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匠心-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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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忠瞧得神魂俱醉,连徐嵘也久久回不过神来。
“说来即简单,也麻烦。这是光影投射所致。”白棠猜测道,“船里应该有个姑娘在跳舞,通过光线投射,将自己的身影照到了灯上。这个——计算精密布置精巧,难得,难得!”
张伯忠猛地扬头问:“船里有人?”
白棠点头:“嗯。必然藏着跳舞的人——”
张伯忠一手撑在窗棱上,纵身一跃,竟顺着窗台跳至湖边!
“伯忠,你去哪儿?”徐增寿拦不住他,搔搔脑袋,恍然大悟,“刚才说这是——程家的灯?”
程雪涵换下轻薄的舞裙,擦了擦额上的汗,笑容满面的登上另一艘大船,忙不迭的问:“可还好看?”
徐凌、白兰,还有几位官家小姐,无不抚掌惊赞:“恍若九天仙子下凡!你是怎么想出这一招的?”
雪涵吐了吐舌头道:“还亏松竹斋新出的月历提醒了我!水墨画中有一抹艳色,我便想到,黑暗的灯影中能不能也映上颜色!我和家人试了不知多少回,才成功呢!”
徐凌赞道:“别出心裁,今年的灯王非你家莫属!”
雪涵惊笑:“灯王是不敢想的。”
她四顾不见雪芜,奇道:“糟了,我难道将雪芜忘记在小船里了?”
雪芜主动请缨做她助手,表演结束,应该与她一同离开小船才对啊!
此时雪芜的丫鬟才出列道:“小姐说她突然有些不适,先行回府了。请各位小姐不必牵记她。”
雪涵顿觉内疚:“刚才船里点了许多蜡烛,大概是烟味薰到她了!”
丫鬟忙笑道:“正是烟薰得小姐头晕,吹吹风就好了!小姐不必担忧的。”
徐凌道:“那便让她好好歇歇吧。走,咱们回秦大小姐的茶楼去。”
雪涵随诸女回到酒楼,却不知她的小船载着她的堂姐,悠悠荡荡的行到了码头,至此,变故陡生。
程雪芜满心的妒恨。雪涵奇思妙想,欲将人影投在灯内,做一支灯影舞。起初她嗤之以鼻,只当她异想天开。可是她眼看着雪涵成功的投射出人影时,方惊觉:自己小看她了!
没能得到英国公的亲事已经让她愤愤不平,又在元宵灯会见识了雪涵的本事,她一时郁闷难解:难道自己真的不如雪涵?
更不想见她受闺友的称赞,自己孤伶冷落,所以方直接随船回府。
她扶着丫鬟的手踏上岸,抬头时,却见一名英俊的锦袍少年目光满是惊艳的望着自己,她面上一赧,正要避开他时,却听那少年问:“你是程家哪位小姐?”
张伯忠记得程家姊妹不少,特意有此一问。
雪芜的丫鬟零香目光一瞬,认出了张伯忠。忙在小姐耳边轻声道:“英国公世子!”
雪芜心中一凛:竟然巧遇英国公世子?不——不是巧遇,他是刻意在此等候她的,确切的说,他等的是程雪涵!
几乎没有任何犹疑,她含羞带涩,眼角略抬与他热烈的目光一触即逝。
“世子见谅。雪芜急着归家,还请让路!”
雪芜?程雪芜!
张伯忠瞧着她袅袅的背影,回想灯影中的仙姿,当即作了决定:什么程雪涵,本世子就要娶程雪芜!
与此同时,另一幢茶馆的雅室内,汉王世子朱瞻圻也收到了消息:“是程家二房的女儿程雪芜?你没看错?”
费彪垂首:“绝不会错,属下亲眼见她下船!”
朱瞻圻收了折扇,志在必得的道:“早听闻此女容貌无双。不想还有这等兰心蕙质。好!”
白棠那边,观尽了花灯,略吃了点小食,便带着妹子道别回家。
裘安送他离去,心情微妙的有些失落。徐增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兄弟,不是我说你。白兰挺好的一个小娘子,给你做妾太可惜了啊!”
裘安见鬼似的瞪大眼:“胡扯!你别打白兰的主意才对!白棠就这一个妹子,宝贝得很!”
