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她强硬可欺-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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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州往事纷杂,事干重大,孤身边有能者不如于卿,此事便委任于你了。”
“卑职明白。”
她列举了诸多事项予他,庞杂琐碎皆有,几乎是她有史以来和他单独说过最多话语的时刻。
他一心惶恐却又悄悄欢喜,听着她与前不同的飞扬清灵声线,恍惚之间酸软了思绪。临别之际,时刻紧绷的丝弦在她的切切叮嘱中缓缓松了下来。
她细细嘱咐了许多,没有任何铺垫、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再自然不过地说了这一句:
“此去孤远,于相务必保全顾念己身。待归来时,朕与你再温太平山川。”
几乎是本能的,他行礼恭身:“臣自不负,陛下心安。”
随之起身而转,脚还未迈出去,便僵在了此地。
此地,非养正,而官署。
此时……非有余,而开景。
他走不出去,也不敢回头,脑海中归了零。
良久之后,他才听见身后的人长长地叹了气,声线也褪了方才的柔和,而回苍凉:“一别不知几何,孤心安,大人安好否?”
一别……不知几何。
于尔征陡然呛了泪,不敢直面她,声音酸涩不已:“臣……安。”
“两世荣辱,孤面目不改,大人心却异变了。”
他的指尖在衣上发抖,心中涌了不尽萧索。什么叫面目不改?你忘了那三千白发,忘了那支离病体,忘了……那彻盲左眼了?
身后传来轻笑:“怎么,大人不愿再直视我了?”
于尔征闭眼,缄默片刻才回身:“是臣错愕了,不知陛下也从前世来。”
她的指尖支在左眉上,闻言眸子起了玩味:“原来大人也学会了说谎。”
他无法再圆,只好合手抵于额上,不敢再对上她的眼睛。
她在座上凝视了他须臾,问:“大人对我重生之事,知道其缘故,是么?”
他无法回答。
她缓缓道:“大人不必惶恐。不愿说的,孤不会强迫。共事近三年,也算与上一辈子的君臣佐使划上个善终。如今说开,不为别的,只是有一句话,我一直想与大人说个分明。”
“臣在。”
“请大人站直,不要回避我。”
于尔征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她起身离开桌案,来到他面前。
言不归合手朝他行礼:
“多谢先生,愿做楚之清流,孤之脊檩。两世以来,承蒙先生赐教了。”
他心中一涩,喉中哽噎咳了起来。
刘采仲递水给他:“于兄喝一点,莫急。”
于尔征接过:“让采仲见笑了。”
刘采仲笑起:“于兄莫急进食,莫忧进度,行到山前自有路。”
于尔征垂眼看着瓷碗中水,缓笑:“采仲说得是。对了,我有一物,想转赠采仲。”
“是什么?”
“一盏灯。”他轻笑,“在我长丹住处里,端端正正置于匣中。待返回,还请采仲莫要推拒。”
刘采仲笑道:“于兄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怎么,是案情有大进展了?”
于尔征摇摇头,浅笑着不答。
那时,她还对他说:“先生有屈宋才,孤这枚凤阁令,往后还想再还给先生,望先生不拒。”
他吃完去洗手,看着盆中晃漾的水,阖了眼。
数日后,刘采仲捧着一堆文书跑来找他,急出了满额的汗:“于兄!我查到些……可怖之事!”
于尔征连忙和他一同查验,又花费了数日出外勘验,终定真相。
他们历经困险收录了数十张十年前的瘟疫药方,有些残缺泛黄,有些沾有褐血旧迹,上面潦草记载的药材有变换替代,但药性是相近的。
那方子不是治病,而是解毒。
于尔征妥善保存了那些证据,内心隐隐不安,立即拟密信托天御将消息送回长丹,并决定和刘采仲立即返回国都。此案远超他们所想和范围,必须要将此事联同殿下才能彻查。
临行前忽然有所触动,他问阿翠:“夫人说公子生母早年病亡,敢问是否和瘟疫有关?”
