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匠心-第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练白棠过去不争气,除了夜宿青楼那事,其余不过是小打小闹,无伤大雅。今儿个倒好,竟然直接和高家的人对上了。薛涛笺,呵,薛涛笺是那么好做的么?
忍不住一把摔了茶杯怒骂:“高家和练家多年来并驾齐驱,不分高下。现在倒好,练家的名声竟然要败在练白棠这臭小子的手上了!”
偏偏高老头儿还客气的给自家老爷子招呼:“年轻人的事儿让他们自个儿解决,咱们吃瓜看个热闹就行。”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自家老爹:咱们的孙子要打擂台了,您也别闲着,出来溜溜吧!
练老爷子闻讯后嘿了一声:“高家还是有些本事的。练白棠,就是做出浮雕花笺的二房那个大孙子?”
“是他。”
“哦。”练老爷子拿起一只小小的青花瓷鸟食罐放在眼底审视,笑咪咪的道:“让年轻人折腾去。我呀,还是逗逗鸟儿玩玩蛐蛐。”
事以至此,练绍荣也没辙。练白棠这小子现在主意大得很,又有个着实厉害的师傅,说不定还真有几分把握。骂归骂,还是派人给他送去许多调染薛涛笺所需之物。
练白棠颇为感动,送来的花汁制作精良,大伯用心了!
“这是凤仙花汁!”白棠轻嗅香味,“这是栀子和木芙蓉的花汁。这是防蛀的黄檗汁。大伯想得周道,堂兄,代我谢过大伯。”
练平江见他对这些原料如数家珍,又惊又奇。心底的担忧不知不觉少了些许,笑眯眯的问:“还需要什么物料不?父亲说了,你有需求尽管提。”
白棠微笑道:“必不会跟大伯客气。”这位大伯,可比原主的便宜老爹好太多。估摸着,练绍达那家伙,巴不得自己输惨了,趁机抢回松竹斋呢。
送走堂兄,焦虑不安的苏氏从后堂转了出来:“白棠,你真要和高家公子比试?”
“娘不用担心。”白棠柔声安抚她,“我既然敢应试,就有把握赢他。”
“可是——”苏氏瞪圆眼急道,“你哪会染纸啊!”
“娘忘记了么?我有位非常厉害的师傅哪。”庆幸自己编了个师傅的存在,不然,他还真不知如何应对诸人的怀疑。
苏氏哦了声,面容稍缓:“那位许师傅也太厉害了吧?怎么什么都会……”她画音未落,已见白棠取了毛笔沾了芙蓉花汁染在白色的笺纸上。
白棠神情专注,待纸半干后,拎起两角放在窗前的阳光下审视,他眉尖微蹙,瞧得苏氏莫名的心慌:“怎么了?”
白棠答非所问:“京城中,最好的茶楼是哪家?”
“茶楼?”苏氏楞了楞,“若说茶,云间楼的茶是数一数二的。不过嘛,真正上品的好茶,还是在书香世家和皇亲贵胄的手上。”
白棠漫声应声道:“是啊。”他收拾起物件,道,“娘,染薛涛笺还差一样原料,我外出找找。”
苏氏望着女儿颀长的背影,思虑重重:白棠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可恨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唉,就算赢了这一局,那下一局呢?他毕竟,是个姑娘家啊!
白堂自出松竹斋后,径直去了云间楼。
云间楼是文人雅客汇聚之地,茶香幽远,氤氯渺眇。不设大堂,只有雅室。每间雅室傍有书斋,文房四宝各色书笺一应俱全。另有一名面貌周正的青衫小童伺侯茶水。
白棠轻撩衣摆,姿态闲雅的坐在竹榻上。榻上一张乌木方案几,上设茶盘。盘中青瓷茶具一套,圆肚茶壶体形优美,五个茶盏只核桃般大小,轻薄如蛋壳,阳光洒过,莹莹欲透。因天气炎热,室内还置有冰块。
小童子暗暗称奇:怎么练家出了名的败家子竟也有这等雅兴到自家喝茶?
忽然想到他的风评,背梁泛寒:别是想到茶馆里来寻乐子吧?他虽是茶童,但相貌秀雅,难道是让他看中了?一时战战兢兢,忍着嫌弃与担忧,勉强笑问:“练公子想喝什么茶?”
