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匠心-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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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竟走了一半的人。
第96章 腊八粥风波(二)
“怎么回事?”陈公公皱起了眉头。“怎么好好的人都走散了?”他身边的小太监也是满面不解:“这也真是怪了。往年这粥摊不到午时人不会散。今年怎么了——”
陈公公哼了声,向边上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侍卫面色难看的回来禀报道:“陈公公——”他伏在陈英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陈英面团般的脸依旧和气,眼底也不见半分波动,只是眉毛微扬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高家?”
“正是。”侍卫心底骂娘:这高家糊涂了吧?大伙儿一块儿施粥,你的料放得那般足,不是明着抢生意么?你抢别人的生意也就算了,连皇帝的生意也敢抢?!是不是还想连佛祖的庇佑一块儿抢走啊!
太孙此时也发现了异样。回头望向陈公公。
陈英小声说了缘故,又道:“高家心善,这是好事。只是着实有些不懂事罢了。”
太孙英挺的剑眉微微一蹙:的确是个不懂事的。
白棠瞧着心中大定。让御膳房的太监总管记恨事小,让皇太孙记恨上了,那才倒霉呢!
“走。咱们换个去处。”白棠放下车帘子。
“去哪儿?”若说过去平江对白棠的技艺十分钦佩。今日白棠几句话就将高家推入了困境,对其智谋也生出几许敬畏来。
白棠悠然道:“染布坊。”
“染布坊?”平江愕然,“买布?”
“买染料!”
另一边,夫子庙高家粥摊盛况空前,高鉴明得意不已!爷爷将施粥的事交给他做,实在是大材小用!瞧瞧自家粥摊前热情的百姓和连绵不断的称赞声,再看看练家及其他粥摊的冷清,心底舒畅极了!
不多时,锅里的粥便施舍一空。他忙问熬粥的厨子:“下一锅还要多久?”
厨子抹了把汗:“还得小半个时辰。”自家的粥施得也太快了!
“料给我加足了!”高鉴明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斥责声在他耳畔响起。
“胡闹!”
高鉴明回头惊讶道:“祖父,您怎么来了?”
高怀德气得面色铁青!灰白的胡须肉眼可见的颤颤微微。“你做得荒唐事!”
“祖父?”高鉴明不解,“我哪儿做得不对了?”
高怀德怒极,却不能当众发作,只对身后清瘦年轻的男子道:“益明,你哥哥累了半日需回去休息,你接替他吧。”
高益明躬身道:“是。”
高鉴明一见他,眼睛里便冒出火星子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高益明微抬双眸,瞥了眼锅里浓稠的粥对厨子道:“往年的粥是什么样的,今年还是什么样!”
厨子一楞:“可是大少爷说——”
“祖父的话没听清么?”高益明语气轻淡,却有股不容拒绝的强硬。
厨子登时没敢搭话:就算是庶子,也是高家正经的主子。他一个听命行事的厨子,管那么多干啥!
当即腾出一口铁锅,将一锅粥分成两锅,加水熬煮。
高鉴明一肚子的怨愤不平,坐在马车内,质问祖父:“您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高怀德目光冰冷,哼的声冷笑:“你还觉得自己做得对了?”
“孙儿哪里做得不对?就算孙儿做得不对您好好说就是,”高鉴明压抑着怒气,“您让益明来接我的活,那是当着众人的面活生生打我的脸!”
“打脸”高怀德气得胸脯起伏,“那是你亲弟弟!”
高鉴明从鼻子里哼气:“他小娘养的也配?”
高怀德猛地举起拐仗,临在孙子半尺之处停了下来。脸上的痛悔之色一闪而过,慢慢放下拐仗,嗓子低哑的道:“你还不知错!你可知你今日所为,坏了我大计!”
高鉴明愤怒又茫然,嗤笑:“我施个粥,也能坏您大事?”
高怀德闭上眼睛:“你大概没听见百姓是怎么传话的吧?他们说——他们说高家明年必受佛祖庇佑!因为高家粥铺的粥,比皇帝派发的粥还好!”
高鉴明登时惊得后背发毛,手脚冰凉!
