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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素手匠心-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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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广孝出宫时,天色已晚。
  回到所居的栖霞寺,已近午时。送餐的小僧弥端了食盒进房。一碟凉拌木耳、一份素八宝豆腐、一碟油蒸茄子和一碗素汤。姚广孝胃口不错,基本没吃剩下。
  待他用完膳食,寺中的大和尚普济才恭恭敬敬的求见,向他禀报:“国师。城中高家老爷近日递了贴子,想在寺内办个道场。”
  姚广孝换了身素净的僧袍,淡声道:“此事交给住持处置即可。”
  普济应了,又道:“住持师兄是想推了此事。毕竟办道场,人多事杂,有碍国师大人的清净。不过,高家这回诚意十足,所请的几位都是极有名望的法师。颇让住持左右为难。”
  姚广孝盘坐于蒲团之上,拈着佛珠问:“高家?哪个高家?”
  普济的目光落到桌上一叠鲜黄色的藏经纸之上:“就是给咱们寺里专供藏经纸的高家。”
  “是他们啊。”姚广孝忍不住笑了起来。瞧今日的缘份,宫里刚和练家打了个来回,回到庙中,高家又紧随不放。
  不过是两家之争中,高家落了下风,想另劈蹊径迎头赶上?姚广孝不耐这些俗事。只道:“住持若推却不过,应承下来便是。”
  普济忙笑道:“是。国师大人慈悲为怀,体谅住持、寺僧。”他退下后,姚广孝面露冷笑:慈悲为怀?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骂他为一己之私荼毒天下生灵呢!
  他拣了桌上高家的藏经纸细细的磨梭了一番。藏经纸硬黄厚重,正反加蜡反复砑印,纸质精细晶莹,书写起来酣畅淋漓,久存不朽。
  拥有这般精湛工艺的高家,真能被练家一个少年逼得窘迫不堪?
  还是他们野心勃勃,欲借栖霞寺再进一步?
  ***
  徐裘安离开皇宫时,脑子里还有些蒙。
  这就算过关啦?
  皇帝明知道这画有玄机,竟然还是收了下来!
  想到国师“只要原图不出,此画就是真迹”之言,心中得意至极:真迹已毁,他全无欺君之罪的后顾之忧!
  他快活无比的回到家中,人还没进中门,魏国公徐钦已经听到他的声音:“大哥!我回来了!”
  徐钦舒眉一笑:听弟弟的口气,事情定然办得不差。
  “大哥!”裘安洋洋得意的甩着手上的马鞭。“陛下收了我寻来的画!您和娘可以放心了!”
  “那陛下有没有给你安排差使?”
  徐裘安笑容一僵,怎么把这事给忘记了!眼珠子直转圈,他胡谄道:“这个——陛下他说了,要给我寻个合适的位置。免得我祸害了同袍。”
  徐钦无言以对: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得出口?!
  也罢!只要这个弟弟能在朝上寻得一官半职,今后上有皇帝下有上官压着,多少总能收收骨头。再给他寻个靠谱的、管得住他的娘子。他这个做大哥也算是功成身退。
  他想到自己的未婚妻子,心中微暖。不由盯着弟弟从上到下的打量:裘安模样长得好,俊美无俦却没半分娘气。身世又是南京城内数一数二的清贵。什么样的姑娘才配得上他?
  太端庄老实的肯定不行,被他骗了还替他数银子。太活泼跳跃的也不行,一个纨绔就够了,家中受不起一对儿不着家的!要么是文官府上的有脑子有手腕的千金,能与他斗智斗勇。要么就是武将府上性格、功夫比裘安还要厉害的姑娘。直接武力镇压!
  可是裘安已经这般大了,之前娘也曾寻过几户小姐,可恨皆让人糊弄了过去。谁让这小子的名声太臭,整日里放荡不羁,斗鸡走狗?徐钦恨其不争,脸色便难看起来。
  裘安可不知道,他家兄长已经在为他的亲事愁上了。


第58章 谣言(一)
  “爹!”徐显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容止规矩的进屋行了礼,方亲热的扯着裘安的胳膊道,“三叔你可回来了!”