白棠随口道:“洞庭碧螺、敬亭绿雪、徽州松萝,皆可。”
小童愕然,暗道:他竟还通晓这些茶叶的名字!
“公子稍候。”小童先盛水于红泥炉上烧煮,再取出几只甜白瓷刻不同花卉的小茶罐放在边上备用。
白棠瞧着小童灵俐的手脚,暗赞:云间楼教出来的童子,姿态颇有几分雅趣。
水未开,他从书架上挑了本《茶经》翻阅。小童无意间抬首,便见他半倚靠背,双目轻垂,一双色浓形雅的长眉直飞入鬃,鼻挺且直,轻薄的唇色自带嫣红。说不出的闲雅俊美,一时竟看呆了!
壶水噗噗噗的顶着茶盖,白棠长睫如羽扇轻启:“水开了么?”
“哦!”小童蓦然回神,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忙殷情的烫了茶具,泡了茶,稍凉后,奉上道:“公子请品品。这是今年的春茶碧螺。”
白棠拇指、食指捏杯沿,中指托杯底。他一出手,便让小童暗暗惊讶:三龙护鼎,他是懂茶的。再见他一小杯茶分了三口,气息平和,端正自然。心中不禁为自己方才的胡乱猜测羞愧:看来自己是误会他了。
白棠似笑非笑的望着他:“春茶?”
童子心下一咯楞,瞪着双眼睛不安的左顾右盼。喃喃的道:“春,春茶。”
白棠舌尖轻点齿尖,发出啧的声轻响。
“你们用的水,是什么水?”
童子松了口气,侃侃而道:“我们的水,是从定山寺观音阁下卓锡泉中取来。甘冽清凉,比之寻常井水泡出的茶更添三分香色。”
练白棠若有所思的道:“怎不用白龙泉的泉水?”
南京三泉:白龙泉、珍珠泉、卓锡泉。以白龙山龙泉苑泉水为首。
只是龙泉苑已经成了皇家禁地,通常人根本近不得身。
童子笑道:“龙泉苑的水,几人能得?那是皇亲贵族才可享用的贡水。”
白棠嘴唇轻扯:“真无人能得白龙泉之水么?”
童子踌躇道:“或有官员可得一二。前阵子听说秦大人家中得了太子殿下赏赐的龙泉水。但,我等凡夫俗子,实难求得一壶半碗。”
“哪位秦大人?”
“文华阁大学士,秦轩秦大人。”
“秦轩?”练白棠蹙眉沉吟,依稀想起,这位秦大人文武双全,乃当世名士,也是出自江南秦家。是朝堂上最年轻的文华阁大学士。专职辅导太子朱高炽读书,是枚妥妥的太子党。以秦家在天下仕子间的声望,秦轩为太子朱高炽积累了不少人气。
若他没记错,秦简还要唤他一声三叔!
白棠忍不住微微一笑:倒是巧了。
第15章 徐裘安
茶童小心的问:“公子,若喝不惯这茶,是否要换个茶叶?”
白棠略略点头:“换。”心绪已经飞转起来:他不认得秦轩,但可以从秦简着手哪!只是,如何打动这些世族子弟呢?
金银珠宝他们压根不在意,古董书画自己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能让他们为之动心的珍品。白棠沉思间,松萝茶的香味扑进他的鼻子。他心中登时一动,松萝?或许,有个办法可以一试?
“童子,这儿可有‘日铸雪芽’的原茶?”
童子急忙收回目光:“没炒过的茶叶么?有是有。我家老板会自己制茶。不过,您要它何用?”
白棠只道:“替我包上五十斤。”
童子诈舌惊道:“哪有这么多?!”
“三十斤,不能再少了。”白堂掏出一张银票。“可够?”
童子瞄了眼银票金额,苦笑道:“我帮您问下管事。”
一刻钟后,童子帮他打包了新鲜茶叶送来。开门时,隔壁茶室传来几声清晰的惊慌的叫唤声:“三爷,别啊——”
“三爷三爷,您手下留情!”
童子手一抖,险些撒了茶叶,面孔苍白的道:“混、混世魔王?!”
