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匠心-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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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白棠已将花笺售磬的消息告之了苏氏,苏氏乐得合不拢嘴。正与白兰夸赞白棠时,练家大房的长孙练平江意外到访。
“平江见过婶婶。”平江比白棠大了六岁,长相干练又不乏温和。他礼数周到的行了礼垂首道,“父亲请婶婶和白棠到府中议事。”
苏氏见竟然是大侄子亲自来请人,心中即感意外又有些慌张。她对练绍荣这位大伯仍有敬畏之意,忙问:“不知为了何事?”
平江摇头道:“侄子也不清楚。”他素来同情白棠母子的遭遇,还是提醒了她一句,“只是方才二叔来找过父亲。”
苏氏的眉毛狠狠的皱了起来,心中怒骂:练绍达,又在玩什么阴谋诡计?
“娘。”练白棠起身道,“即如此,我们就随大堂兄去见见大伯吧。”
他早有预感,苏氏买到次品的薛涛笺,可能并非是简单的运气问题。
白兰难掩担忧:“大哥,你可要护好娘亲啊。”
白棠笑道:“嗯。你乖乖在家呆着。”
想在他跟前欺负苏氏,他先扒了他们一层皮!
平江微微苦笑:这家子,上个老宅弄得上刑场似的!目光略带好奇的长驻在白棠的身上:这个堂弟,变了不少哪。
练家祖宅,是一幢三进的四合院。大约是积年累月的和雕版打交道的缘故,院子里隐隐约约的弥漫着一股清雅的纸墨香,混杂着一点点木料的味道。
练老爷子已经退居后线,基本万事不理,每日喝茶下棋,翻翻新出的话本子,养养鸟儿。日子过得十分惬意,家业全交给了长子练绍荣打理。
练绍荣今年四十左右的年纪,气质算得上儒雅,但稍显冷硬的眉眼中还是透出些许心性上的顽固与刻板。
苏氏带着白棠上前见礼,练绍荣放下杯子,目光冰冷的朝这对母子身上掠过,微微一怔,脱口道:“白棠?”
那个记忆中唯唯诺诺,没半分男儿气概的练白棠,何时变得这般清俊脱俗,朗如青松?
就连躲在堂后偷看的练绍达也吃了一惊:这丫头怎么突然变了样?
练白棠恭谨的道:“多时未向爷爷、大伯问安,两位安好?”
练绍荣回过神,这才想起,这对母子离开练家已近一年了啊!心里叹息。面色稍缓:“坐吧。这次唤你们来,是有件事想与你们求证。”
白棠扶着苏氏坐下,自己才坐在她下首。练绍荣瞧着暗暗点头:白棠大了,懂事了。
“听说,松竹斋机缘巧合,最近得了一批贡品薛涛笺?”练绍荣目光如电,射在苏氏脸上。“卖得可好?”
苏氏心中一慌,白棠已经笑着接口道:“承大伯金口。卖得还不错。”
练绍荣原本对弟弟的话还有点儿将信将疑:说什么苏氏拿次品的薛涛笺当真品卖出高价,欺骗客人,若是被客人发现,练家的名声可就坏在这对母子身上了!
现今听白棠这么一讲,弟弟说的竟然是真的,登时怒不可遏。
“你们好大的胆子!”
第8章 又生一计
白棠不解的与苏氏对望一眼,皆是一脸莫名:“大伯何出此言?”
“还敢在我面前装傻瓜充楞?”练绍荣怒斥,“我且问你们,这批薛涛笺从何而来?”
“是母亲从纸贩子手上买来的。”白棠不给苏氏开口的机会。“花了三百两银子呢。”
练绍荣眯了眯眼:“正品还是次品?”
“到了我松竹斋,”白棠轻轻抹了下袍摆,淡笑道,“次品也会变成正品。”
“练白棠——”练绍荣勃然大怒,以前只觉他是个扶不起的刘阿斗,现在才发现,竟然是个心术不正的混账东西!“你怎敢以次充好,坏我练家的名声?!”
苏氏急着要解释,却让白棠轻轻拍了拍手背,道:“大伯,不知您想如何处置我们?”