阿翠点头:“就是十年前的浩劫!当年药方昂贵,多少平民用不起。小鱼也得了病,幸在得了个好心小姐的施舍。可他母亲那时……”
阿翠说不下去了,马涛在一旁安慰她,默默说道:“穷走了命。”
于刘两人俱震动,再三拜谢才道别。
路上行走时,采仲不由得喃喃:“此案交上去,四公子必然要与定王一脉反目。公主那般护短,届时恐有狂澜。”
于尔征摇头默叹:“可惜了观文,生在那钟鸣鼎食之家。”
为隐蔽,他们走的是水路。渔船渡过临州外,他坐在船头望山水。
这大楚的山川河流,上一世,他几乎都走遍了。天不负有心人,来到此地时,他在将尽穷途里找到了出路。
不会太久,他便将带她到咏悲寺,为她洗命理……
还未想到终局,山水之间忽然大雾弥漫,浑厚钟鸣响动。刘采仲诧异,于尔征心口一震,便看到雾中泊来一扁舟。
舟上有面目年轻的九禅和尚,他朝于尔征合手默念一句佛语,轻声道:“苦主,你迟迟不来,已误天命。贫僧只好来拘你了。”
于尔征面色苍白:“我误……天命?”
大楚西北国境,燕背坡。
楚思远低头往胳膊上药,咬着绷带一头缠上,眼中有血丝。
“鱼……公子!”张四闯进来,刚知道这少年的真实身份不久,叫唤上还有些不适应。
楚思远绑好抬头笑:“张头儿,你不用这样拘束,我还是小鱼头。”
张四哈哈大笑:“就算你还是小鱼头,现在也不一样了。你可是打下这块险地的大功臣,踏出这个门,外头的兄弟们能激动地把你架起来往天上抛!”
“这么厉害?”楚思远笑了笑,按着手吃力地站起来,张四忙过去搀住他:“你说你一个皇子,冲那么前干什么?当敢死队挡刀吗?”
楚思远脚步踉跄些许,笑道:“当时哪还有时间想这个。再说,我若当个炮灰战死,也虽死犹荣。”
张四搓了他一把头:“你还炮灰?出去领旨吧,大将军!”
楚思远以为张四又吹牛皮,不以为意。岂料一到外面,大将军陈固持圣旨等着他。
楚思远跪下,听着圣旨上的加封和褒奖,茫然不知所措。
功勋暂且放到一旁,他……要回长丹了?
陈固宣完旨意,唏嘘不已地将他扶起来,笑道:“四公子,你做到了。”
周遭兵士朝他呐喊震威,楚思远回神,环顾了一圈还未妥当安置好的燕背坡,心潮澎湃。
他接过圣旨叹道:“这块堡垒是举国之力打下的,不单竖子。”
陈固拍他肩膀:“不错,但托了公子的福才集合了上下齐力,也让兄弟们有脸能光耀归故里!从今以后,除非君上卖国送境,这块燕背坡插的军旗,就永远是我们的楚字大旗!”
战鼓擂起,楚军呐喊喝彩,豪气冲天。
隔天,楚思远拒绝了军医的好意提醒,负伤上马归国都。
在他身后,是众多畅想荣耀加身的士兵。
为振热血,为其所爱,所行之风霜、所负之累伤,尽数值当。
但他不知道此回,会在距国都百里外,眼睁睁看着那些同样思乡日切的年轻人,一个个被悍匪斩去头颅。
他握着卷刃的刀和一手的血,血腥地看着那些悍匪肩上,一个个鱼头的军徽。
第77章
“启禀殿下,临州瘟疫大有蹊跷。我等所寻的知情人多年前早已被灭口,只有其后辈留下了蛛丝马迹,正是殿下手中残方。”
刘采仲恭敬垂立,一桩一件告知她。
不归轻揩着残破药方的边缘,听了许久,问他:“毒的来源找到了么?谁人所制,何地开始蔓延?”
