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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掖庭宫花事-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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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皇后端端坐在正中央的紫檀木鼓腿彭牙罗汉榻上,一贯淑和的脸容上堆满肃穆。张贵妃坐在左首下侧,膝面上倚着气息未平的二皇子楚邝,一贯刁钻的她这时候也少见的安静。殷贵妃则坐于她对面,怀里抱着眼泡哭得红肿的三皇子楚邺。
  小喜子那一声“闹鬼了”叫完,背起自个主子就往二所院外头跑。小邓子自己撒丫子跑了,跑到半路才想起来主子爷还在院里没出来。楚邺一个人落在那阴萋萋的矮闱房外,脚底下就跟扎了针一样动不了,吓得呱嗓子就嚎。楚邹倒是在,但他在和不在对楚邺来说没两样。都那当口了,他还在炕头桌脚的翻来找去,在楚邺的眼里他已经是中了邪的,跟真鬼没区别,一样可怖。
  宫人们站两排,连大公主楚湘都闻讯而来。
  楚邹抠着衣角站在众人中央,被母后的眼神迫得抬不起头来。
  孙皇后苦恼地扫了小儿子一眼,淡青色小袍沾着满身灰,膝盖上一掊土。转头问楚邺:“你说他去了几回,进去都干些什么?”
  “说实话。”张贵妃低语看他。
  楚邺只得抽泣着道:“他隔三差五的就去,进去后就自己对着墙说话,我听不清。”
  楚邹瞪他,心里因着那句“听不清”倒默默舒了口气。
  孙皇后抚了抚绷痛的太阳穴,又问:“除了对墙说话,你四弟还做些什么?”
  楚邺应道:“他还跳僵尸,从破炕头这边挺到那边,又从那边挺到这边。他近日时常和我说,他要飞升去见太上老君。”
  “你胡说。”楚邹俊俏的小脸蛋瞬时涨得通红。
  嗤嗤。宫人们艰难地咬着唇,想笑又不敢笑。
  张贵妃愣是心疼儿子,到底也憋不住戏谑:“怕是被鬼魇着了,他自己去不打紧,把兄弟几个都拖累去,这就是不地道了。真要出了什么事,皇后姐姐要怎么收场好。”
  皇长子楚祁阴愠地睇了眼张贵妃,又转而忧心地望向弟弟。
  楚邹依然魂游象外一样没心没绪地抿着唇,那明秀的眼眸儿飘忽,只叫孙皇后眉间愈加凝重,自责近日对他的放任和疏忽。
  孙皇后眼睛不看张贵妃,听见了也只做没听见,吩咐宫人道:“去把小顺子给我找来。邺儿你继续说。”
  楚邺受了鼓励,遂便豁出去了:“四弟还吃炕头的甜糕了。那糕上长了霉,他一边吃一边跳,嘴里还‘嘁嘁’的直笑。”
  ……
  七月孟秋,宫里头弥散开闹鬼的传闻。各院里悄悄挂起了桃木梳,还在进门的口上摆了水盆子,出来进去照一照,怕跟进来甚么不干净。
  “密密麻麻轰——”秋老虎散发着炽热的余威,坤宁宫广场前僧人念经的声音浑如钟鼓。孙皇后命人彻查是谁在二所院里私设供奉,又叫桂盛把小顺子拖出去打了二十大板,着人赴皇觉寺请来了高僧。
  法事是在坤宁宫办的,皇帝为天,皇后为地,坤宁宫是内廷主位,震慑着两掖的东西六宫。道场却是直接设在乾西五所里头,两边同时一起施法。
  这是继隆丰皇帝驾崩后,宫中的第一场大法事,一连三个皇子都被牵扯了进去。身穿金黄袈裟的僧人绕着汉白玉阶梯一圈圈念经,四岁的楚邹被围困在里头,他的身旁是被太阳晒得两腮发红的楚邺,再右边是二皇子楚邝,哥儿三个被按从小到大的排列在法场的中心。
  楚邹盘腿坐得毕恭毕敬,呆愕地看着和尚们嘴里呢嗫呢嗫,忽而在自己头上撒两片叶子,忽而又端来什么灵水给自己喝。他都喝得滴水不剩,倒不是因为确实渴,而是笃定那水可以通灵气,洒在自己头上的叶子或许还能开天眼。
