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匠心-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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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枫虽恼她大好的女儿自甘为妾,但分离在际,也不禁温和又感慨的对她道:“雪涵在屋里,你们姐妹多时不见,好好聊聊。”
雪芜瞧向张伯忠的背影,哽咽着轻叹道:“恭喜世子爷,我妹妹,是世间难得的好姑娘。”
张伯忠的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
雪芜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她难道不知道她字字句句都是在割他的心么?
雪芜忍着心中的得意,袅袅移进了院内。因怀孕早期孕吐严重,她不胖反瘦,肩膀削薄,盈弱不堪。伯忠看在眼里,竟觉无尽的落漠凄凉。再看到她发间一枚金钗,心底翻江捣海的几欲崩溃。仅剩的一丝理智控制着自己的手脚——雪芜怀着身孕,自己绝不能一时冲动害了她。
他背着雪枫,强自镇定,装作清点聘礼的模样平静情绪,雪枫纵然觉他有些不对劲,还当是他意外见到家中女眷有点尴尬。
雪涵的屋里散着股甜甜的橙香。雪芜孕中,受不得浓郁的香味,但橙香甘爽,倒是深嗅了几下,笑道:“恭喜妹妹了。”
雪涵正羞涩不安中。这门亲事一波三折,她实在难以如其她小姐般满欢欣喜的等着嫁人。
父亲与祖父一再劝她,张伯忠已发誓必不负她。英国公夫妇又是难得的通情达理。浪子回头金不换,这门亲,还是能成的。可是,她一想到庄园发生的事,心底便阵阵泛凉。如果那次,她真让人算计成功了呢?
雪涵勉强对雪芜和柳氏扯了笑容,请她们坐下,姐妹闲聊了一阵。雪芜只道自己即将远行,依依不舍,倒让雪涵湿了眼眶,安慰她:“汉王毕竟是陛下的嫡子。即便远在山东,也不会忘记你们。”
雪涵点头笑道:“是啊。只是我怀着孩子,怕是能不到喝妹妹的喜酒了。”她拔下发间一支金钗。赤金铸成凤首,红宝石为目,荡下珍珠流苏。
“这是我心爱之物。赠于妹妹,也算给我们姐妹留个念想。”
雪涵推却不过,只好珍重的收下。
雪芜离开时,院内外已不见张伯忠。
坐上马车,她沉寂了片刻,道:“去医馆。”
陪同的朱嬷嬷讶异的问:“小姐为何要去医馆?您的身子,现在有太医照顾着。”
雪芜冷冷的道:“去妇科圣手马大夫处。”
半个时辰后,雪芜回到汉王府,整个人如卸重负,神清气爽。她要把握住这个机会,让汉王与世子牢牢记住她的付出和牺牲!
汉王与世子功败垂成,夺嫡之心却还没凉透。别说太子还没登基,就算他登上皇位,就凭他那糟糕透顶的身体也撑不了几日!
“本王这次是栽在徐裘安手上了!”汉王咬牙切齿,满身的怨毒。“父皇又狠心,太子更是咄咄逼人等着送本王离开南京。但是,瞻圻,父王可以走,你不能。”
朱瞻圻立即明白父亲的意思。之前皇祖父对太子的人手多狠心,现在对付起自家的拥趸也是毫不手软——他们在南京已经无人可用了。就连英国公也对汉王府敬而远之,这让汉王气得差点吐血。这种时候,世子的确应该留在南京,免得汉王去了山东,两眼一抹黑,再摸不清朝廷的局势。
“但是,儿臣没有理由留下来啊。”朱瞻圻垂头丧气。“就算留下来了,儿臣又以什么理由同去北京呢?”
“先想法子留下来再说。”汉王暴燥的来回走动。“让幕僚们好好想想。这当口,有什么藉口最好用!”
宫女在门外报道:“殿下,世子。程夫人求见。”
汉王怒容稍减,瞧着儿子问:“她来做什么?”
雪芜缓步进屋,正要行礼已经让世子扶住了:“你怀着孩子,早让你不必多礼。”
雪芜咬了咬唇,下定决心抬头对汉王道:“父王,世子。妾有一计,可让世子与妾暂时留在南京。”
世子与她成亲大半年,知道她颇有智谋。惊喜道:“什么法子?”