徐祖辉误会了:“得得得,我不跟你抢练白兰,行了吧?”心底毕竟惋惜:练白兰分明是小家碧玉里的极品!
裘安扯着一直有些失神的二哥徐嵘挡阵:“我二哥还没成亲呢!我急什么!”
徐嵘的笑容有点儿苦涩:伯忠应该找到船上跳舞的姑娘了吧?
东风夜放花千树。张伯忠此时心情如静夜中绽放的烟花,似那盏透明的琉璃灯突然填入了色彩,眩美得令他心潮澎湃,再难平静。
他真真觉得“梦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他再贴切不过的感情心路写照。
一场悲剧就此拉开帷幕。
第122章 对质都察院(一)
元宵一过,百官年假结束。皇帝上朝,府衙开门。大明帝国又迈入新的一年。
督察院开年第一件事,便是传讯婉娘与陈麟,因《丑狐晚娘》而掀起的风波终于映射到了朝堂上。
因为不是真正的审案,只是问询,所以婉娘与陈麟、刘氏的待遇都不错。皆有桌椅茶水伺候。
白棠拉了裘安为婉娘助阵。李重渊和云鸾也亲自到场为女婿丈夫站台。督察院的御史们瞧着这阵仗,俱是兴奋难耐:今日本院可一雪方悯之耻了!
督察院长官左都御史丁汝真丁大人端座正位,监察御史两旁林立,皆目光炯炯如狼似虎的盯着陈麟与刘氏,誓要在他们身上战个开门红!
陈麟尚好,刘氏已经两股战战,虚汗淋淋。
丁大人轻轻咳了一声,客气的对道李重渊道:“李大人,今日请陈举人与婉娘明辨一桩是非,不是审案。让大家不必拘谨。”
李重渊勉强一笑:都被逼进督察院了,姓丁的还说风凉话!
丁汝真取出本薄薄的册子,置于案上,笑瞅着白棠及徐三道:“近日来,坊间有部小说大肆流行,茶楼与街坊间津津乐道。有人向督察院举报,说这本小说,确有真人真事与其对应。”他笑容可掬的转向陈麟与婉娘,“两位可能一解丁某心中所惑呀?”
陈麟吸了口气,刚要说话,婉娘起身递了叠纸双手交于丁汝真。他心中一急,看着婉娘的眼里竟透出丝企求之意!
丁汝真展开信纸,先赞了句:“好字!”待看完内容,面色慢慢的沉了下来。
“陈举人。婉娘说她是你家的童养媳,九岁那年就卖给你家。后来学了织布手艺,靠她养活全家。只待你中举成亲,不想你却另娶李家小姐,此事可当真?”
陈麟一脸的惊震莫名,还未反应过来,他老娘已经叫了起来:“青天大老爷啊,婉娘她胡说八道!她根本不是我家的童养媳——”
“刘氏!”丁汝真举着纸,“婉娘说你还藏着她的卖身契,卖身契上写得清清楚楚,她是你买来的童养媳!”
刘氏睁大眼:“这、这我,我家以前是买过一个童养媳,但是好多年前就已病死啦!婉娘三年多前搬到我家隔壁。我见她孤身一人,毁了容,靠织布为生,十分可怜。但人品好,又有一技之长,所以就——就——”她及时刹嘴,眼睛子一转,“就收了她作义女!”
白棠长眉一挑。裘安嗤的冷笑:“原来陈夫人还是做了好事?”
婉娘摇头,冷笑着用嘴型道:“户藉证明。”
陈麟面色难看已极:婉娘这是想置他于死地么?她不怕自己鱼死网破抖露所有的秘密?
丁汝真早有准备。他调来了陈麟一家的户藉资料,展开道:“陈家的户藉在三年前有过记录。黄册上的确写明,兴化县陈家村人士。户主陈麟,秀才。母刘氏,另有一名十九岁女子林婉娘。姓林,不姓陈。”他点点头,“因婉娘不曾与陈麟完婚,所以户藉上没写明她媳妇的身份——刘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氏猛拍大腿:“大人,真心冤枉啊!我那苦命的童养媳真的已经死了!这个婉娘是我——”
“大人!”白棠打断刘氏的话,“既然陈夫人说此婉娘非彼婉娘,她可有证明?”
