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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天成荣华-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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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毛氏此人,原系扬州人士,乃贫寒出身,后落入烟花之地,经人百般调教,最擅狐媚引诱男子,也就是大齐闻名遐迩的“扬州瘦马”。
  十多年前,她和其他十几个姐妹一同进入京城某达官府中,后于某次宴中被当成礼物送出。
  当年,毛氏跟了无权无位的陈庭峰,算是姐妹里时运最不济的一个,但她心机深沉,又长于隐忍,竟甘心在陈府蛰伏十年之久,直等到陈庭峰垂垂老矣、王氏芳华不再,夫妻二人离心离德,才一举出手、一击得中。
  扬州瘦马能在这一行当里出名至斯,自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总之,但凡男子沾了上身,轻易绝丢不开手的。毛氏的姐妹们在别家府中也都有过风光日子,但无一能为主母所容,有怀孕小产一尸两命的,有产后雪崩而亡的,有与外男通奸被处置的,也有被更娇艳的美人挤成昨日黄花的……
  下场千奇百怪,却无一善终。
  倒是她,十几年的无宠姨娘,到底熬出了头。
  陈庭峰年岁渐长,早看厌了王氏憔悴容颜,毛氏却不过二十几岁,又没有生养过,肌肤身段皆如少女,更兼她吹拉弹唱、轻歌曼舞无一不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通,与附庸风雅的陈庭峰红袖添香,是说不出的香艳。
  但聪明如她,也知以色事人终不长久,于是寻医问药,千方百计怀上了身子,使陈庭峰对她宠爱更甚。又作贤良淑德、大家闺秀模样,如正经夫妻一般关怀照料陈庭峰,对下人们则温和有礼,处处收买人心。
  在毛氏看来,只要能生下儿子,牢牢把住陈庭峰的心。等熬死王氏之后,自己未必没有被扶正的可能。
  因此,她如今最忌讳的一条便是自己的风尘出身。
  婧怡却当着满屋的下人,张口闭口“外头买来”,毫不拐弯地讽她“无知”、“不懂妇德、妇言”,简直是把手指头戳在了自己脸上!
  被一个黄毛丫头如此羞辱,毛氏自觉从未有过的难堪,几乎立时便要反唇相讥。刚一抬眼,却见婧怡似笑非笑,云淡风轻地望着她
  她猛地反应过来……好一个陈氏女,百般嘲弄讥讽,为的就是激怒她,好说出不妥当的话来!
  凭这丫头的舌灿莲花,到时候定能坐实了她的无知无德,再定一个不敬主母、忤逆犯上的罪名,说不定还会借机禁她的足。
  哼,嫁到了武英王府,就敢在娘家仗势欺人,作威作福起来了!
  毛氏心中冷笑……你老子和我一条心,你再能耐,还能把亲爹怎么样?
  于是强自按下心头火,做出哀哀戚戚的表情来,细声细气道:“二姑奶奶说得是,我定好生管教她。”
  婧怡不由长叹一声,难怪王氏会一败涂地,不说毛氏的青春、美貌、才情,只这份忍耐与沉稳,就非常人能及。
  看了眼神色木然的王氏,她心中打定主意,面上笑容就加深两分,并不理睬毛氏,直接吩咐王妈妈道:“这样不懂规矩的丫头绝留不得……拖到院子里,赏二十个嘴巴,放到庄子上去。”
  难得二姑奶奶发威,能好好整治一番毛氏,王妈妈心中不知多少欢喜解恨。听见吩咐,二话不说就拖了那丫鬟下去,也不嫌累,亲自动手劈里啪啦打将起来。
  而婧怡望着毛氏因用力咬合而变得苍白的嘴唇,突然有了种莫名快感……与其做个憋屈的好人,不如当张扬跋扈的恶人来得自在惬意。
  只不知要到何时,她才能在武英王府如此作威作福。
  心中这般作想,嘴上却已吩咐下人:“还不把吃食送回姨娘屋里?”
