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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掖庭宫花事-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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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有子嗣的娘娘,孙凡真和李兰兰两个得脸的美人在旁陪衬。三王妃闻双儿安静地倚在罗汉榻上,十八九岁的脸庞难掩虚弱,但那清秀端宁的底子还撑着场面,叫一屋奴婢们不敢轻视。近阵子她身体稍好,殷德妃便把她也叫进宫来沾沾人气。这会儿老三楚邺去乾清宫给皇帝请安,留下二岁的儿子楚恪在跟前黏糊着。
  右端间里是一群皇子和公主,宋家的一对姐弟自然是跑不了的,其余还有几个王府进宫来玩的郡主和世孙。大公主楚湘因婆母杨夫人病了要照顾,没能够来;大皇子的王妃怀孕不便,夫妻二个就也推却了。中宫因着孙皇后的早早离世,这些年留下的几个孩子在后宫里的存在感都很淡,便是小九爷那般得着盛宠,时常也让人觉得寡伶仃的。
  锦秀衣容绮丽地走进去,那边二公主楚池正在缠络子,到底是自己从小带大的,锦绣便对她勾唇笑笑。但楚池不太好买她的账,虽则锦秀从前对自己照顾得确实细微周到,但眼看着一个宫婢越过自己母妃爬上去,到了儿自己还得管她叫一声娘娘,楚池是别扭的。她自小长大宫里,见惯了内廷的尔虞我诈,嘴上不说心中是看得通透的,眼界因此也比天高,一般的人家她也看不上。见锦秀对自己笑,便也不惹恼也不近乎,只做惯性的低下头好像没注意到。
  锦秀就换了副表情,转而走进左端间对众妃道了声:“姐姐们来得早啊,是妹妹耽搁晚了。”
  抬眼看见对面孙凡真似有苍白的脸容,听说这些天中暑了还是怎的,都厌倦了口食。她便不自觉多看了一眼,又不察痕迹地敛回眼神。
  她虽比沈妃、华妃封得晚,但位分却是很高的,乃是列于施淑妃和殷德妃一行。因此这么一口“姐姐”,沈妃与华妃自然是不敢答应。
  施淑妃只是淡淡地颔了一下首,她对谁都是淡漠的。当年头胎一对龙凤胎被撞得早产,死了六皇子,只剩下个半聋的三公主,后来得孙皇后恩典再怀上,末了生下来竟也活不成,那好容易才暖和起来点的性情,之后就变得更加淡漠了。这些年皇帝也显少召幸她,时而一年召幸她一二回,对她也都是小心翼翼。也似是为了弥补她,旁的公主六七岁就送去公主所由嬷嬷们照养,她的三公主楚湄一直留到今岁十三了,年初才搬离的永和宫。
  锦秀也不把她的冷淡放在心上。
  倒是东道主殷德妃对谁人都和善,笑道:“方才膳房刘得禄差人来,问什么时候开席,我说那最懂得吃的还没来,开得什么席?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当然是玩笑话,皇帝和两位年长的皇子爷都没到呢,也是为了缓和气氛,沈妃和华妃便应景着笑笑。
  张贵妃暗暗扫了眼锦秀的肚子,似笑非笑道:“都说夏日昼长夜短,人醒得早。康妃近些时倒是倦懒,瞧着这都什么时辰了。”
  所以锦秀那晚才和楚昂,也是算着时间上差不多没事儿了才承宠的,为的就是要给张贵妃瞧瞧,自己还是和平常一样。
  锦秀便谦和地回道:“倒也不算晚,方才叫这两个丫头耽搁了,一块用了些早茶。睡得晚倒是真的,朝政繁重,皇上近日总熬深夜,妹妹总少不得在旁伺候。”
  面上恭敬,但那颈子上的吻痕却因坐下来的动作而叫人看见。阖宫都晓得楚昂对她的迷眷,亦都尝过皇帝爷宠幸时的温柔或汹涌,当下各个表情便有些五味杂陈。
  殷德妃年已四十有一,早不知多久没有过。便岔开话题,指着矮几上的盘子道:“尝尝这个吧,今岁的荔枝都把人吃腻,这么一弄倒叫人新鲜。方才孩子们抢着吃,是本宫楞剩下几个留给你们。”
  那荔枝果冻被盛在铜钱大的瓷杯里,用牙签轻轻一挑便沾出来,晶莹剔透的打着颤。芯子是一枚荔枝肉裹着桂花蜜,粉黄嫩白的惹人馋。
  讨梅轻启红唇含一颗,立时扬眉道:“这回准没猜错了,一定是陆梨做的,她可是从来把萝卜白菜也能做出山珍海味。”
  一旁站姿服侍的尚食女官王嬷嬷便恭敬笑答:“小主说对了,正是那陆梨丫头琢磨出的新花样。”
  这当口贵妃娘娘也在呢,淑女在未得皇帝宠幸前,倘若讨得皇子娘的喜欢,也是有机会被赏拨给皇子爷做妃子的。讨梅在众主位跟前露了脸,难免按捺不住小窃喜。
  锦秀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只做是不动声——但若不对自己忠心、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她可是不会遂她的意。
  楚恪在外头蹲了尿,一歪一歪地走进来,听见了便问:“可是在说我认识的怒泥,她在哪儿?”