练绍荣怒道:“松竹斋是练家的祖传产业。绍达再对不起你们母子,也分了不少产业给你们。但你们又是如何经营的?不过一年间,松竹斋就大不如前,现今更办起了奸商所为!练白棠,你心术不正,松竹斋绝不能再交给你们母子打理!”
白棠哦了声:“大伯的意思,是要我们将松竹斋还给练绍达?”
练绍荣猛拍桌子:“放肆,他是你父亲!”
白棠冷笑以对:“我没这等抛妻弃子娶妓为妇的父亲!”
练绍荣猛地咳嗽不止:何妙莲还没送到乐坊,称不上是官妓!练白棠这话骂得太过分了!
“大伯,松竹斋我绝不会交还给练绍达。”白棠朗声道,“不知是谁在大伯面前进谗言,诬我以次充好,欺诈客人?我倒要他出来和我对质对质!”
躲在后边的练绍达暗骂:臭丫头还敢嘴硬!
练绍荣倒是一怔,立即回过神道:“有人亲眼看见你将次品卖了高价,你还敢狡辩?”
白棠向苏氏使了个眼色,苏氏会意,立即委屈的叫道:“白棠,我们母子好冤哪!明明是练韶达薄情寡义逼走我们母子,见我们生意稍有起色,又忍不住出手污蔑咱们。大哥,我还唤你一声大哥,你向来公正无私,一定要为我们作主啊!”
练绍荣迟疑了一下,苏氏的脾气他是了解的,若不是太过耿直不知变通,也不会落到今天这田地。难道,还真是弟弟冤枉了他们?
“大伯。”白棠微笑道,“这事其实极好分辨,只需派人到松竹斋取些薛涛笺来一验即知。”次品薛涛笺已售完,但他又不是傻瓜,即然辛苦雕了这些版子,当然要多加应用。
练绍荣见这对母子胸有成竹,浑不是做了坏事的模样,心中早犯起嘀咕:“平江,你再跑趟松竹斋。”
平江恭敬的领命离去。
练绍达手心捏了把冷汗,暗叫糟糕。他也是极有心计之人,否则不会筹谋多年一击即中,将原配苏氏连着最大的麻烦练白棠一齐赶出了家门。事情到此地步,他已经断定练白棠定然另有准备,今日这事,白瑾失手了啊!
想到白瑾,又不禁满怀欣慰与骄傲。他的儿子,他真正的嫡长子。从小就聪慧过人,经他亲手调教指点,不用多久,就能独挡一面,假以时日,必然是闻名遐迩的雕版大师!
一柱香的功夫,平江就送了松竹斋的笺纸回来。他面带潮红,满是惊异的瞅了眼白棠母子。白棠对他笑道:“辛苦堂兄来回奔波。”
平江微笑着轻轻摇头,将手中的几张笺纸递给了练绍荣。
笺纸才搭了一眼,练绍荣心中一个激灵,沉稳如他,也险些失态!
“这是——”红色的笺纸上,竟印有突起的浮花!按他多年雕版的经验,他一眼即能看出,纸上各色花样的精美与珍贵!
须知,雕刻师傅好寻,但能绘出这样繁复美丽的花草的画师,却是千金难求啊!本朝几位画坛名师,每一幅作品出来,争相仿者众多,为何?仿下来才能用在雕版印刷之上啊!何况本朝的画师,写实者居多,能这样自由发挥,写实中带着写意的画作,少之又少!毫无疑问,此画原作必然是大师所为!
练绍荣看了又看,早忘了先前的责难,难掩激动的问:“白棠,这些花草是谁帮你画的?”
白棠暗暗寻思,他的才干太过突显也不是件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如徐徐图之。当即笑道:“大伯问话,不敢不答。此画,是侄儿机缘巧合所得。绘画之人姓许,名丹龄。号琅琊圣手。”
“许丹龄?琅琊圣手?好大的口气!”练绍荣惊怔后又肃然起敬,喃喃的道,“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啊!”
白棠轻轻咳了声,不要脸的自夸:“他虽隐居乡野,妙笔丹青,天下一绝。”
苏氏这才恍然:原来白棠是遇到高人了!