  裘安抹了把显宗稚气未褪的小脸,笑嘻嘻的问:“显宗好侄儿,何事这般开心?”
  显宗笑容越浓:“三叔,近来学堂先生念了半首诗,不住口的称赞写得好呢。”
  裘安眯了眯眼:“诗?”他瞅了眼兄长。“要论诗,找你爹去!”
  显宗摇摇头:“这首诗跟三叔有关系。”
  裘安不由坐直身子似笑非笑的问:“跟我有关?南京城有谁敢写诗骂爷的?”
  “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纤陌多暖春。”显宗念出诗句,“这可是夸三叔的诗啊!”
  徐钦莞尔,轻斥道:“显宗,不可戏弄你三叔!”他望向弟弟,却见他面上泛起些可疑的红晕,吃惊的笑问:“这是谁写的诗?”
  徐裘安捏紧了掌心,又怒又窘。练白棠实乃少有的胆大包天的好色之徒!见着自己风华过人便掐出半首酸诗!若不是当时看他眼底只有惊赞毫无一丝半分的龌龊,自己又有求于人,早鞭子伺候了!
  吐了口浊气,侧头斜眼盯着侄子:“这诗怎么传到你先生的耳朵里去了?”当时在座的那几位,都是识趣的,应该不敢大肆宣扬才对。就算为诗扬名,也绝不敢往自己头上扯!
  显宗收了笑容,正色道:“我也觉得奇怪。传这诗的人,还暗戳戳的说是某人爱慕三叔所写。三叔,这某人,是谁啊?”
  徐裘安碰的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怒道:“好大的狗胆!”
  他胀红脸,马鞭在手中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胸膛起伏不定。
  “显宗,告诉三叔,是谁在传这谣言?”
  显宗认真想了想,道:“我记得学堂内第一个提这首诗的人,是方家的方怀中。”
  裘安听得这个名字,蓦地熄了火,哈的声坐回椅子上,懒懒的笑道:“方家的人哪!三叔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方怀中是方怀钰的庶弟,毫无疑问。茶会上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方怀钰的耳朵里,他记恨自己毁了他抢来的画,故意放这些谣言恶心自己!
  “还是你上回惹的祸!”徐钦恼道,“方怀钰的父亲方悯是朝中重臣。你莫要轻举妄动!”
  裘安摸着马鞭笑道:“哥你放心。我不跟他计较!”
  徐钦颇感意外,心中大动:写这诗的到底是哪家姑娘?这般才情,说不定还能成就一幢好事?
  显宗惊讶极了:“三叔你竟然不生气?”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裘安笑得桃花眼里泛起阵阵涟漪。“又不是我招蜂引蝶。你三叔我天生招人喜欢有什么法子?”
  显宗一句惊呼“可那是个男人”一下子惊破了徐钦的遐想:“什么?写诗的是个男人?”难怪姓方的要四处散布!
  美梦破碎,徐钦恼羞成怒道:“哪家的小子?!竟敢写诗调戏裘安?!”
  裘安一骨碌爬起来:“大哥你别恼。我这就找他算账!”说毕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徐钦盯着儿子喝道:“显宗?!”
  显宗缩了缩肩膀:“爹。是城东松竹斋的老板练白棠!”
  徐钦讶然,怔了半天,方才一笑:“原来是他啊。想来是个误会吧。”
  未来小舅子秦简可是特意与他说过,婳儿的病能治好,全靠练白棠猜出了病因。他还欠着练白棠一个大人情呢!
  显宗惊讶于父亲的反应:“爹,这事可不能大意。那练白棠原本就恶名在外。他坏了小叔的名声,就是坏我魏国公府的名声!咱家不便与方家撕破脸,三叔就该直接表明态度,在谣言初起时便遏止它!小叔就算下手重些,也是师出有名。陛下不会过于责怪的。”
  徐钦颇为意外:“你倒是想得周到。”
  显宗谦逊的道:“是师傅和爹爹教得好。”
  徐钦备感安慰:“你大了。很好。只是你三叔的事情以后少掺和。谁也作不了他的主!”忍不住笑了笑,“你看他荒唐了这么些年,与魏国公府的名头有什么阻碍?他自有分寸。”
  显宗低头道:“儿子明白。儿子也是担心三叔。”
  徐钦顿了顿,还是道:“你知道事事为家中考虑,是好事。年后秦氏进门,你也好好侍奉与她。她是最温柔和善的。今后有了弟妹,你也要像今日这般,多给予帮衬。”
  显宗心底刹那一痛。幸好垂着头,父亲看不清他苍白的脸:继母还未进门,父亲就已经想着弟弟妹妹了么?若父亲偏心继母生的孩子,他和姐姐还有什么生路?