  比如他这会儿看面前炙热的空气,就已经升腾起了滚滚白烟。在那乌烟瘴气中,他险些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中了邪,兴许根本就没有小麟子,她只是太上老君托给自己的一个场梦,被他一指头给掐没了。
  但他攥了攥手心里的小木铃,咕噜咕噜,那声音一响,他却知道存在即事实。
  一旁的楚邝越过楚邺瞄过来,楚邹连忙悄悄把木铃子缩进了袖管。楚邝眼眸精锐,微微勾唇讽笑,压根就没把这场法事当回事儿。
  御膳茶房里忙得像个陀螺,宫里住进了娘娘和皇子,灶上的火力也比往日加大。正是傍晚光景,各宫太监都在忙着布膳,陆安海颠着略歪的肩膀,站在漆光发亮的大长桌旁指挥太监装盒,“把那盅黄焖鱼翅搁进去,今儿万岁爷兴许落脚景仁宫,张贵妃爱吃点啥鱼翅补中气”、“那盘老鸡浓汤烧鹿筋和西湖莲藕也别落下,万岁爷天一阴就能思量着用上两口。”
  他不自觉地流畅叨念着,不仅把皇帝那难以捉摸的喜好拿捏,就连各宫里的娘娘们也被他观出了一二,一边说一边忙碌自己的糕点蒸笼。在皇帝跟前侍膳有几个月了,因为话不说,人收拾得干净,眼睛也不乱看,一切的布置不着痕迹地合着皇帝胃口,因此差事当得还算稳当,皇帝明面上不表露什么,用完膳倒是赏赐过他二三回剩菜。
  皇四子虽没看出对他做的糕点有特别热爱,但每次也都能“将就”地吃上几口。吃了这么多个月,还是不改不变。小孩子的心性多变,既能坚持这么久,再怎么隐藏自己的小心思,也瞒不住心眼比针尖儿还细的太监。可见还是喜欢。
  七月是阴月,一场雨过后空气便显得有些阴凉。尚膳监的掌事太监吴全有站在库房门口的屋檐下,眯眼看了陆安海老半天,吊着嗓门儿轻哼:“这老家伙闷声不响的,倒是还有些真本事。你这么说他,可有证据?”
  太监小李在旁哈着腰:“是,奴才若无真凭实据,也断不敢在爷爷您跟前乱嚼舌头。这御膳茶房的糕点经谁的手做成,那都是有迹可循的。凡他陆安海做的,点心上都有个蓝标,除了给皇帝爷用的,剩下的次品全他自己拿走了。奴才问他拿哪儿去,说是拿去喂野猫。因为做的不多,统共没几块,先头奴才就也没往深里去想。可自从出了乾西所闹鬼一事,皇后娘娘嘱咐要彻查,连累咱整个尚膳监都被戚公公罚了半月俸禄,这事儿小的不敢不尽心。那糕点虽发了霉,到底有他陆安海经手的痕迹,委实是他做的无二。”
  掌事太监吴全有默默地听着,扭头俯看小李,轻蔑地吭了下鼻子:“哼,他在这宫里除了御药房的直长魏钱宝一个朋友,就没有别人。那乾西五所屈死的都是宫女妃嫔,他吃饱了闲着没事拿自个人头去祭拜?”
  那小李乃是先头被陆安海抢了差事的太监,自是对此事费心尽力。
  愈发哈着腰:“话是这么说,所以奴才也怕冤枉了他,这才又在他的铺盖底下发现了这个。”他说着,侧过身子从袖管里掏出个小包袱。
  吴全有跟着他转过去,抖开在手里一看,里头却是一把剪子与一团碎布片子,还有一丛丛的小棉絮。
  “奴才先头也是奇怪,各宫的娘娘们也赏过他几回金叶子,平素没见他给自己添置什么,反倒见他铺盖和袍服都日渐少了。奴才这费心一查,就查出来这包玩意儿……吴爷爷,宫里头除了皇子和公主,可不许藏什么没根没落的小秽种,他这样黑灯瞎火地乱折腾,到时候害了咱一群人,那罪过可就大了。”
  “哗啦——”天空中忽闪过一声霹雳,将屋檐下的光影亮了又暗。小李勾着嘎瘦的腰肢站在吴全有身边,头埋得只看见脖子后的两粒颈骨。
  那歪瓜裂枣的婴儿小褂被雷声震得一晃,就好似那不知名儿的小脏东西命运飘摇。
  天钦皇帝进宫才几个月,那小东西的褂子眼看也有些月份,显见得不是皇帝幸下的种。若然被揭发出去,不单是他陆安海自己要掉脑袋,连着上头的掌事也得受牵连。
  吴全有抬头睇了眼对面房里的陆安海,把包袱撵回小李手里:“老东西,看他老了赏他个好差事,好存点私房混个全身进棺材。他倒是给脸不要脸。你给我好生盯着他,别一颗老鼠坏了一锅粥,该是你的回头还是你的。”
  小李子被看穿心思,尴尬忐忑,连连哈腰应是。


第16章 『壹陆』殿下央好