“怎么会这样?”他呐呐自问,“我,我只是——”他惊惶之下,额头沁出了颗颗冷汗。“祖父,我、我只是想拔个头筹,绝没有和皇帝较劲的意思啊!”
高怀德苦笑:这个长孙,年纪越长,性子反而越加急燥了。倒是益明那个孩子,这几年愈见出众。
若不是益明在外边听闻了流言,及时察觉到个中危机通知自己,他还被自作主张的高鉴明瞒在鼓里!
可恨他费了多少钱财人脉和心机,好不容易打通宫里的关系,紧要关头出了这桩变故。还落在了太孙的眼里——只怕是前功尽弃!
高怀德所料不错,他事后再与接头人联系时,那人只转了上面的一句话:高家,太不懂事了!
就这一句话,惊得高怀德险些魂飞魄散,不得不暂时打消了抢夺官卷生意的心思。
“爷爷?!”
高怀德听着孙子惶恐的唤声,长长的叹了口气:“你呀,心太急了。”
“祖父,我知错了!”高鉴明红着眼眶,手指蜷紧,心底恨意如狂!就算他犯了错,也轮不到那个贱种借机出头!
“你犯此大错,我若不罚你,何以服众?”高怀德眼中掠过丝不忍,“你带着衣物,到山里住一阵吧!”
制纸需采集许多植物。高怀德将孙子发配到山里采料,也没说啥时候回来,是想好好磨磨长孙的性子了。
高鉴明眼角通红,咬牙道:“孙子领命!”
夫子庙施粥处,高益明盛出的粥已与其他粥摊无异。
排队等了半天粥的百姓不同意了:“方才还是厚粥,怎么现在却成薄粥了?”
高益明含笑道:“之前的红枣桂圆等物已用得差不多了,后头的粥只能稀松些,不能和前头的粥比,让各位久等是我高家的不是。”
“那怎么行?!咱们等了这么久,结果都白等啦?”
“对啊,咱们特意从城门赶来的啊!”
高益明拱手道:“是我高家思虑不周。这样吧,今日未能领到厚粥之人,可到我这边的管事处记个名字。约定时日,到我高家的抱古轩领一份年糕。”
“年糕?!”原本一肚子气的百姓登时露了笑脸,腊八粥虽然好吃,可年糕也不差啊!当即表示同意。
跟随高益明而来的家仆立即井井有条的动作起来,计算人数,记录人名。很快就将一场骚乱消于无形。
高怀德欣慰的点点头,放下车帘。瞅了眼面孔通红还满是不服的长孙,喟然一叹:走吧!
第97章 陈麟上门
过了腊八,各家各府的马车开始满大街的窜门互送年礼。
今年若是有谁能拿到松竹斋的熟绢、洒金笺送人,那真是倍有面子的事儿!尤其是熟绢,是皇帝亲口夸赞过的东西!可惜松竹斋爱惜羽毛,一点儿也不肯松口:一月一匹就是一匹!再商量也没用,众人只好买些花笺弥补遗憾。
谁想连花笺也成了抢手货!
薛涛笺以染色取胜,白棠另劈蹊径,出了款《名画风流》的诗笺。故名思义,每张画都取自古人的画作。
浅黄色的纸,水波中一条活灵活现的红色细长鲤鱼出自《群鱼戏藻图》。淡蓝色的纸上飞翔着《瑞鹤图》中白色的仙鹤。浅青色的纸间印的是崔白的大雁,灰白渐进的羽毛刻画得细致入微。这套诗笺配色与构图完美契和,新奇别致,为防别家买去了盗版,全管事只卖给熟悉的大客户。买到的人惊喜万分,拿出来显摆时,众人方知松竹斋又出新品,上门购买却被告知:“那是贵宾独享年礼!早卖完了!”
自然有人要问:“贵宾?怎样才能算是你们松竹斋的贵宾?”
全管事笑嘻嘻的道:“一年内在咱们店里花费达到一定数额的银子,就是咱们的贵宾。有什么新品、限量版、纪念版,咱们都会优先通知!”
众人静默了片刻,立即有人道:“我现在就付银子给你!我是不是也能变成贵宾?”