  丫鬟们早吓得噤若寒蝉,听见吩咐,便有两个机灵麻溜儿的上来,端了毛氏的饭菜出去,又有两个眼疾手快地撤下小几锦杌等物,飞也似的出了屋子。
  把个毛氏看得目瞪口呆,胸口上下起伏,半晌才透过口气,微微冷笑道:“二姑奶奶如今是堂堂王府少夫人,得朝廷诰封的命妇,理应雍容大度、气质出众。怎么我看着您比从前还要苛刻严厉几分?知道的,说是您本性如此;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府都是如此小家子气呢。”
  婧怡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呵呵连笑数声,朗声道:“姨娘不知,如武英王府这样人家,最讲一个规矩体面,如妾室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胆敢在夫人太太面前作妖,都是直接打杀了完事。”
  “只可惜,这里不是武英王府!”
  “姨娘说的是,您如今怀着父亲的骨血,可是咱们家的功臣,”婧怡缓下语气,“不仅父亲着紧,母亲也是极看重您的。依我看,姨娘还是回屋用饭是正经,可别饿着肚里的孩儿。”
  说着说着,还是给绕了进去。
  陈庭峰的意思,是要毛氏日日凑在王氏眼前,怎么叫王氏不自在怎么来,不逼得王氏拿钱买清净,绝不罢手。
  事关黄白物,她怎会因个出了门子丫头的三两句话就改变主意?
  因收敛心神,放缓脸色,笑道:“那怎么好……太太病了,我是定要侍疾的,”瞥了婧怡一眼,掩嘴道,“不然,二姑奶奶又得说我不懂规矩。”
  “这样,”婧怡点头,做恍然大悟状,随即话锋一转,“只是侍疾辛苦,端茶倒水、伺候茶饭,还得值夜……姨娘当真愿意么?”
  毛氏点头:“伺候太太是我的本分,我自然愿意。”
  “既如此,姨娘腹中胎儿若出了什么问题,可不要赖到我和母亲身上……咱们可没让你来侍疾,是姨娘千恳万求,非要上赶着的。”
  话音刚落,就听一道带着怒气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怎么和你姨娘说话的?”
  却是陈庭峰到了。
  王氏直到此时方如梦初醒,丈夫如今心里眼里只一个毛氏,女儿为了自己这样挤兑丈夫的宠妾,只怕要吃一番挂落,忙起身道:“老爷,怡姐儿年幼,说话没有分寸,您可不要怪她。”
  陈庭峰面色沉郁,大步走至毛氏身边,关切地看她一眼,才盯着婧怡道:“已经是别人家的媳妇,说话行事还如此不成体统!”又看向王氏,“你是怎么管教女儿的?如此莽撞无礼,定要在王府丢我陈家的脸面!”
  把王氏说得面色惨白,嘴角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却是婧怡屈膝行了个福礼,先给陈庭峰请过安,才缓缓道:“父亲容禀,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女儿虽出言不逊,却是真真为了姨娘好。姨娘如今怀着身孕,若执意为母亲侍疾,一则过了病气,于胎儿不利,二则劳累过度,动了胎气更为危险。女儿知道姨娘一片好心,轻易劝不动她,才故意以话相激,好劝她保重自身。”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既温婉又诚恳,丝毫不见先前的嚣张跋扈。
  毛氏心下冷笑连连,好个会作伪的丫头片子……你会装模作样,难道我不会么?
