿疼。”她意识不清地喊着,鼻音浓重绵绵软软,委屈至极:“卿卿好疼。”
郑嘉和心如刀割:“哪里疼?告诉哥哥。”
她不说话了,呜呜含着哭腔。
郑嘉和回头问大夫:“卿卿到底怎么了!”
大夫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公主体虚,高热不退,加上……”
“说!”
“加上公主恰逢月事,痛症并发,才会疼成这样。”
众将低下脑袋。
郑嘉和怔了怔,发话:“你们都出去,这里有我即可。”
众将退出去之前,不忘宽慰郑嘉和:“公主身体强健,一时病痛而已,少主无需太过忧心。”
郑嘉和不语,双眼发红,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莫说一时疼痛,就是她被针刺了一下,他都无法释怀。
他不要她疼痛。
若是可以,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一生无病无灾。
“怎样才能医好公主,减轻她的痛楚?”
大夫心惊,面前温润如玉的男子此刻好似变了一个人,眸底生出深深的黑,仿佛听不到满意的回复,就要立刻处死他。
大夫声音发抖将早就备好的答案告诉郑嘉和:“公主病况复杂,既要顾及高热体虚之症,又要顾及月事寒气侵体之症,要想止住痛楚,不能用寻常草药,需得用白梅草来治。”
“白梅草?”
“此草药稀世难得,并不常见,幸好广陵乃是草药之乡,军队中虽没有备它,但是东边山头有,只要公子肯派人翻遍整个山头,定能寻到几株。”
郑嘉和立刻下定决心:“来人!”
将领入帐:“少主有何吩咐?”
“备马,我要去东山。”
事关卿卿,他不能假手于人。
他必须亲自将草药采回来才能安心。
“哥哥……哥哥……”察觉到男人的动静,少女下意识伸手拉扯他衣袖。
郑嘉和将令窈抱入怀中,一边替她揉肚子,一边低哄:“卿卿忍一忍,等哥哥回来,哥哥采到药,卿卿就不会再痛了。”
她一张雪白小脸皱巴巴:“卿卿……卿卿不痛……卿卿想吃糖。”
郑嘉和颤着手从随身背着的荷包里拿出一颗狮子糖喂她。
吃了糖,她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
郑嘉和狠狠心,放下令窈,大步流星往外而去。
大概是那颗狮子糖太过甜腻盖过了痛楚,郑嘉和走后不久,令窈渐渐恢复清明。
她强忍着痛撑起来,见榻边放着郑嘉和的白狐大氅,是他常穿的那件。
因为是她送的,所以即使上面打满补丁,他也爱不释手。
如今衣在人不在,可见他走时有多匆忙。
令窈想到什么,钻进被子里,而后从被子里爬出来。
郑嘉和定是知道她病了。
令窈召来人问:“我哥哥呢?”
回话的将士乃是郑嘉和身边左膀右臂,答:“少主领了一队骑兵往东山采药去了。”
“采药?”
“公主病了,大夫说,只有东山的白梅草才能减缓公主痛楚。”
令窈懒懒半坐床头,本来想掰着指头算郑嘉和何时回来,算着算着,脑海中闪过一道白光,猛地将眼睛睁开。
东山?
那山处于两军交战的地带,若是有心设伏,根本逃无可逃。
将士见令窈脸色突变,问:“公主,发生何事?”
“去传那个大夫来!”
大夫被逮住时,正要出逃,此时跪在大帐里,听令窈一句句问下来,终是崩溃,慌张求饶:“公主饶命!东山确实没有白梅草!”
令窈本是疑心,并不能完全确定,抱着一丝侥幸的心态安慰自己,或许是她自己想多了,其中并无陷阱。
大夫一招认,她只觉呼吸困难,耳朵嗡嗡杂音,什么都听不见了。
郑嘉和。
此事是奔郑嘉和去的!
郑嘉和心思缜密,若不是关心则乱,他绝不可能上当。
令窈双拳紧攥,一切痛楚都抛之脑后,身体涌起一股力量,连血液都沸腾,它们在她体内咆哮——
都是因为她,冷静自持的郑嘉和才会昏了头。
去救他,快去救他!
大夫哭喊:“小民并非有意为之,小民新进军营半月,贼人抓了我的孩子,我若不按他们说的做,他们会杀了我的孩子啊!”
令窈一脚踢开大夫,冲出大帐。
将士在后面追赶:“公主!”
令窈牵了马纵身一跃:“即刻让西营的骑兵弓箭手准备。”
将士试图阻拦:“公主,您还病着,让我们去吧。”
令窈已经奔出去。
夕阳西下。
出发一个时辰后的队伍忽然慢下来。
跟在郑嘉和身边的将士好奇问:“少主,怎么了?”
郑嘉和盯着前方绿荫苍翠的道路,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对。
那大夫新进军营半月,听口音并非广陵人,怎会知道东山有白梅草?