练白棠惊讶扬眉问:“谁?”
童子还未回答,一声肆无忌惮满是冷嘲的笑声响起,随即是少年特有的清亮的嗓音:“瞧把你们紧张的,不就是幅破画嘛!”
“三爷哟,那可是文同先生的《红竹》啊!您,您轻点拿啊——”
嗤的一笑,少年语态慵懒又不可一世的道:“爷我管他文同武同,小爷我看得上的,废纸也能成珍品。小爷我看不上的,吴道子的画也不过故纸一堆!”
练白棠倒抽一口凉气,细长的凤眼睁到极致:好大的口气!
童子正要关门,却见白棠下榻趿了鞋,踱到了门口。
隔壁终于有人忍不住怒吼:“姓徐的,你到底想如何?!”
“方怀钰,你别急啊!”少年郎轻轻一笑,“啧啧,让我仔细瞧瞧。哟,这张红竹竟是画在绸布上的?”
方才大吼的男子冷嘲道:“什么绸布,这是绢!”
少年打了个响指:“画张竹子都要用这般精贵的丝绢!这些文人雅客,就是会折腾。”他猛的一拍手,兴奋的道,“得。这画必然是假的!”
方怀钰怒极反笑:“哈!三爷您也懂画?”
“画,小爷我是不懂的。但文同这个人我却是知道的。那可是个清官,皇姑父念叨了不知多少回。”
众人一时不敢搭话:小魔王把皇上抬出来了,只好乖乖的听着吧。
少年得意洋洋的道:“既然文同是个清官,那他哪来的这般精贵的丝绢作画?所以这画必然是假的!”
“三爷三爷,话不能这么说!”有人客气的笑道,“虽说文先生一生清贫,但他好歹也是世家子弟,官居太守。交往的友人,也少不得几个富贵的。这画可能是朋友所求,不可以面概全。”
方怀钰似乎带上几分得意,轻笑道:“刘先生,徐三爷是马背上长大的豪客,不懂这些也是情有可原!”
练白棠直觉不妙:这家伙在找死!
“哟,这话说得太对了!咱老徐家哪个男人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少年笑声中不知做了何事,屋内顿时惊叫连连!
“三爷——不要啊——”
“三爷手下留情——”
白棠仿佛听到连续的布帛的撕裂声,骇得心头大跳:他怎么敢——
“徐裘安——”方怀钰嘶声力竭,悲愤至极得大吼,“你你你——你好的胆子!这张画、这张画——”
“不过是张破画而已。”少年轻描淡写,“再说爷我本来就是个粗人。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嘛!”
“你站住!”方怀钰气得声音都在打颤,“你毁了我的画,就想这般一走了之?”
少年哼笑道:“你的画?”
方怀钰的气势不由一滞,即刻怒道:“天底下哪有平白损了别人之物拍拍屁股就走的事儿?徐裘安,你仗着魏国公之势为非作歹、横行霸道,今日又无故撕烂我千辛万苦寻来的文同之作。你可知文同的画多精贵?天底下除了皇宫,再找不出第二张!说不定这张就是当世的孤品!你若不给我个交待,休想踏出这茶室一步!”
“是啊是啊!”随声附和声众多,无不丧气中夹杂着愤慨,“这可是文同的墨宝啊!当世难求!”
“三爷,您这回太过分了!”
“我倒要问下魏国公,是怎么教导的弟弟!”
一片讨伐声中,少年大笑道:“小爷我为非作歹横行霸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问我大哥?要不要直接告御状?”
“徐裘安,你当我不敢?”方怀钰怒气填膺,几欲发狂。
“告啊,你去告啊。小爷我哪天不被人在陛下面前告上几状?!”少年声音陡低,“我也顺便跟陛下唠唠这张画的来龙去脉!”
室内突然一阵诡异的安静。
白棠心中有了底:这张画,恐怕姓方的得来的手段不甚光明!
片刻后,左手间的房门轻开,一名衣衫华丽的银衣少年大步而去。白棠只见到他张狂的背影:挺拔如松,明明是满满的执绔之气,偏还透出几分豪迈之意。不禁暗赞:不愧是武将徐达的后人!那凛冽的气势,可不像是未经沙场的少年该有的!