  他惦记着陆梨上回给他吃的梨花糖,一进宫就叫楚邺抱着去衍祺门下找她,找不到人哩,不晓得去哪儿了。楚邺因着闻双儿的敏感,从不在宫里与宫女们多言,便敷衍着把他抱走了。这会儿眨巴着眼睛急得慌。
  殷德妃最是疼爱这个宝贝小孙子,俯下腰调侃他:“哟,瞧这牙没长全口齿不清的,本宫可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楚恪被听不明白,又急又不服气,便嘟嘴叨叨:“是怒泥……我拉屎了,哭着哩……她牵着我去找小四叔……他两个隔着门偷看,小四叔喜欢她。”
  一边比划着,一边瞅着桌上的几枚荔枝冻,又掉下来两颗晶莹的口水珠子。
  “嗤嗤~”那稚嫩粉俊的小模样,不禁逗得一旁的宫女抿嘴轻笑。
  施淑妃怅然又满目爱怜地凝着他看,难得少见的开口道:“说起这个本宫倒想起来,从前宫里有个小太监,亦是做得一手巧食儿。连我那不搭理人的湄儿,竟也能惦记着吃上他两口。如今风水流转,这宫里眼看着又要出奇才了。”
  口说着,又想起当年的小麟子,五六岁没朋友,大清早的提个小丑盒子,在里头搁了三两个歪里吧唧的鹌鹑蛋,傻愣愣站在永和宫外看着自己闺女玩。等半天楚湄也不理他,他瞅着她一直没声音,便巴巴地把盒子往前挪:“给你吃。”
  那乌眼珠子里盛着巴结和渴望,小墩墩的耷一身太监曳撒。楚湄也爱骄傲,不理他又想吃。叫来自己去提盒子,味道施淑妃尝了,倒是好吃得紧呢,可惜死得那叫个惨。
  当年万禧关于隆丰皇帝遗子的传言,尚在有苗头时便被楚昂掐灭了。宫里头除却一些老人,小一辈是并不晓得的。想来那孩子也是歹命,一样淌着皇室的血脉,却被阉成了太监,便揭穿了身份又能给他什么?若是女孩儿倒省心些,总归还能叫上他兄弟几个一声“哥哥”。既是个男孩,活着活着也是煎熬啊。
  殷德妃想起老三前些时日提过的话,似乎说是要把什么宫女派去给老四,便笑笑道:“呵呵,一点荔枝引出来这许多话头,我倒好奇那丫头是什么三头六臂了。对了,今儿这山珍蘑菇汤甚是补益,既是哥姐儿几个都在,不如派人去把老四也叫来吧。”
  她是楚昂在潜邸时的通房女婢,打七岁上就一块儿在身边长大的,因着服侍多年,楚昂对她多有敬重。她这般把话一说,众人自然都晓得是得了皇帝嘱意了。
  张贵妃适才一直在默默地听。她是拿老二没办法的,原本这些天看楚邝又是给陆梨抓蛇,听说又是吮指头又是送蛇药、讨帕子的,她还只当这两个有戏看了。还寻思着等火候一到,就拿捏住陆梨不放,逼着叫楚邝去娶门亲事,再把陆梨附带着赏给他。可好,未料那丫头竟然悄不愣地见过老四了。
  张贵妃把这些事儿在脑海里一捋,便想起陆梨先时被老二注目时的冷淡,原还只当这丫头泰然端宁,此刻倒要琢磨起来了。她想起楚邹那天去了御花园,陆梨又恰恰做了一盘荷叶肉,脸上的表情便僵冷下来——别到时候自个儿子还单着冷炕头,倒给他老四先做了嫁衣。
  张贵妃恍然凝神,四年未见,瞧瞧那小子如今耗成什么模样了也好。便也勾起嘴角宽仁地附和道:“是极了,今儿个老二正好回宫,叫他兄弟几个凑一回热闹也好。”
  说着就打发小刘子往延禧门外出去。


第142章 『叁伍』乱了鸳鸯
  右端间里围着晚一辈的孩子们,三公主楚湄正低着头自己缠花绳,宋玉柔靠在她身旁的台架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见小刘子颠着腿出去,便嘟囔道:“那太监跑起来腿像普度寺塘子里的虾,没用火烤它就曲了。”