刘采仲低声:“我等查到些许片段,但没有实质物证,只有一些退伍老兵的主观判断。按理来说没有实证不敢上报殿下,但此事着实过于重大,不得不与殿下说起其猜想。”
不归不自觉地敲着桌案:“何处退伍的兵?说。”
“将近十八年前,参与了讨伐南境叛乱巫、夷两族的振武退伍之兵。”
不归瞬间抬眼:“你说的是……”
“正是将军于霆、佐帅言椿大人带领的振武军。”刘采仲弯腰,“也是殿下母亲易月长公主的殒命之战。”
不归思绪乱了片刻,又强行冷静了下来:“猜想也没关系,说。”
“是。据其老兵所说,临州十年前的瘟疫,与他们十八年前在振武军中与两族交战所遭受过的异族毒箭的症状有些相像。但临州瘟疫症状较弱,且有传染性,与南境之毒有不同,所以他们只惑,但不曾告知世人。”
“南境一战,振武因异毒丧命有八千之众。言椿大人是,于霆将军返回途中亦是毒发,那些老兵大部分也是因中毒损了根本而不得已卸甲。南境异族之毒难解,当时之军中没有解药,是后来异族俘虏献方。倘若能找到这张解方,与临州瘟疫药方对照,此案即破。”刘采仲沉声,“但卑职无能,未能找到其方。故此临州瘟疫与南境异毒相关只能是一个猜想,请殿下恕罪。”
不归按着额角紧闭双眼沉思了许久,冷汗沿着鬓角滑落一滴,再睁开眼时异瞳冷得恕�
“尔等有大功。就照着这个猜想继续查,需要什么尽管提出,孤分派给你。”
刘采仲唯诺,随后撩衣下跪:“还有于兄之事,卑职……难逃其责。”
不归回神:“刘卿起来,慢慢说。”
“当日水上大雾,那和尚来得古怪,他同于兄说了些古怪话语。于兄脸色大变,竟然匆忙而去,不管卑职怎么劝说都义无反顾。”刘采仲茫然,“卑职也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离开。于兄乃殿下股肱,此去大案也多赖他查验。他骤然离去,于殿下损失更重,卑职有责。”
不归疲惫地叹了长气:“孤都知道了。脚长在他身上,他想走,孤也拦不住。刘卿下去好好歇息,这一番临州之行劳身劳心,你们都受累了。”
“卑职不敢。”他行礼起身,却还踟蹰着不挪动脚。
“刘卿还有何事?”不归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怎么,是担心倾鸾宫?”
刘采仲低头:“卑职不敢占用殿下太多时间,只想问一句,丽妃安好?”
不归看着他,诡谲复杂的前朝倾轧带来的森寒弱了些许。她看着这一回来就满心挂念得不到的心上人的痴人,心头的压抑莫名减轻了许多。
宰相门楣,朝堂权柄天坪,还有他自己的前途,通通要给心上人让位,当真是痴到透顶了。
她轻笑一声:“姚蓉安好,无人见处,依旧倾城。”
刘采仲阖眼,深深朝她鞠了一躬:“多谢殿下,卑职告退了。”
“你想不想见姚蓉一面?”
刘采仲怔了脚步,随后摇摇头:“怕有唐突,而今不敢。多谢殿下关怀。”
不归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想起前世姚蓉嫁给宰相续弦成了他继母的事来。可叹这公子,心上人一世为母,一世为君,足够背运了。
她嗟叹了片刻,靠回椅子上揉额角,拉开格子取了宁心药服下。
太庞杂了。
得好好捋一下思绪……
但还没有从错愕震惊当中走出来、没有找出最重要的切入点,屋外罗沁惊慌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小姐!小姐!”
不归猛然坐直,罗沁很少唤她小姐,除非是出了什么大事,才能叫这固执刻板的先生姑娘剖开尊卑的自缚,下意识地凭着情分求救。
没一会罗沁就推开门冲了进来,身后紧跟着萍儿:“罗姐姐你怎么了?殿下正在与人商谈要事,你且冷静点!”
罗沁恍若未闻,鬓发散乱地冲了进来:“小姐!”