  秦婳,她怎么就没死在温泉山庄呢!
  ***
  练白棠鼻子泛痒,连打两个喷嚏。最近这天虽然有了点寒意,但就他胸口缠着那一大圈保暖内衣,怎么也不可能着凉啊!
  咣的声屋门大开,白棠诧异间一抬头,只见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仅离他一尺之处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
  叭的声轻响,一叠银票敲在了他的桌上。
  白棠数了又数:银票,一万两的银票!一时间凤眼内嫌弃尽去,顿时笑意盈盈,整张脸也随之明媚鲜艳起来:“陛下认了?”
  “认了!”徐裘安毫不为自己眜下了两万两银子而内疚。“连国师大人也没寻出破绽。”
  白棠微楞,姚广孝?
  不免想起当日街边茶馆,风起车帘,露出的半截一品官服,还有他保养良好的手中,一根品相上佳的紫竹。国师那般珍爱的将紫竹握于手心,不知何故?
  “我若没记错,国师是苏州人?”
  “对。苏州人。和秦简同乡。”徐裘安眼珠子微转,“练白棠,有件事,得想个法子解决罗。”
  白棠眉稍微抬,不满的看着他:“我又不是你的喽啰。”
  徐裘安倒吸了口冷气:这斜眼飞得,明明风情万种却又淡漠无情!
  “你在茶会上调戏我的诗——”
  “等等。”白棠瞪大眼,“那怎么是调戏——”那分明是夸赞他美貌的诗嘛!他当时也是见了鬼的大脑荡机,一见世间还有这等美男绝色,脑子也没过滤,完全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
  那时得知他的身份,他自己也出了身冷汗!
  徐裘安一脸你不用解释的了然,瞧得白棠惊悚不已:“我、我,我不喜欢男人!”
  裘安不耐烦的道:“我管你喜欢男人女人。但这事是由你而起,你别想置身事外。”
  白棠咽了口口水,疑惑的问:“到底何事?”


第59章 谣言(二)
  片刻,知晓事情经过的白棠凤眼含冰,却并无什么意外之情,只冷冷的念道:“方怀钰?”
  “就是他!现在传得沸沸扬扬。”徐裘安继续扇风点火,“你想想,你好不容易摆脱过去那么不堪的名声对吧?让这小子一折腾,前功尽弃!再说了,以前也就是市井里传些你的八卦,现在可是传到学府、宦官子弟的耳朵中去了。这事你能忍?”
  白棠冷笑道:“自然是不能忍!”
  裘安一拍掌:“对。绝不能忍!”
  白棠瞧着大魔王兴奋不已的神情,嘴角轻勾:“徐三公子有何高见?”
  “自然是得狠狠的教训他一番才能出这口恶气!”徐裘安双眼放光,“要不要为兄帮你出个万全的主意?”
  白棠瞧着越凑越近的桃花眼,不紧不慢伸直手臂推开了他。
  “徐三公子好象弄错件事了吧?”
  大魔王一怔:“什么?”
  “分明是你与方怀钰交恶,牵连了我。”白棠挑眉笑问,“怎么徐三公子打算置身事外?”
  徐裘安急唤道:“诗是你念的!”
  “诗是我念的不错。若不是你与他交恶,何至与此?”白棠寸步不让。“徐三公子,归根结底,还是你惹来的麻烦!”
  徐裘安咬了半天的牙:这小子真不好忽悠!看来原计划是行不通了。
  “行了。明人不说暗话。”白棠轻轻一笑,“你有什么打算,尽管说出来。我看看能否助你一臂之力。”方怀钰败坏他的名声,这个梁子,总归是结下了!