雪芜心头一恸,泪如雨下:“世子,您听我说——”
这日开始,雪芜的胎象时有异常,开始进药保胎。汉王府后宅也随之紧张起来。几日后的深夜,世子妃与世子正熟睡时,传来阵女子惊惶的哭叫声。世子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好象是雪芜院里的动静!”
韦氏顿觉不妙:莫不是程氏的孩子出了意外?她虽然身体好了许多,晚间也不敢大意,披了厚厚的斗蓬跟着世子后边赶往雪芜的院落。
深夜中,雪芜的哭声尤为凄凉悲切,直上云宵。
她的孩子没了。
汉王府乱作一团。韦氏震怒又疑惑。雪芜这胎是汉王求了太医在照管,之前虽有些孕吐反应,也属正常范围。但自从胎象不稳后,世子却谢绝了太医另请了大夫照看雪芜。随后便是雪芜落胎——好生古怪!另外,她才回来,雪芜就失了孩子,外边还不知怎么传成什么样呢!
她自然想要彻查,却让世子拦住了。
“大夫说了,是孩子胎像不稳所致。你瞎查什么。有空照看好雪芜的小月子。多弄些补药帮她好生补补身体。”世子说着话时,眼眶通红又如释重负。
韦氏怔住了:做小月子——可是他们即日就要出发就蕃了呀。顿时全身如坠冰窟,恍然大悟。
她目光冰冷又怜悯的看向雪涵的院落:这是世子的主意,还是雪芜自己的主意?
很快,皇帝便听说程氏落胎的消息。心里对汉王的冲天恼怒登时淡了些,反浮上些愧疚。
若不是他急着让汉王就蕃,程氏或许不会……抚了下额头。那可是汉王第一个孙子啊!怎么自家的子嗣就这般艰难呢!
因而,他对汉王乞求先行离城,让世子夫妇暂留南京待程氏做好月子再离开的要求,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消息传出,徐三暴跳如雷!
“这也太阴险了!”他指着汉王府的方向破口大骂,“虎毒不食子!为了留在南京,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下手!”
白棠与阿寿相顾叹息。
阿寿嘿了声:“说不定还真是忧虑过重,弄没了孩子呢?”
徐三斜他一眼,恨道:“简单。你看程雪芜做完月子,他朱瞻圻肯不肯离京就是了。”
白棠淡声道:“不必管他。朱瞻圻翻不出风浪。倒是……程雪芜落胎,张伯忠那边不会出什么意外吧?”他可是听说,张伯忠与程雪涵的婚期已定了呢!
白棠猜得一点没错,张伯忠简直要疯了。
他这辈子最心爱的女子,未能如约娶她,反让她嫁作人妾。而她的丈夫,竟然为一己之私,落了她的胎儿!
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潮,再度翻起了惊涛骇浪。
第227章 祭奠
汉王就蕃后没几日,国师姚广孝病逝。
姚广孝的声誉在民间褒贬不一,有人手舞足蹈抚掌笑骂逆臣贼子终于丧命,自也有人黯然伤心。
朱棣虽早有准备,依旧伤心大恸。对他而言,姚广孝早已是生命中最亲密的挚友与亲人,对他的信任敬重除了已逝的皇后,无人能及。
他缀朝了两日,亲自撰写了姚广孝生平及功绩的神道碑铭刻于墓前。又追赠他荣国公,谥号恭靖。最让朝野震惊的是,皇帝竟下令将姚广孝以文臣身份入明祖庙受子孙后人的祭拜!
如此盛荣之下,百官纷纷前往寺庙奠祭这位传奇僧侣。
白棠是姚广孝亲自认下的俗家弟子,又受他大恩,之前虽有忌惮敬畏,但此刻也只剩感激了。难过之余,默默的换了白衣,在徐三的陪同下前往栖霞寺上香。
徐三自己也曾说过,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国师。因此白棠看他敛眉收目,乖乖的不敢有一点放纵之举还颇觉欣慰。
谁想到了佛音缭绕的灵前,白棠才跪下还没哭,徐三已经伤心的叫了起来:“国师啊,您怎么就这么早离世了呢?您才认了白棠和我这个徒弟,我要好好孝敬您的话还在耳边,您却已经走了啊!国师啊,你要让我和白棠愧疚难安一辈子啊。”
众僧与百官不由一楞:国师认下练白棠,这事他们知道。可什么时候也收了徐三?