“可能引荐?”不等白棠回答,练绍荣自个儿先笑了,“是大伯糊涂了,这等高人,岂能随意得见?白棠,你有此际遇,可要好好珍惜啊!”
大伯的人品,比便宜渣爹好多了。白棠忙躬身道:“谢大伯教诲。侄儿必跟着许先生好好学画。”
练绍荣满意的拈着胡子频频点头:“你争气,我和你爷爷也就放心了。”他又起疑惑,“只是这花纹,你是如何印上去的?”
白棠微笑道:“大伯何等聪慧之人,稍作寻思便能想到这法子。其实也不难,不过是刻好雕版,笺纸覆在其上用力砑印即可。”
练绍荣心中十分欢喜:练白棠一点儿也没瞒他!对他显然无比信任。
“这也是那位许先生想出来的法子?你倒大方,告诉了我。”
“大伯,您家大业大,承办着宫里的生意,不会和侄儿抢这些蝇头小利的!”练白棠好话先说在前头,引来练绍荣一句笑骂:“臭小子,长进了啊。知道挤兑你大伯了!”想了想,叹道,“也好。虽然这法子瞒不了多久,但你们借了先机,也能多赚些银钱。”又对苏氏道,“松竹斋的存货不多了吧?若有需要,尽管找平江。”
苏氏大喜:“多谢大哥!”忍不住瞧向白棠,多亏了白棠啊!
白棠告辞前对大伯道:“请大伯转告练绍达,侄儿的家事,就不劳他费心了。”
练绍荣自是听得出他弦外之音,微一思索便冷了面孔,等平江送走这对母子后,大步转入后堂,将笺纸往桌上一拍,冷声道:“你办得好事!”
练绍达顾不得太多,取了笺纸一看,身上起了层冷汗:“这个——呵呵,大哥,是我误会他们母子了!”
“是不是误会,你自己清楚。”练绍荣对这个弟弟气得不打一处来。“为了讨回铺子,竟敢设计陷害苏氏母子。你、你这个——”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混账两个字,他实在骂不出口。
“大哥冤枉啊!”练绍达立即赌咒发誓,“若是我设计陷害苏氏,叫我断子绝孙!”
练绍达现今只剩练白瑾一条命根子,他敢发此毒誓,可见这事,应该真不是他所为。但练绍荣极了解他,冷笑道:“就算不是你设计的,也是你就势而为。”
练绍达苦笑:“大哥,您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呵!”练绍荣挥手,声音微沉,“这纸上印浮花的法子你方才也已经听到了吧?”
练绍达眼珠子一转:“是。”
“这是他们母子好不容易寻到的、赖以生存之道。你可不许借机抢他们的生意。否则,别怪我将事情捅给老爷子!”
练绍达耷拉下肩膀:“大哥放心,我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他走出老宅,一脸晦气的啧了口:苏氏和那丫头运气真好!白瑾这样的算计都能让他们遇上隐居的高人,化腐朽为神奇!唉,今后再想讨回松竹斋,可就不好办了呢!
他垂头丧气的回到家中,练白瑾已经等了许久,见他神情颓丧,心中暗道不妙:“爹?”
练绍达拍拍他的肩膀,将事情经过说给他听了。练白瑾一张脸忽青忽白,咬牙道:“算他们走了狗屎运!”
他细细看那笺纸上的印花,思量了一阵子,冷笑道:“爹,大伯不让我们抢他们的生意,可没办法阻拦别家出手吧?”
这个法子行内人只要稍作思量,并不难参破,大伯到时候,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练绍达与儿子相视一笑:他也正有此意!
第9章 苏氏的心意
再说苏氏与白棠安然返家,白兰见母亲神色欢喜,提着半日的心总算安稳下来。
“大伯找咱家何事?”
苏氏拉过女儿的手笑道:“无事。这回子,练绍达偷鸡不成蚀把米。哼,我想到他被大哥痛骂的蓑样就开心!不过,”她面带担忧的问,“白棠,这法子告诉了大伯,会不会泄露出去啊?”