全管事楞了楞:“现、现在?”
那人脑子转得极快:“对!我将银子放在你那儿,每次买物件你直接扣我的银子就是了!一年内肯定用完,用不完算我的!”
全管事目瞪口呆:这也可以?
白棠恰巧听到这话,一样也稀奇不已:这不成会员制了么?好啊!
白棠顺水推舟,收下了自个儿在大明朝的第一批会员!
松竹斋宾客临门,送年货的车马也没停过。继魏国公后,秦府、叶家、城内大小同行,都赶着给白棠送礼,小小的院子堆满了各色年货,白兰与母亲忙着整理分类。婉娘搬来笔墨帮忙记账。她的字意外的挺拔俊逸,不见半分女子的柔弱之态。
白棠颇觉讶异:举人的妹子,能写手好字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隐隐觉得,婉娘的老娘刘氏,粗俗不堪又势力眼的婆子能教养出婉娘这样的闺女,实在是个奇迹!
苏氏想起去年娘仨在天寒地冻时被赶出家门,松竹斋内冷清得连床暖被都没有。今年丰衣足食,长吁一声,恍如梦中。
“婉娘啊,”她忍不住开解近来郁郁不乐的婉娘,“人呢,总有潮起潮落的时候。你看我家现在这般热闹,可知道咱娘仨去年这时候的惨状?熬一熬忍一忍,什么罪过不去?何况你这般聪慧的人,哪怕今后不嫁人,靠着自己的本事也能过得逍遥快活。过去的事儿,就让它们随爆竹炸掉了吧!”
婉娘展眉一笑,微微颔首。
“夫人,又有送年货的人来咯!”全管事面上却无喜色,瞧着婉娘说了句,“是陈举人家送来的。”
婉娘微微变色,又听全管事道:“陈举人亲自送来的。说是还想见一见婉娘。”
苏氏哈的声:“他还有脸来见婉娘?”白兰扯了她的袖子:毕竟是人家的亲兄长,又是举人,不好太得罪了。是以苏氏撇撇嘴,温言对婉娘道:“婉娘可想见他?”
婉娘毫不迟疑的摇头。
不料苏氏反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嗔道:“为什么不见?让他们看看,你凭自个儿的本事,日子过得多好!”
婉娘想了一下,终于笑着点点头:刘氏败阵,阵麟还不死心。前赴后继的来算计自己。今日索性也教陈麟死心吧!
于是她指了指隔壁自己租住的小院,示意愿在那边见陈麟。
白棠拍了拍手,笑道:“举人老爷亲临,我这个松竹斋的老板,总要见上一见!”
陈麟举止温雅,言语间客气周道。见到白棠时长长一揖:“陈麟久仰松竹斋大名。练公子少年英才,在下钦佩不已。”
白棠目光微带讥诮的打量了番他清秀的容貌与谦逊有加的态度,也不答话,晾了他片刻,才笑道:“陈举人,白棠也是久仰你的大名了!”
陈麟白净的面皮一红:“有劳练公子照看我家婉娘,陈麟不胜惭愧!”
哟,还知道惭愧?
白棠前世生在大都市,也见过不少重男轻女的案例。举全家之力供养一个男孩,不将女儿压榨干了绝不罢休的父母可恨又可悲,因为他们寄予厚望的儿子往往烂泥扶不上墙,最后变成一个传宗接待的废物而已。
陈麟是真的惭愧?早干吗去了?
“陈举人不必惭愧。”白棠存心气他,“若非你们,我也没机会请婉娘做我松竹斋的供奉哪!”
陈麟的眼中果然划过丝恨意:打人不打脸,练白棠欺人太甚!可他又能如何呢?打落牙齿往肚里吞。自动忽略白棠的恶意,陪笑道:“不知婉娘可在?练公子不会阻止我们姐弟相见吧?”
“陈举人怎会这般想?”白棠故作不解,“在下可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不讲道理的人!”眼见陈麟磨起了牙,白棠方笑道,“请陈举人跟我来吧。”
陈麟深吸口气。跟着白棠行到婉娘所居的院子,见小院花木扶疏,布置得干净雅致,又不住口的向白棠道谢。
白棠淡笑道:“婉娘是我家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天底下难寻的人才,自然是要好好供奉的!”