  十三岁的楚湄生得白皙可人,宋玉柔声音不大,她听力不好,但每次听他的声音却都分外清晰。轻声答:“你在庙里清修,还偷吃虾。破坏和尚的清规,佛祖该不保佑你了。”
  少女声音清细的,带着宫廷特有的不快不慢,听在宋玉柔心里舒服得就跟蚂蚁在爬。
  被她揭穿了有点犯窘,但也不往心里去,只道:“我吃不好了没力气保护你。”
  这肉麻的,他倒是说得脸不红心不跳。那单眼皮下黑眼珠子亮闪闪,楚湄瞥一眼,双颊便堆起了红云,不应话。
  少顷,宋玉柔就又寻了话头说:“三月底四月的时候,那寺里湖畔桃花开得甚好,你若是明岁能出宫,我可亲自带你去瞧。”
  公主在出嫁前是没有机会出宫的,从出生就困在四方方紫禁城里,除非得脸随皇帝娘娘们驾幸出游。楚湄略带惆怅地说:“御花园墙角的那棵梨花开得也美,赶三月走几步路就能瞧见了。”
  他两个总是这样含蓄而别扭,声音也低,却兀自腻在其中。二公主楚池一旁听了,挑眉戏谑道:“瞧你弟弟,三妹待在哪儿他就杵在哪儿,一个公子爷凑在姑娘堆里也不嫌寒碜,不怪都叫他玉柔小姐。”
  宋玉妍从来拿她这个心眼儿比蜂窝眼子还多的弟弟没办法,闻言应道:“他那是生怕人不晓得他中意三公主,盯着防着呢。等大伙儿都晓得了,人也就是他的了。”
  因往殿外一瞧,见二道门前还是空的,不禁又问:“邝哥哥约莫几时才回来?”
  她求了母亲好几天,晓得今儿是殷德妃摆宴了楚妙才肯放她进来。为此特意起了个大早,穿了上个月楚妙给她新裁的杭绸缎子,又在唇上涂了丁香脂,眼角还扑了点儿粉影,这半天的功夫就不晓得打问了几次。
  楚池是知道她还恋着自个二哥的。小时候母妃失势,她也指望着二哥能和宋玉妍好,然后借宋家之势得以翻身;但如今她算明白了,二哥苦心扒肺地立了军功,就是为了扬眉吐气把宋玉妍甩开。他压根儿就不喜欢宋玉妍,回来这么多次了,但凡一听到她在就转身掉头走。
  楚池在宫里也看得多了,天家的女人都只是男人的附庸品,宋玉妍这般打小明珠般捧着长大的姑娘,跟着二哥得吃多少苦头。私下话里话外也暗示过宋玉妍不少回:“我二哥那人没心没肺的,说不来就不来,快别惦记他了,不值。”
  可宋玉妍不,她就是迷恋二皇子楚邝,打生下来就带出的迷恋。喜欢他少年时一个人被拘在宫墙下的落寞,喜欢他隐匿在骨子里的不屈与不甘,联想他在战场上的浴血厮杀,所有的所有都叫她憧憬而迷恋。
  正说着话,转头发现窗外丫鬟在朝自己挥手眨眼睛,她垫着脚尖看,猜着是邝哥哥快要回宫了,便扯了个谎儿拍脑袋:“呀,我头上一个珠花还在你母妃殿里忘了拿!”留下楚池一脸无奈叹气。
  陆梨双手端着盘子和一队宫女走进来,水绿森青的衫裙随着细风拂动,宋玉妍窈窈窕窕地打门里出去,两个十四岁的少女便在漆红门槛前擦肩。差不多的身条儿,一个穿着织花的绸缎褂子马面裙,跑得宛如一只蝴蝶,一个微微颔首做着宫廷女婢的规矩,安静且略瘦些。
  宋玉柔正满屋子打量着找话头,乍见陆梨那似曾相识的模样又映入眼帘,顿时又讷讷地抿嘴呆愕住。
  ~~
  巳时的咸安宫里静悄悄的,楚邹端坐在花梨木扶手椅上,手中刻刀不停。那年轻的俊逸脸庞甚是专注,正在刻一个拳头大点的布袋罗汉。
  十七那天晚上用了父皇赏赐的荷叶肉,后来张福派人来传话,说万岁爷甚感欣慰,小九也把那个决明子枕头收下了,并跪谢皇帝说不计较四哥的过失。又说小九大晚上还在练字用功哩。