刘氏忙道:“有,有!我在村里——”儿子猛地回头瞪她,眼神冷冽凶狠,她吓得一时僵住。突然想起:若是丁大人到她故居一打听,她当初犯下的事儿,可就瞒不住了!
刘氏年轻时颇有几分姿色,嫁了个家有青砖房的泥瓦匠。陈父活着的时候,对刘氏极好,他自己又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抓,舍不得妻子吃苦受累。所以刘氏婚前婚后的日子都过得相当惬意。直到陈父在县里替大户人家造房子时,从屋顶摔落,当场毙命,刘氏这才开始了苦难的时光。
当时,陈麟才七岁,已经进学,而且天姿聪颖,颇得先生看重。娇养的刘氏勉强支撑了半年,又要管家赚钱又要照顾儿子,每日里忙得透不过气,一狠心,寻媒婆买了个名叫婉娘的丫头。婉娘是外村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留在家里也是等死的份,爹娘一合计,还不如将她卖了!刘氏早算计好了,若说是买作丫鬟,每月还要给例钱。她怎么舍得?于是立契说明,婉娘买回去是做童养媳的。童养媳嘛,给她口饭吃就不错了!
婉娘当年才九岁,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家里的所有活计。养鸡养鸭,一日三餐,缝衣纳鞋,刘氏重又恢复了悠闲的生活,渐渐的又皮光肉滑起来。靠着陈父的东家赔偿的三十两银子,勉强供养儿子读书。
照理说,陈麟十六岁后即可和婉娘圆房了。但是精明又歹毒的刘氏早生觉得,儿子这般出众,将来前程必定更好!她婉娘有什么福气配她儿子?所以对婉娘严防死守,动辄打骂!有一回婉娘实在受不住,逃出家中,闹得全村皆知。
惊动了村里的族老,狠狠训斥了刘氏一番,她才稍作收敛。没几日,婉娘犯了病,起初只是感冒咳嗽,原本抓把药吃就能治好,但刘氏半分钱子也舍不得用在她身上,硬拖得她病情加重竟致咳血。村长实在看不下去,上门逼着刘氏请了大夫,大夫一诊脉,摇头而去:“小小年纪,底子都掏空了。回天乏力。”
大夫与村长离开后,对着村长骂了句刘氏“恶妇”!又骂村长,“你身为一村之长,竟纵容恶妇虐待媳妇致死!”
村长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暗暗下了决定。
婉娘油尽灯枯,没多久就如大夫所料香消玉陨。
刘氏正得意自己扫清了儿子前程的障碍时,村长带着当初给婉娘看病的大夫、族里的长辈,婉娘的爹娘上门了!
刘氏顿觉不妙,来不及一哭二闹三上吊,村长就当着众人的面将她的恶行痛斥了一番,直接将她关到祠堂后边的小黑屋。
众人拍手称快。刘氏在小黑屋里不见天日,如活死人般的日子过了大半年,直到儿子考中了秀才,村长才勉强同意放她出来。
陈麟自叹无颜面对乡亲,带着刘氏搬离了故居。
如果官府暗访查实此事,她可逃不掉一场牢狱之灾!儿子的前程,更要毁在自己的手上!是以,刘氏一时张口结舌,满肚子的冤枉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白棠与裘安相视轻笑。婉娘出事,身份存疑,他立即请裘安派人到陈麟的家乡查探消息。没想到的是,兴化县陈家村早在多年前,被一场地震震得村毁人亡,幸存的陈氏族人,早不知去了何处。若非如此,都察院的人也不致于空手而归。
但裘安派去的人运气好些,在累累的坟头间发现了一个残破倒塌的矮小石碑:林婉娘之墓。
第123章 对质督察院(二)
有了这块墓碑,白棠多少猜中了前因后果。真正的婉娘如刘氏所说,年轻早亡。现在的婉娘,不过是后来的顶替者而已。
刘氏母子等于是被逐出陈家村的,再没脸没回去,后来又搬到了南京,显然并不知故居已毁之事。不然,刘氏早有恃无恐的道出方才未尽之言:她在村里给真正的婉娘起了座坟!眼下这个是假的!