不归立即站起来,从桌案后走出来,接住屈膝就要跪下的罗沁:“怎么了?不要惊慌,慢慢说。”
罗沁的眼泪抖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小姐,你救救……”罗沁刚开口就猛然意识到严重的问题,慌忙擦拭着眼泪强作镇定,用力握着不归的手沙哑道:“殿下,待你听了奴婢说的消息,你切莫动气,莫要病发,否则、否则就没人能救得了他们了。”说着她转身喊萍儿过来,萍儿不知所措地来到一旁。
不归凝了眉:“沁儿,你冷静些,救谁?”
罗沁松开她的手重重跪下,合手行礼:“殿下,方才昌城急信传来,四公子带队来到距长丹百里外的甘城,夜遇山匪袭击。不远之外的昌城康王得信,迅疾带兵前往。但……康王入甘城不久,城中疑有时疫,其病来势汹汹,不出几日病者众多,已被封城……”
罗沁猛然叩首,叩出极大的声响:“国中有重臣封闭消息,康王与四公子如今困于甘城,生死未卜!为今只有殿下您能够搭救!”
生死未卜。
……时疫。
一切所思化为虚无,这两个字成了丧钟,不停在她脑海中轰鸣。
前世因了这二字,她才眼睁睁看着他在火海中化为硝烟……
等她回过神来,萍儿已经扶着她惊慌呼喊,手中拿着紧急备用的丹药往她唇边递,罗沁在她身侧急唤,满脸焦急愧疚的泪痕。
不归吞下药,按住左眼急促地喘了半晌,手发着抖抓住罗沁:“谁……给你的消息?是真……是假?”
罗沁的手一片冰凉:“威亲王递来,绝无、绝无虚假。宫中、朝中俱被封住消息了,有人不愿让您知道!”
不归紧紧闭上眼:“不可能……天御未传来,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
忽然一个念头冲进脑海,她弯下腰猛地咳起来,咳得眼里落了泪。
“殿下!”
不归勉力站直,借着她们支撑着。
她难受地开口:“走……带孤去养正殿。”
*
此时夜深,皇宫的大殿檐角在夜色里借月光与宫灯投下更深重的阴影,如同无数脊背起伏的蛰伏猛兽。
养正殿中的宗帝还未入寝,偌大的宫殿除了随侍的贾元,没有第三个人。宗帝握着朱笔,笔触沉重地拟旨。待到圣卷之末,贾元揭开匣盖,打开红泥呈在一旁。
“公主身带其病,您想把皇位传给她,就不担心有朝一日她动气犯病,支撑不住?”
“你不懂。为人君王,本就需要克制收敛所有情绪。她这个病,与其说是不足,不如说正是锤炼成帝王的药剂。天下名医在皇宫,就算不能解毒,难道还不能保她性命?为人父想,朕心疼这孩儿,为人君想,朕只觉这病,最适合磨砺不过。”
宗帝捧出传国玉玺,盖上红泥,重重地印在两封圣旨之上。
“待朕殡天,你知道该怎么做。”
贾元后退跪下叩首:“奴才明白。”
“若那孩儿能归来,帝位便是他的。若不能,”宗帝卷上两封圣旨,“你便召第二封。朕会先铺路,倘若到那时有臣民抗拒,不归怀柔也无法解决的,那么你便召集天御,为她开路。”
贾元再叩:“奴才遵命。”
宗帝将两封圣旨放入装着玉玺的匣子,贾元起身接过。宗帝转身在金龙盘旋的墙壁上触开一处机关,贾元便将手中的传国之匣送进暗格。
宗帝看着那机关合上,眼睛也阖上了:“若思远不能回来,那便太可惜了。”
“已经派人过去了,四公子吉人天相,定然不会有事的。”贾元转身扶住他的手臂,“夜深了,陛下莫要担忧,您该用药安寝了。”
正此时,宫殿外忽然传来喧扰。
宗帝睁开眼看向门口,贾元立即开口:“奴才这就去挡住。”
“不必了。”宗帝扬起手,“是不归来了。你去,让她进来。”
贾元没说什么,转身便朝外而去。
不归脚步虚浮,半靠着罗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