  前二年江南接连旱涝,田间稻谷颗粒无收,桑农倾家赔本,隆丰皇帝回天乏术,心力交瘁英年早薨。今朝天钦皇帝登基,开元便是风调雨顺,不仅如此,朝廷还帮桑农揽下来一笔大买卖——大胡子绿眼睛的西洋人看重了大奕王朝富丽多彩的绸缎,一口气订购去几百万两。此举不仅解决了桑农与织造的销路,也给国库增加了不少收入。
  听说江南百姓纷纷写诗谱曲颂赞皇帝,江南总督还把当地民间的一些歌谣辞赋上表进宫。养心殿的龙案上,年轻的万岁爷楚昂翻阅着奏折,一向清贵冷淡的面庞上难得晕开轻浅笑意。
  老太监张福怀抱拂尘立在一旁,也忍不住慈眉善目地跟着扯嘴角。
  恰逢张贵妃领着楚池进来请安,二岁的楚池缠着父皇去景仁宫给自己讲故事。
  这阵子因着一场法事,宫中气氛绷得紧张兮兮。孙皇后怕那不干净的夜里又来搅扰儿子,便把楚邹放去他父皇身边,好让龙威震慑。皇后是江南小户出生,万事总脱不开那市井人家的细腻框条,左右近日朝政繁忙,皇帝也就随了她的心思,把小儿子留在乾清宫里看管。一连气算起来,得有半个月没去后宫了,楚昂因此欣然前往。
  景仁宫里灯火橙橙,小公主楚池显得特别高兴。她不像她小四哥楚邹,楚邹惯用两眼默观人群,并且从不主动开口表达,也懒于与人争执。她是会讨这要那的,一会儿央父皇给自己梳辫子,一会儿又倚着父皇剥果仁,生得是娇妍欲滴,金枝玉叶,小红唇向上一撅,便叫人无法拒绝。
  楚昂穿一袭玄色绫罗缎行龙常袍,头戴乌纱翼善冠,英挺的面庞在灯火映照下显得别样柔和,只由着她去折腾。
  张贵妃在旁欣慰地看着这一幕,缱绻这宛如一家三口的短暂错觉。给楚池喂了一小口红米粥,又亲自剥起虾仁。
  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琳琅的菜肴,大半部分都是对着皇帝胃口的,偏就有那么些像是有意无意地为自己准备。张贵妃对陆安海是赏识的,这个老太监乍看不起眼,却把各宫主子的喜好全看进了眼里。
  自从进宫后,她在饮食用度上就已变得十分小心,不料却还是被他挑出了精髓。她对他并不招揽巴结,但也赏过两回金叶子,为的是日后或许能派得上用场。
  在高汤中起捞的虾仁,清淡却自有一分甘甜味道,让人不会特别渴望,却又能一直不倦地吃下去。这像极了孙皇后,虽然柔和没有棱角,但是却真真正正地把眼前这个男人培养成了她自己的丈夫。他这样坐在这里,身上也都脱不开她孙香宁的影子,让人永远明白她才是他真正的主位,而旁的都只是暂时借用。
  张贵妃有些泛酸。她是从凤阳一带嫁进裕王府里的,先前没有听说过楚昂,只晓得是先皇后留下的孤子,一直不得势,被困在京。
  嫁过来时除了对楚昂清贵的姿容震慑,其余并未有太大的感觉,渐渐相处后才一发不可收拾地爱慕到深沉。她是个娇纵热闹的性子,而他身上却散发着郁柔和冷薄,这样的冷让她沉迷。并不乐于表露自己的情感,却一点点润物细无声,让人渴望在他的侵润中融化和臣服。
  心甘情愿。恨不能占为己有。
  张贵妃凝着楚昂当了皇帝后愈加冷贵的英姿,把剥好的樰白虾仁够去他唇边,问他吃不吃。楚昂才启开薄唇,她又转而塞到了楚池的门牙里。
  逗得楚池咔咔笑:“我母妃坏极了。”楚池捂着小嘴冲父皇眨眼睛。
  楚昂侧过头看她。
  张贵妃撅着红唇戏嗔:“想吃?看到了嘴边的又掠过去,去到了别人的嘴里,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楚昂顷刻便了然她的话中深意。她的景仁宫是东六宫离着自己最近的,前些日子去施淑妃处、去殷德妃处,每每路过她这儿,却都不曾进来。官贵大户人家长大起来的性子,就是有那么点爱拿乔撒娇,使些女人家的小性子,他也不管她,漠然地纵着。
  替她扯了扯微绷开的衣襟:“雨露均沾,岂容你一人胡闹。”
  那语气不阴不柔,清长的指骨从她耳垂上掠过,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存心的撩拨,带着几分故纵欲擒的味道
  张贵妃的呼吸都紧了,眉间瞬时旖旎:“今晚留不留下来?