现下,刘氏母子的处境便十分尴尬了。承认真婉娘已死,督察院少不得清查她的旧账,儿子再也抬不起头来,前程全毁。不承认,那陈麟就是毁婚另娶,一样身败名裂!
刘氏急得快发狂时,陈麟轻叹一声,对丁汝真道:“丁大人。请容我一言。”
丁汝真扬眉作聆听状。
陈麟目视婉娘:“婉娘自九岁起进我家门,尽心尽力从未有一丝懈怠。我与她感情深厚,从未想过要辜负于她。”
婉娘和旁听的云鸾面上同时露出了嘲讽之色。
“本想中举后就与婉娘圆房,但未想在下竟受到岳父大人的青睐!此事本当拒绝,但婉娘得知后,竟主动提出与我婚事作罢,劝我另娶李家小姐。”
丁汝真问向婉娘:“此事当真?”
婉娘轻声冷笑,一派无奈:他说是就是罢!
白棠提醒诸人:“大人,婉娘是卖给陈家的童养媳。刘氏手上捏着她的卖身契!”
众御史恍然:这桩婚事还真由不得婉娘反对。刘氏若要威胁发卖她,她又能如何?只能忍痛放弃陈麟!
陈麟自是明白大伙的揣测,正色道:“我绝不曾以卖身契威胁过婉娘——”
却听咚的声轻响,刘氏从椅子上滑落,面露惶恐,欲言又止。
裘安瞧得清楚:“陈举人没逼过婉娘,你老娘做过没?”
陈麟仿佛被雷击中般,僵硬的转头看向刘氏:“娘,你、难道真是你——”
刘氏哇的声掩面大哭:“娘也是没法子啊!李大人看中了你,这么好的姻缘,我怎么能舍弃?我含辛茹苦将你拉扯大,供你读书,只想你出人投地,我也能过上好日子。所以我、我才逼婉娘退了亲事——大人们,这事是我办得不地道,是我对不起婉娘。可换了你们,也定是跟我一样的选择!”
众人鄙夷的目光在听到刘氏最后一句话时,各自一怔,都生出些尴尬。扪心自问,若是他们遇上了贵人欲与自己结亲,是否抵抗得往诱惑?
一时大家的面色都有些难看,刘氏的话,太诛心。
裘安哈的声冷笑:“你还有理啦?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攀权附权贵、背信弃义还心肠歹毒?!贫贱之交不可弃,糟糠之妻不下堂!明明是你早生悔婚之心,根本就没想过要让婉娘与陈麟圆房,逮着机会就下手——”
“冤枉!”刘氏大叫,“徐三爷,您是金贵的人,我是个土婆子比不上你能说会道,但你不能冤枉我啊!我这些年可是带着他们同吃同住——”
“别在爷面前放狗屁!”裘安化身大魔王,气场全开。“我且问你,陈麟今年多大了?”
刘氏一怔:“过年二、二十一了。”
“通常男子,十六七岁便已成亲。你家有童养媳,圆房却一拖再拖!直至他二十一岁还未成亲,才令李大人榜下捉婿!你还敢说你不是早有预谋?!更何况你故意让他们二人姐弟相称,引人误会。你还敢说自己冤枉?爷我手上若是有鞭子,现在就抽死你!”
裘安有理有据,气势逼人。听得众御史暗里顿足直呼:徐三爷,您怎么抢咱们的活计啊?这明明该是他们发挥的高光时刻啊!
白棠赞许的冲裘安一笑,裘安挺起胸脯,更得意了。
“还有陈麟!”裘安趁热打铁,“你老娘的心思,你猜不到一星半点?说不定就是你纵容指使你老娘这样对待婉娘!”
“没有,绝对没有!”刘氏绝不能容忍自己儿子受半点脏水,哭叫道,“徐三爷您不能冤枉我儿啊。实在是我逼的,我是逼我儿同意中举后方能与婉娘圆房!跟麟儿无关!”
陈麟震惊得呆了。整个人都回不过神来!
此时,云鸾在父亲的授意下缓步而出,仪态端方的向诸人行礼道:“各位大人,练公子,徐三爷。我夫君虽然无意辜负了婉娘,但婚后即与我坦承婉娘之事。”她泪意盈盈,“相公感念婉娘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