  徐裘安啧了声,附到白棠的耳边刚要嘀咕,却被白棠细巧红润的耳垂与纤细白腻的后颈恍得眼前一花:人人都说他生就一副好皮囊,练白棠也不遑多让啊。
  定了定神,才吐出自己的计划。
  白棠思量了片刻,道:“也不是不可行。只是从哪儿弄到那等稀罕之物?”
  徐裘安眸光闪烁:“尊师手上除了文同先生的墨竹,就没其他名家大作了么?”
  白棠冷瞥了他一眼:“魏国公府上底蕴深厚,寻两件名家大作不难吧?”
  徐裘安正色道:“不是我小器!而是咱们府上的古董都有来历。还有许多都是当年太祖爷赏赐之物,方怀钰只要稍作打探,就知道是谁家之物,骗不了他。”
  倒是有些道理。白棠思量了片刻,问:“此人家世、性格如何?”
  徐裘安面上闪过丝嘲讽,肃然道:“方怀钰的父亲是都察院御史方悯之子。方悯为人圆滑,左右逢源,颇得陛下圣心。方怀钰相貌堂堂,极善言辞——不然也哄不去陈先生的女儿骗走文同的真迹。”
  白棠不知陈先生之事,只挑眉作询。
  “此人办事极其周密。我之所以毁了那张红竹,便是因为我寻不到任何证据与方法将此画物归原主。”徐裘安颇觉搓败。
  白棠恍然:“原来如此。”不禁抬眼瞧了瞧裘安,这小子,并不是他表现得那般执绔混账嘛。竟然还会打抱不平!与其让方怀钰奸计得逞强占名画,不如毁了它,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方怀钰除了书画,还有什么嗜好?”
  徐裘安顿时目光诡异的看着白棠,直瞧得白棠莫名其妙:“又怎么了?”
  “——我来跟你说件事儿。”徐三公子裂嘴一笑,满面的八卦。“方怀钰喜好美色。曾经纳了个青楼清倌作妾。这美妾好弹琴,方怀钰又好风雅,便找了个有名的琴师到府上教爱妾弹琴。那琴师也是名师之徒,人长得风流俊俏,竟然不知不觉中,与那美妾勾搭在了一起。”
  白棠哦了声:“戴绿帽啊。那是不能忍。方怀钰杀了琴师泄愤?”
  徐裘安摇头,脸上笑容冰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白棠奇道:“琴师的家人没有报案?”
  “他的妻子顾氏自然不肯罢休。但官府查到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那琴师与美妾私奔了!”
  白棠扯嘴一笑:果然好手段。
  裘安再接再励:“练白棠,你不会真以为,方怀钰仅是为了恶心我才传这些谣言的吧?”
  白棠微怔:“怎么说?”
  “你那张落霞笺上的红竹,连我这等不学无术之徒都知道是仿得文同先生之画。方怀钰会不知晓?”
  白棠猛地心口一紧:不错!自己也曾思虑过方怀钰失了文同的画,必然对其心心念念。落霞笺上的红竹,他不会放过!但他至今没有下手,是为何故?
  “现在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了吧?”徐裘安冷笑,“我若没猜错,他必然还有后招!我们若出手晚了,爷我是不怕他,你和你这松竹斋能不能保得住——”
  一层冷汗爬上白棠的后背。他握紧手指,凝声道:“既然如此,咱们就须一击即中,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那才对嘛!”裘安打了个响指,目的达成!
  白棠沉思了片刻,冷声道,“我还有个法子,你听听是否可行。”
  徐裘安离开练家时,回头深深瞧了眼松竹斋的门匾:今后无论如何,不能轻易得罪了练白棠!
  次日早饭时,白棠有意无意的向苏氏、白兰提起:家业稍有起色,外边已经有眼红之人虎视眈眈。从今儿个起大家都要小心提防。尤其是白兰,鲜嫩嫩得含苞欲放,万一被人骗了可不好!
  白兰没想到兄长会打趣自己,红着脸啐道:“我才不会被人骗。”
  苏氏好歹有几分阅历,白棠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她做姑娘时性子就硬,年纪渐长,依旧宁折不弯。挟了只肉包子送到白棠的碗里,冷笑道:“管他是谁,敢打我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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