在临安时,每次卿卿月事来时,郑嘉木都会提前开一副温和的结墨子为她调养。他虽不如郑嘉木熟知医理,但多年来医治双腿,久病成医,也算是半个大夫,卿卿身体强健,即便数症并发,也不需要白梅草这样大补的草药进补。
刚才是他急昏了头,一心只想早些缓解卿卿痛楚,如今冷静下来,细想才觉其中许多端倪。
郑嘉和当机立断:“调头,回去。”
将士一愣:“少主,前面就是东山。”
郑嘉和:“不去了。”
躲在林间的孟家军很是郁闷。
眼看人往前多走几步就会落入陷阱,怎么突然回去了?
孟家军正愁该如何回去交差,小路上又奔来一队人。
刚好和方才那队擦肩而过。
郑嘉和谨慎行事,回去的时候选了另一条远路,并未原路返回。
令窈没有遇见他,以为他还在赶赴东山的路上。
孟家将领看清来人面庞,兴奋激动:“妈的,逮到大鱼了!”
第125章
天边最后一抹红被黑夜吞噬时; 孟军军营前; 一队将士兴高采烈归来。
山阳走出营帐,听见一群人喧嚣; 嘴里喊着什么,欣喜若狂的样子; 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这回我立大功了!主君肯定会重重赏我!”
“你他妈运气真好!这都能被你撞上!”
“哈哈哈哈羡慕吧!”
大概又是谁做了搏军功的事。
山阳没当回事,自顾自往前。
将士们望见迎面而来的人; 忙地敛了放肆笑声,低头尊称一声:“山阳小将军。”
山阳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别人唤他将军。他杀人只为先生; 不为名利。他更喜欢别人唤他“主君身边的那个武士”。
无名无姓,冠先生之名即可。
他虽不喜欢将军这个称谓,但孟铎给了他; 他只能受着。每次听到别人唤他,就会觉得难听。
听了三个月,仍未听顺耳。
军中将士们见识过山阳杀人的本事,不敢在他面前放肆,自觉让出路。有离得近些的; 手忙脚乱往后退,生怕不小心挨到他。
眼前这个高瘦寡言的少年; 可怕得很,尤其是他顶着一双死鱼眼瞪过来时,看得人胆战心惊。
桀骜嗜血的武士; 也就主君一人能制服他。
山阳从人群中走过; 余光瞥见马背上趴着的战俘。
夜色初现; 旁边军帐透出烛光朦胧,昏暗的光照在那人脸上,印出半边白皙的脸蛋。
山阳呼吸一窒,瞳孔放大。
“山阳小将军?”士兵有些紧张。
才刚问完,就听到山阳一声怒吼:“谁干的!”
将士们吓一跳,不等反应过来,眼前一阵风似地刮过,有谁冲到战马前,解了绳子将人抱下来。
为首的将士以为山阳要抢功劳,连忙阻拦:“小将军,你这么做可不厚道,人是我们逮到……”
后半句没了声,人被一掌击飞。
其他人吓傻。
这是怎么了?
就算要抢功劳,也不必这么狠吧?
山阳焦急查看怀中的人,令窈已经晕过去。
她发冠尽散,汗珠沾湿鬓角,似是经过一场恶斗。
山阳狠瞪后退的将士,咬牙切齿问:“我最后问一遍,谁干的?”
“是……是主君吩咐的……”将士结结巴巴。
山阳一愣,抱住令窈大步流星朝主将营帐而去。
营帐中。
孟铎正与孟齐光商议粮草的事。
“临江已经结冰,船开不过来,最迟两月,他们的粮草就会耗尽,不攻自破。”
“未必,有人已经开始另辟捷径为他们运送粮草。”
“是谁?”孟齐光想到一人,试探问:“是临安那个不知来路的富商?”
孟铎落下黑棋,淡淡道:“你们不知他的来路,我却清楚得很。以他的性子,决计不会蹚浑水,如今却做出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连我都吃一惊。”
“皇家都做不到的事,他一个商人搅什么浑水?”
孟铎低笑了声,没再言语,又落下一枚棋子。
赢了。
孟齐光叹惜:“主君棋艺精湛,属下竟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住,也不知世间是否有人能与主君一较高下。”
孟铎:“倒是有这么一个人,若是上天垂爱,兴许能请到他与我再次对弈。”
孟齐光瞬时明白:“主君已派人候他多时,他真会上钩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营帐前传来一阵动静。
有谁冲了进来,拦都拦不住。
“小将军,你不能进去。”
“先生!”
孟齐光瞧见山阳的模样,顿时吓一跳,怎么就一副要杀人的神情?
这还得了?当即就要唤人护驾。
“无碍,你们退下。”
孟铎背对着,头也没回,招手摆摆,禀退孟齐光及一众侍卫。
“怎么了?”孟铎继续收拾棋盘上的棋子。
山阳又急又气:“先生!你怎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