  忙挤出盈盈泪光,委委屈屈、抽抽噎噎望向陈庭峰,道:“不怪二姑奶奶,是妾身不懂规矩,在太太屋里就用起了饭……”
  明目张胆告起了状。


第78章 交锋
  毛氏所作所为,其实都是在陈庭峰面前过了明路的。
  不,更确切地说,这本就是陈庭峰与毛氏的共谋,毛氏是冲锋陷阵的刀枪,陈庭峰则是握着兵刃的手。
  所以,他当然向着毛氏。
  何况宠妾娇声软语地一句话,弱不胜衣地一转身,更让他想起她的千百般好处来,身子不由酥了半边,张口就要训斥王氏。
  抬眼却见女儿袅袅婷婷立在妻子身侧,云鬓高耸、锦衣华服,身后簇拥着一群丫鬟婆子,如众星拱月一般,衬得她越发贵气逼人。
  是了,怡姐儿如今不仅是陈家的女儿,更是沈家的媳妇。
  自己能在黄阁老一议中全身而退,可全仰仗了沈家。
  听说怡姐儿很有几分能耐,不过短短两月,不仅在武英王府立柱了脚跟,更得宫中贵妃娘娘的青睐。
  而他的女婿沈四爷,如今常在皇上身边走动,是真正的天子近臣,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新晋勋贵。
  别家做梦都想攀附的人物,却是自己的女儿女婿,正是天赐的机缘,他脑子坏掉了才会开罪他们。
  不过,王氏手里的钱,他也绝不会放手。
  脑中心念急转,望着王氏的目光就温和下来,露出息事宁人的神情,道:“毛氏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子,难免笨重周转不开,偶尔贪个吃喝坐卧,是她不懂礼数,”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看在她侍疾的一份心上,你就不要计较了罢。”
  王氏闻言,面色苍白地望了婧怡一眼,才缓缓道:“我又何曾要与她计较?只是她如今的光景,在我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回屋好生养胎是正经。我有王妈妈和丫鬟们。一切都好,并不短伺候的人。”
  总算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可毛氏何等机灵,怎能容她三言两语打发自己,忙拿帕子抹着眼角,情真意切地道:“王妈妈和丫鬟们再尽心,到底是下人,哪里就能事事周全?若非老爷公务繁忙,是定要亲自陪在您身边的。现下只好由妾身越俎代庖,尽一尽老爷的心意,”面带微笑,“太太若执意拒绝,便是连老爷的情面都不顾了。”
  王氏嘴中发苦,长叹一声,刚要接话。
  却听婧怡忽然开口:“母亲,既是姨娘的一片心意,您就不要再推脱了罢,否则,别人要说您不近人情!”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语声带笑,显得既松快又爽利,一副为王氏找台阶的神气。
  就算做了王府夫人、朝廷命妇,在父亲面前总是不敢造次的……这不,不敢再逞嘴上威风了罢。
  陈庭峰神色稍霁,嘴角微勾,露出一丝笑来,对着毛氏:“听见没有,往后要好生伺候太太。”
  毛氏忙应诺:“是,妾身省得。”抬起芙蓉面,朝陈庭峰妩媚一笑。
  极尽妖娆风骚之态。
  婧怡嫌恶地别开眼睛,却正见一小丫鬟将个青瓷海碗摆在桌上,里头热气腾腾,正是一大碗刚出锅的红枣枸杞小米粥。
  脑中灵光一闪,一时计上心头,婧怡面上笑容不减,道:“姨娘到底怀着身子,那些粗重活是绝不能做的,只每日陪在母亲身边,就已极好了,”见父亲面露满意之色,话锋一转,“不过,毕竟是在正屋,姨娘想坐卧便坐卧、想吃喝便吃喝,到底不成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姨娘戳在母亲面前,是故意要膈应她老人家呢。”
  被一语道破心事,陈庭峰不禁面色未变,嘴角翕动便要说话。
  婧怡却并不停顿,仍一脸推心置腹的表情,道:“依女儿之见,姨娘探视陪伴母亲理所应当,若觉劳累时,就赶紧回自己屋歇着,左不过院子就这点大,走几步也就完了。如此,既不会妨碍姨娘的身子,也能全了您看顾母亲的心意,”目视陈庭峰,“父亲意下如何?”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全是为了毛氏的身体和陈府的脸面着想,陈庭峰一时倒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何况,女儿再精明厉害,也不能时时盯着王氏,更不能桩桩件件地指教王氏。等她回了沈府,要如何行事还不是自己一句话儿?
  想到这里,便微微点头,道:“考虑得极周到,就依你的意思罢。”
  “谢父亲,”婧怡开怀,似乎得了多大奖励似的,转头对王妈妈道:“姨娘方才的饭还没用完呢,我瞧这小米粥不错,满满盛一碗来端给姨娘。”
  露出无辜的神情,接着道:“为着陈府的规矩体面,怕要委屈姨娘站着吃粥……这一小碗粥,不知姨娘端得住么?”
  毛氏见那不过一个极精巧的青瓷小碗,哪里会端不住?
  主母面前,站着用饭也是常理……刚说了要守规矩的话,自己只有身体力行,王氏和婧怡才说不出别的话来。
  因笑道:“谢二姑奶奶的好意。”说着便接过王妈妈递过来的碗。
  这一下,差点没给扔了出去!