  他声音低低,眼眸如炬:“你说呢。”
  悉簌簌,宫人们连忙识相地悄悄退出去。
  她扑到他怀里,他搂着她的腰肢,她只够到他肩膀稍往上的高度,这样搂的距离刚刚好。错乱无章地含着她鬓间的碎发,一边就往内殿的床榻倒退,忽而撩开她的马面裙,硬朗身躯便将她轧倒在身后的锦褥上。
  她“嗯”地一声轻吟,忽觉裙下一凉,连忙推挡道:“等一下。”
  他挑眉含谑:“怎么,又要与朕玩些甚么花样?”
  那么冷酷与霸道,她只愿即刻万劫不复地死在他怀里。
  张贵妃双颊羞嗔着,她不晓得楚昂在孙香宁那里是否粗曝还是温柔又或体恤,然而他在自己这里却是带着些桀骜不驯的。羞赧地捶了他一拳,往身旁一看。
  楚昂微一侧目,才看清是二岁半的小公主楚池。小家伙不晓得几时吃饱困倦了,竟跑进母妃的榻上酣眠。
  那卷长的睫毛微颤着,叫人心中怜爱不已。张贵妃贪看着,对楚昂轻语:“长得真像你。”
  楚昂已不耐分心,俯唇咬了她一口:“是朕的公主,莫若像朕,又能够像谁?”说着把她腰身往牡丹锦褥下一藏,淡漠吩咐道:“让宫女抱出去。”
  锦秀低着头轻绵绵地走进来,张贵妃也不正眼看她:“你把她抱出去吧。”
  “是。”锦秀躬身答应,侧过手臂轻轻抱起酣睡的小公主。
  楚昂的手隔着薄薄的锦褥覆在张贵妃的呼吸之上,那精贵的面料勾勒着他指骨的线条,素长而优雅。锦绣不自觉多凝了一眼,就看见张贵妃在他肩头咬下的红,他的身躯瘦而精悍,是那种笔管条直的朗硬味道。她的脸颊刷的一红,连忙兜着小公主就往外走。
  “给朕放着,不许动。”忽而听到身后低沉的嗓音。
  她以为在说自己,顿时呆立在那,莫名的呼吸开始短促。
  然而紧跟着却是张贵妃的娇咛,嘤嘤恼着万岁爷的坏。
  接着便听到一声接一声异样的动静。她刷刷走到门边,关门的时候冒着杀头的风险往里偷看了一眼。看见那半透明的纱帐内,张贵妃揉着自己,在万岁爷的身上荡成了一弯蛇。
  酉时光阴幽暗,她好像又看到那个禁卫军千户和另一个死去的女人在纠缠,赶紧闭了闭眼睛出去了——
  隐晦的一幕在重见日光后便需要永久的被遗忘。
  膳食还未撤,张贵妃把人谴出来,也没说继续吃不吃。陆安海站在凉意湿湿的院子里,勾着肩膀静候。
  内殿声息渐颤,锦秀低声说:“先撤了吧,亥正的时候送一趟点心过来。”
  每当这话一出,就是陆安海当晚要留在宫中值夜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巴望不得的。
  出了景曜门,他便对身后的送膳太监道:“你们先行一步,今儿晚我要上差,趁这当口找魏钱宝叙叙家常,戌正不到就回去。你们在灶上温好虫草白果莲子乌骨鸡,晚些我取了给皇上和娘娘送去。”
  他不闷不响连表情都少,大家对他的心思从来拿捏不透,偏他就是次次都合了皇帝爷的口味,大伙儿再不服也只能对他诶诶应是。
  待那一队森绿渐渐弓腰行远,陆安海这才抬脚往边上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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