白棠点头道:“肯定啊。”大伯自不会泄露,但躲在里屋的练绍达就难说了。
苏氏立时急了:“那你还说——”
“浮雕的法子简单得很。”白棠眼底流光微闪,不以为然的安慰母亲,“不用多久,就会有人琢磨出原理。不过你们放心,没人抢得走我们的生意。”
开玩笑,他的脑子里藏满了国内外古往今来的各种构图美画和拱花的法子,难道还比不过大明早期的雕版工人?
琅琊妙手的称谓可不是圈里的同行白送的友情号!
他现在唯一缺的,还是银子。
前世研究古代雕版史时,他十分清楚的记得,就在永乐年间,因梓木引发了一场手工业的震荡!梓木多产于云贵高原地区,用途广泛,被称之为木中之王,从上等的家具到各种乐器以及雕版,无所不及。故朝庭对梓木管控得也非常严格。不料有一年,京城郊外盛放梓木的仓库突然起了场大火,毁坏木料无数。导致那几年梓木奇缺,价格飞涨!
按现在的情形,这场火灾,还未发生。
如果他有足够的银子,囤积市面上的梓木,日后所得利润翻倍也不止!
可惜,卖玄铁所得不过万两,还要应付家用与生意,根本成不了大事。
他带着满腔愁思回屋休息,不一会苏氏跟了进来,带着一只小包裹。
苏氏做贼般的掩上门,轻声道:“白棠,来!”
练白棠不解的望着她:搞什么鬼?
苏氏打开包裹,里面大大小小的各种瓷瓶圆罐,一股脂粉的香味迎面而来。
练白棠凤眼微睁,一脸无辜的问:“您送这些东西给我干吗?”
“娘看你之前的膏子都用光了呀!”苏氏讨好的道,“这些都是芝莲斋最好的货色。娘可是花了不少银子呢。”
练白棠嘴角抽搐:他前世也很注意保养,用的是男式面霜,还不是品牌货,是秦岭那小子家传的配方调制的整套护肤品!
苏氏送的这套东西,那浓郁的花香味就薰得他心生嫌弃。
“你毕竟是女孩子。将来总是要嫁人的。”苏氏满脸怜爱,“该保养的,还是要保养好!”
练白棠一脸见了鬼的惊骇:我KAO!嫁人?!他堂堂男子,嫁人?好吧好吧,就算自己现在是男儿心女儿身,但一想到自个儿将来要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XXOO,他面孔刹时雪白,泛起严重的身理性不适,恶心与愤怒一起涌了上来!
“怎么啦?”苏氏不明所以的望着“儿子”苍白惊恐的脸。“没不舒服吧?”
他TMD不舒服极了好不好?
他上辈子日天日地,换这辈子被人压?
捂着额头,他有气无力的低吟:“现世报啊……”瞅了眼不安的苏氏,意兴阑珊的挥手道,“无事,累了而已。”
苏氏哦了声,离开前还不忘拿起瓶瓶罐罐中最小的一只罐子,红着脸道:“这个,是抹在那儿的——”
白棠茫然抬头:“哪儿?”
苏氏目光飘移的朝他胸口晃了圈:“你缠得太紧,怕颜色不好看。用这个,据说可以让它变得粉嫩些——”
白棠愕然的慢慢张大嘴,苏氏赶在他变脸之前扔下罐子,飞也似的逃出了屋子。
“——”白棠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狠踢了桌子一脚后放声长叫,“啊啊啊~~~~~”
老天你还是收了我吧收了我吧!
这TMD是男人过的日子么!!!
白兰不解的睁着月牙弯的眼睛问:“娘,大哥嚎什么这么伤心啊?”
苏氏干笑道:“没事没事。”
唉,白棠定然是为自己不是个真男儿而悲愤吧!都怪练绍达!
原本与练绍达合离后,她就计划着让白棠恢复女儿身。无奈牵扯太广,一时想不到好办法。现在看来,得加紧着手了!
数日后,南京城秦府别院。
不过几夜间,各书斋铺子上就出现了大量浮雕图绘的花笺。秦简翻检着堆在他案前的各种花笺,微微摇头:这些粗工滥造的东西,根本无法与松竹斋的花笺相比。或是赶工赶得太急,纸上的花纹肉眼可见的粗糙,有些甚至毫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