  “哎呀,”婧怡惊呼一声,“姨娘小心,千万别洒了!”一脸忧心忡忡望向陈庭峰,“父亲,女儿看姨娘的身子着实有些弱,还是请个太医来瞧瞧罢,至于侍疾,只怕……”
  陈庭峰是个大男人,虽心机深沉,于后宅妇人的手段到底不通门道,自然看不出毛氏的异样,只觉她实在不顾场合、不识大体,不禁就皱了眉。
  婧怡则在一边添油加醋:“姨娘,若您身子实在受不住,不若早早回屋歇着……洒了粥,不小心再滑一脚、跌个跤什么的,我和母亲岂不是要背上谋害子嗣的罪名?到那时,我们浑身张嘴都说不清呢!”
  “好了,”陈庭峰面露不耐,瞪了毛氏一眼,“太太的赏赐,还不喝了?”
  毛氏手里端的哪里是个碗,分明就是快烙铁,直烫得她心肝肺一齐乱痛,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却有苦说不出。
  两只手端着,还能偷偷轮换着手指,一手拿碗,一手拿勺,左手就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毛氏虽出身烟花柳地,但风尘女子最紧要一身皮肉,因此自小便保养得肌肤水嫩光滑,在陈家十几年的无宠姨娘,也从不曾做过什么粗重活计。
  却不想今日天降灾祸,要叫她受这一番苦楚。
  婧怡面上淡然,见毛氏双手不住颤抖,却到底没有扔了那碗,不由微微一笑。
  这一个不大不小的暗亏,她在蒋氏那里吃过,印象尤为深刻。今日转赠毛氏,也算没有辜负蒋氏的“言传身教”。
  “王妈妈,”她极认真地开口,“汤水、米粥最是养人,往后一日三餐都得紧着做。姨娘伺候母亲辛苦,是府里的大功臣,绝不能少了她的份,平日端茶送水,也不能怠慢。”特地加重了怠慢二字。
  王妈妈亲自盛了那粥与毛氏,自然晓得其中猫腻,听婧怡特意嘱咐,忙一叠声地应:“是,是!”
  婧怡又道:“今后我每日都会派人来问母亲的病情,若有什么短缺,尽管带话给我。”
  前一段请毛氏用汤水的话,陈庭峰没听出什么来,但婧怡说要每日派人来看,却明摆着是要监视他与毛氏的动作。
  翅膀硬了,敢给人撑腰了。
  陈庭峰面色微沉,缓缓站起身来,走至婧怡身边:“随我来,为父有话要与你说。”
  ……
  陈家书房。
  陈庭峰坐在黑漆大书案后,逆着光,看不清脸色。
  婧怡却神情镇定,姿态端正地坐在一把圈椅里,腰杆挺得笔直。
  “为父一直偏爱你堂姐,打小对你多有疏忽,你心中是否多有怨恨?”
  “大伯父早逝,大伯母身子不好,父亲多关怀大姐一些,原在情理之中,女儿怎会怨恨?”
  “那我将你许给当时下落不明的沈四爷,你必定是怀恨在心了。”
  婧怡沉默片刻,半晌方道:“……不论如何,四爷平安归来,女儿得以嫁入高门,全仰赖父亲的功劳。”
  “好、好、好,”陈庭峰连说了三个好字,忽地话锋一变,声色俱厉道,“既如此,你为何事事忤逆为父,难道当真置父女天伦、孝道纲常于不顾了么?”
  “女儿愚钝,不知何事忤逆过您?”
  大齐朝最重礼仪,其中以“孝”之一字乃重中之重,多年以来一直盛行愚孝之风。陈庭峰一番雷霆震怒,扣下不孝忤逆的大帽,原以为婧怡第一反应定是俯地求饶。
  在言语上抢得先机,再步步紧逼,不怕她不就范。
  谁料婧她不走套路,竟睁着眼睛装傻,直接反问回来。
  他一噎,气势却半分不减,反应也快,不再乱兜圈子,单刀直入道:“你允婚时沈家给了你母亲田地铺面,你却将契书握在手里,带去了夫家,”冷笑一声,“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处处提防着我?”
  婧怡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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