陈麟连连点头,欣慰笑道:“婉娘有福了!”
话音刚落,院子的回廊上转进一个人影。清瘦窈窕,风姿嫣然。
陈麟快步上前,只看着婉娘,面上神情欢喜、尴尬、愧疚揉杂在一起。许久,才哽咽的唤了句,“婉娘,我来看你了!”
不知怎地,白棠手臂立时起了层粗麻子。
婉娘黛眉微挑,毫不掩饰眼底的嘲讽之色,只冷冷的望着他,用唇形问:你为何来?
“婉娘!”陈麟眼眶泛红,“我和娘伤了你的心。对不起你。你怨我怪我,我都明白。”
婉娘淡淡的听着,毫无动容之色。
陈麟恍若不见,继续道:“是我担心李家不肯接受守寡的姐姐,才说动母亲将你留在如意坊。全是我的错。是我自私自利,忘恩负义。”
婉娘眉心微蹙,目光渐露犹疑:他说这些想做什么?
陈麟落泪道:“是我对不起你。但此事与娘无关。她上回没能接你回家,没多久就病了,梦里都念叨着你。婉娘,念在一场母女情份,你可回去看看她?”
婉娘勾唇冷笑。
陈麟又道:“眼看就要过年了。你总要回家吃顿团圆饭吧?”
白棠扬了扬眉毛: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陈麟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可不好拒绝。过年嘛,自己肯定是要放婉娘年假的。婉娘若连团圆饭也不肯和她娘一块儿吃,怎么都说不过去。只怕传出去,对婉娘的声誉不好。至于陈家想打什么算计,也得瞧瞧他能不能让他们算计了去!
于是他轻轻咳了两声道:“婉娘,既然你兄长这般说了。你就应了吧。百善孝为先。”
婉娘深深瞧了陈麟一眼,点头同意。
“好。年三十我派车马来接你!”陈麟高兴不已。只要人进了他的宅子,就由不得她自己了!
婉娘瞧着他的背影,目光冷厉得如檐下的冰棱。
“婉娘莫要担心。”白棠安慰她,“我定会替你安排周全。”
婉娘行了个谢礼:有劳东家。
第98章 本朝第一冤家
杨千骏午食吃得多了些。自家娘子的手艺太好,炙的五花肉又香又嫩,不知不觉便多用了几筷。也好,省了车马费,权当消食。
他一路行到松竹斋前,摸了摸绣囊里的碎银子,深吸口气,踏入店门。
全管事也不急着招呼,只待他将店里的货品都看遍了,才笑容满面的上前道:“杨大人想买些什么?”
城里的大小官员,全管事不敢说全认得,但杨千骏的大名还是知晓的!
杨千骏盯着他家的诗笺画本和各色熟绢爱不释手:“贵店的工笔画堪称一绝!名不虚传!”他似有不信,“真是你们东家亲自画的?”
全管事笑道:“那还有假!”
杨千骏肃然起敬:“练公子年纪轻轻便有这手画功,前途不可限量。”
全管事听出几分味道来,试探着问:“您是来寻我们东家的?”
杨千骏还没答话,忽见全管事面色大变,又是惊讶又是欢喜,一张老脸激动得不成样子:“啊哟,秦大人亲临小店,松竹斋蓬荜生辉啊。”
杨千骏身子一僵:秦大人?哪个秦大人?
他回头一瞧,文渊阁大学士秦轩秦大人一身墨蓝色细绣团纹的棉袍,窄袖长靴,腰配蹀躞带,零零挂着刀石之物,闲雅不失英气,叫人见之忘俗。
杨千骏暗叫倒霉,怎么遇上他了?目光飞快的扫过对家这身行头,抿了抿嘴,压住心底就要浮上的欣赏,硬骂一句:文不文武不武,成何体统?脸上却笑咪咪的道:“秦大人,真巧!”
秦轩拱手道:“杨大人。”
全管事笑容更浓:“两位赶巧了。今日我们东家新出了幅绢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