茶室内的茶童早缩着脖子装鹌鹑,各个房间都关紧了大门。唯白棠不怕死的看好戏。
须臾,隔壁房里其他的客人也三三俩俩的走了出来,几人围着一满面血红的年轻男子不住口的安慰,簇拥着离开茶室。
白棠想了想,踱到了他们的房内。
两名茶童正在收拾屋子。白棠的目光落在地上四分五裂已成碎帛的竹画,心痛至极。附身捡起绢画,一片片吹去灰尘,小心翼翼的铺平:文同先生是北宋时文采风流的人物,与苏轼是表亲。他生平极爱竹,开墨竹之流派,影响深远,惠及画家者众多!胸有成竹一词便是由他而来。前世,他的画已成孤品,唯一一张《墨竹》收藏于台北故宫!
被毁的这幅画竟然还是张红竹!深红墨为面,淡红墨为背,的确是文同的风格。落笔洒脱,布局精妙。就算不是文同之作,也是难得的佳作!白棠面色难看至极:徐裘安怎么下得了手去?!
他有些踌躇的问两个童子:“不知这张画我能否——”
两童子对望苦笑道:“公子尽管拿去。这张画破成这样,已经无法修补装裱了。”
白棠笑了笑,小心的卷起画帛塞入袖袋内,道:“若是他们回来寻你讨要,你便说是城东练白棠拾了去。”
童子应声道:“好。”
白棠回到自个儿的茶室,装鹌鹑的小茶童已经舒展了身体,摇头惊叹:“练公子,你胆子真大!那位爷的事,南京城里谁敢管?就您还敢上前凑热闹!”
白棠失笑,按了按袖子中的碎帛,自言自语般的念道:“徐裘安。”
“可不是他嘛!”童子赶紧关上门。“大将军徐达最小的孙子、当今陛下已故的最敬重的皇后娘娘的亲侄子、现任魏国公的宝贝弟弟!圣上见了都头痛的主儿!唉!方公子怎么惹上了这位爷!”他忍不住瞄了眼练白棠,暗想:败家子碰上大魔王,小巫见大巫!相比之下,练公子好伺候得多了。
练白棠对童子眼中显而易见的比较视若不见,会账时,只付了十两银子。
“公子!”小童忙拦着他,“我为您煮了两壶茶,该二十两银子才对。”
白棠侧目望他,淡漠道:“第一壶的碧螺春。不如叫碧螺陈,你说如何?”
小童身子一抖,哭丧着脸:刚才谁觉得他好伺候?
白棠扬长而去,小童暗叫晦气的同时,忽的一拍脑袋:谁TMD胡说八道说这位爷是不学无术的败家精?不学无术能品得出茶叶的新陈好坏?可见流言不可信,若不是练公子厚道,估计他今儿个就要收拾铺子被东家赶出门了。
第16章 怒怼渣爹
白棠背着两筐鲜茶叶回到松竹斋。不料,松竹斋大门紧闭,店内传出激烈的争执声。
“你还替她狡辩!”一名中年男子满是怒气的声音冲入了白棠的耳中。他顿了顿敲门的手,心中滑过一阵冰凉:练绍达,他怎么来了?
“这个孽障!当初拼着被父亲责骂,我也该揭穿她的身份!她从小祸事不断,现在终于闯出大祸来了!高家公子是什么人?她算什么东西,敢和刘公子比制笺?不是疯了是什么?”
苏氏破口大骂:“狗屁!没白棠,你能分到那些家产?利用完了我们母子就扔,你还有脸上门问罪?这天底下贱男渣人见得多了,你练绍达称第二,还真没人敢称第一!看着就恶心的畜牲,有多远滚多远!”
“苏氏,你还敢对我发狠?”练绍达怒发冲冠,“练白棠闯下这样的大祸,练家的名声就此败在他的手上,今后练家要被高家压低一个头,老爷子和我大哥的英名全毁在她手上,你还敢包庇她?她人呢?我索性打死这个祸害精以绝后患!”
碰的声巨响,练绍达与苏氏皆是一惊,大门竟被踢开,门外,立着名身姿修长,面寒如霜的美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