  张福是服侍过三代皇帝的老人了,说话甚是拿捏分寸,他说大晚上还在练字用功,这是明面上的话,内里则是暗示楚鄎的眼睛已渐愈,劝楚邹也莫要再自疚自责。
  楚邹听了心中便颇受触动,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冬天,在乾清宫场院前看到的楚鄎模样。叫一声“小九”,那四岁的小脸蛋平静地转过来,被马蹄子踢开的伤口像一条蜈蚣,眼睛亦如破碎的朦胧琉璃,彼时楚邹的心便堪堪一瞬山崩地裂。
  今时晓得楚鄎原谅了自己,又怜他少小坚韧刻苦,心中便充满了感慨,想要振作起来以去弥补他。那玉婉刻刀发出“咻咻”的低响,楚邹只是动作不停,想要送给楚鄎一个幼年时最喜欢的布袋罗汉。
  他这长达四年的废宫幽禁,大多大多的光阴都是在木雕中度过的。人的思绪若是沉浸在一种机械的运动中,一切的起伏便会归于一种空茫的宁静。亦可以说是木雕挽救了他从少年过度到成年这段最重要时间里的神智。
  天性承传了他母后与父皇所有的优秀,打小若要学什么便一定能够做到最好,那布袋罗汉张着乐呵的大嘴,经他的手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其实已经接近完满了,可他依旧辗转反复着。
  修长指骨抚过罗汉的前胸,不知为何眼前却浮起那天陆梨的一对娇媚。凉水把她的素绸浸得半透,在水下绷得盈盈颤颤,他把手覆上去捻,梨瓜儿将他涨满,迅速地绽出来两朵嫣红。他隔着衣裳咬下去,她便疼痛得环住他的脖颈,嘤嘤呢喃撩人的神魂……那小太监长大了声儿竟也溢得奇怪。他这些天总忍着不去回想她,一想她身体里便似冲撞着一股无从宣泄的悸动。
  楚邹顿地有些失神,若不是小刘子恰好闯进来叫了声“爷”,他险些就要割着手了。
  小刘子是楚恪的跟班太监,对咸安宫倒是熟络,弓着腰站在空旷的旧殿梁下。说:“爷,延禧宫里德妃娘娘今日摆宴,叫您也过去凑凑热闹。”
  嘎瘦的脸庞隐在日影灰蒙里看不清。
  晓得这些都是必须要面对的,楚邹便起身净了仪容出去。
  正是午间用膳的光景,西六宫都是来来往往的宫人。他着一袭藏青色素袍,十七八岁苍白俊瘦地从日头下走过,大家看他的眼神都诸多揣测与怪异。楚邹只是低着头走路,路过坤宁宫增瑞门外,听见里头桂盛喂鸽子的“咕咕”声,脚步微顿了一顿没有停。
  遵义门下,皇帝和老三楚邺正从养心殿里出来。右佥督御史李大人上书,说肃王在陵墓外种了九棵梧桐树,梧同“五”,分明就是暗慑“九五至尊”之意。那肃王一辈子不服老十一,这些年没少给楚昂闹花样使绊子,如今五十多岁老了老了,还得在陵园上再折腾一笔。楚昂也不与他明里动怒,只让老三找个借口去把树拔掉,那肃王知道了顶多再奔进宫来骂骂咧咧一上午,楚昂从来对此置若罔闻,旁的也不怕他还能闹什么。
  这些年老二在沙场拼命,老大楚祁自少年起便凉情冷性,楚昂便在不自觉中,对这个幼年时几乎不起眼的皇三子反倒近了起来。
  正说着话,楚邺瞥眼看见楚邹信步而来,便展眉道一声:“四弟也来了。”
  他们楚氏皇族的男儿天生都颀长英俊,这样三道身影立在宫墙根下好生醒目。楚邹抬眼睇见一袭明黄龙袍,连忙称呼:“父皇。”
  声音虽还隐匿着气虚咳嗽,到底目中的光影是睿毅有神的。楚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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