白棠面红耳赤,怒斥道:“师傅灵前,休要胡言乱语!”磕过头上了香,他掏出自己所写的一篇祭文,正要燃于烛火之上,却突然被一人伸手截了去。
白棠愕然抬首。
面前站着一位身材精瘦的男子。大约三十左右的年纪,面貌刚毅。他身着白棠熟悉的国公服制——迅速的反应了过来。南京城与自己未有交集的四大国公只有成国公朱勇!
白棠双眼微眯。朱勇是大将朱能之子。四大国公里唯他继承了父亲骁勇善战的本事,与英国公张辅一同征战到土木堡之变的猛将!
之前他随皇帝筹备攻打蒙古之事,又随军出征,以致于白棠今日才能一睹他真容。
“成国公。”白棠恭敬的行了礼。
朱勇冰冷的目光在扫过祭文后微怔,浓眉一挑,有些讶异打量了他一番,淡声道:“不愧是国师的弟子。”
徐三显然也有点儿忌惮朱勇,不悦的夺回他指间的祭文交给白棠,轻声哼道:“那还要你说?”
白棠点燃祭文,薄纸几息间便成灰飞烟灭。
他是国师的俗家弟子,不能祭拜了就离开,便让裘安先行回去,自己跪于僧侣之后,为国师守灵。
徐三被满殿的烛烟薰得眼疼,躲到寺外守候。
谁知没多久,他便冲回殿内,低声道:“白棠,外头出事了。”
白棠蹙眉:“何事?”
徐三恼道:“寺外有群文人指桑骂槐。成国公率兵清场,他们还口不择言。败坏师傅的名声。”
白棠心头一跳。大致明白了原由。抿了抿唇悲愤道:“走,看看去。”
他怒气腾腾的到了寺外。果然见到一群士兵围而不攻,五六个中年学子模样的人正破口大骂。成国公淡淡的瞧了他一眼,道:“练白棠是国师的弟子。你们有什么话,对他说吧。”
其中一人立时从鼻子里喷了气道:“练公子才名远扬,我等原来好生敬服,不想竟然是道洐的徒弟。真是让人扼腕叹息啊。”
姚广孝法号道洐。但连朱棣都要敬称他一声少师避他的名讳,这群儒生竟然直接唤他法号?凭什么?凭你们一群连秀才也考不上的废物点心?!
白棠斜飞的凤眼不禁如冰带霜。
他深吸口气,竟客气的拱手道:“家师仙逝,举朝悲恸。诸位若来祭拜家师,白棠感激。诸位若是无事,闲来观景,还是尽快离开。”
儒生们见白棠客气,以为他心虚呢。一个个冷笑道:“你先生仙逝与我们何关?难不成我大明朝死一个和尚还不许人游山玩水了?”
“就是。他死他的,我们玩们的。有何相关!”
“有些人死了,值得百姓为他悲痛,有些人死了,民间还要放鞭炮呢!”
这些人顾忌皇权,不敢明目张担的责骂姚广教朱棣造反夺嫡是为不忠不孝之徒。因此语焉不详,在此指桑骂槐各种内涵辱骂。
徐三听得长眉倒竖,桃花眼要成虎吊睛了。
白棠按住徐三,冷声道:“不错。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家师助陛下登基,执掌朝政却从未贪权揽政,更广撒金帛与百姓。仅与解缙共同编攥的《永乐大典》便足以流芳百世。燕雀不知鸿鹄之志,薄鄙之辈才为可笑。”
当即一人反击道:“鸿鹄?鸮枭才是吧!鸮枭一出,国崩家析!”
白棠怒极,却负手摇头轻笑道:“天理之溟漠,安可得而推?先生有闻于当时,纵有非议,然死有传于后世,凭人论断,当为不朽。苟能如此足矣,弟子亦又何悲!”
这一段,是他方才烧去的祭文的末篇结尾。
天理渺茫不可推测。先生闻名与当时,纵然饱受非议,但事迹传于后世,自有人按历史功过评论,也必定会认为先生功劳不朽。如此足矣,弟子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
白棠是后世之人。对于永乐的夺位之举,更看重的是结果。就如李世民拭兄逼宫、宋太宗杯弓蛇影,历史只按君王治理国家的功过评判他是否是个好皇帝,至于皇位怎么来的?还真没几人在乎。
这段话听得围观之人唏嘘不已。姚广孝这个徒弟,收得真是贴心啊!
间接的,还拍了朱棣一个马屁。嘿。
几个儒生面面相觑了小会,怒道:“任你说得再好听,也不能堵住世人悠悠之口!”
白棠眨了下眼,满面敬佩的道:“是么?那你们在这边信誓旦旦的斥责我师傅,可见当初必然是忠贞刚烈之辈。且说来听听,你们是如何明志的?是隐于乡野了,还是追随先人而去了?”白棠冷笑不止,“我看你们锦衣玉带,个个脑满肠肥油光满面,哪有半分为国为民的忧愤之心?”
这番话登时捅了马蜂窝:“练白棠,你休要伶牙利齿的污蔑人!我等只是不屑于道洐的人品而已。皇帝陛下英明神武,功被四海,盛世昌明,我等要明志也只有一心向陛下效忠!”
白棠举手打了个响指:”原来如此啊。你们看不惯我师傅的人品——早死哪儿去了?”白棠毫不客气的指着他们的鼻子臭骂,“你们几人若是在家师活着的时候这般当面骂他几句,我也佩服。我师傅人没了,大殓之日你们倒是一身正气的来砸场子,口出污言。分明是想借机扬名!事后对人说一句‘‘我可是骂过国师的人’——呸!你们还有读书人的风骨么?!简直是我朝学子之耻!”
第228章 吃醋
徐三今日不好带鞭子,否则早往他们身上招呼了。此时笑赞道:“什么读书人,瞧他们那样儿,恐怕连乡试都考不过!”
“你——你们人欺人太甚!”
“放TND的臭屁。”徐三冷笑道,“谁欺负人了?我倒是要让大伙评评理。人家办着丧事呢你们来寻家属麻烦,到底谁欺负谁?!”
“成国公!”他斜睨了朱勇一眼,“你留着他们吃斋饭么?”
以成国公的本事,还搞不定一群废物书生?
朱勇静静的瞧着白棠片刻,扯了唇对徐三道:“可惜。”
徐三微楞:可惜什么?
朱勇也不多话,只轻轻挥了挥手,旗下精兵立即上前逮住书生,堵嘴、捆绑、押走一气呵成,硬是没让他们叫出一句话来。
白棠深深的打量了番朱勇,皱眉欲回灵堂,转身,却见到了一身黑衣的太孙殿下。
“太孙!”徐三笑着上前拍他的肩膀,叹道,“我想你也该来祭拜国师了。”
朱勇与白棠也急忙行了礼。
太孙的眼里却只有白棠。
白棠嗔怒笑骂,在他眼中皆是无比美妙的风景。
朱勇与徐三疑惑的顺着太孙的目光看向白棠,白棠不由侧了下脑袋,一脸茫然上下瞅了瞅自己的衣物:太孙看什么呢?
“白棠真是好口才!”太孙毫不掩饰的赞赏道,“孤听着,都为那些儒生汗颜!”
白棠有点儿不好意思的干笑了声,随即薄怒道:“谁给他们的胆子!”
太孙立时对朱勇道:“成国公,这些书生你既然捉了回去,好好彻查一番,若有幕后主使,严惩不怠。”
朱勇有点儿不以为然,国师素来被天下读书人所诟,人死了被他们骂几句也是情理之中。但太孙吩咐,只好道:“臣领命。”
太孙则与白棠徐三并肩同往灵堂。不时的侧头看一眼身边人:有道是女要俏,一身孝。白棠今日虽是男装,但雪白滚银边的长袍,浅蓝的腰带勾勒出他纤腰盈盈,一双飞斜的凤目又冷又媚,微红的眼眶让人生出无限怜爱之意。
太孙不禁又瞧了眼徐三,心中竟有几分得意:至少孤还曾见过白棠的女装呢。你小子,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呢!
徐三被太孙今日频频射向白棠的目光弄得有些惴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