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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掖庭宫花事-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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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尔也打赏一筐子水果,但也都是些快烂了淘汰下来的。那是一天当中最紧张的时刻,你若觉得自己骨子里高贵不稀得吃烂猪食,稍慢一瞬的功夫就被人抢光光,你高贵?喝馊水去吧您。
  有差事的几个宫女倒是稍好些,可以得一两碟子的蔬菜和两个白馒头。不知道别人的是怎样,陆梨拿到的白馒头里每次都夹着馅,时而是板栗子肉泥,时而是什锦时蔬,她的咸菜底下也常常埋着荷包蛋,都是小时候爱吃的做法。分水果时轮到她上前领了,那太监也总会趁人不注意时,往她的袖管里多塞几个矜贵的。她脸上不动声色,只默默地接下来,猜一定是大师哥在暗中关照自己。她大师哥是个孤儿,心里总记着陆爸爸与吴爸爸对他的恩,打小对她也甚宠溺。
  “老不死”宫妃人虽老矣,却十分能吃,每次东西一送来,她不到眨眼的功夫就狼吞虎咽塞了个精光。吃完了就巴巴地看着陆梨,到底老得可怜,陆梨也就时常匀出一些分给她。“老不死”吃了她的,看她不像别人那样藐视自己,对陆梨的话也就多了,没人的时候时常用她那张干瘪涂红的嘴,和陆梨重复从前说过了一百遍的光荣史。
  说她的名字叫灵妃,一个多机灵的名字啊,进来前是先帝的先帝的先帝的宠妃。当然,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一面之词,具体是与不是就不知道了,反正这芜花殿里能到她这个级别的早就都熬死了,没人给她作证,整个殿里也无人会信。
  “老不死”说她当年十六七岁遇了皇帝,宣宗那时候也才二十左右,端得是个英俊风雅的好男儿。一见钟情地喜欢她,每天下了朝便去她屋里说话。那时年轻,两个在花前月下郎才女貌,夜里也只对她一个独宠,从不去别人的屋。哦,他还给她摘紫禁城里冬天开出的第一朵红梅,亲自给她插在了耳鬓上。
  可那时候的宣宗没权柄,权柄都落在了太后手里,太后逼他娶自个的外甥女,他不肯,说一生一世只愿与她做一双人。后来她就怀了孕,又滑了胎,被太后设计陷害打进了芜花殿。进来的时候宣宗还和她说,说只要两年,等他两年强大起来了就接她出去,叫她别忘了上妆,别让见面的那天见到她憔悴。她便日日的涂口唇,好让自己姿色鲜艳。可她乖乖地等了他两年,等到他的皇后怀孕为他产下了太子,再过两年,他的后宫又新选了秀。她一天天地等啊,等到了三十多岁,他英年早薨了,她还活着,一直活到了现在,他孙子的孙子都登基做了皇帝。
  “老不死”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专注,眼里的光彩也像飘忽在遥远的时光处。以至于陆梨险些都要生出错觉,觉得她应该没有疯。
  这后宫原就是如此,没有不变的红颜,也没有不衰的盛宠,有的只是新人来了旧人避。陆梨便坐在旁边静默看书,看的是用谋用策的史论,楚邹走后她在他的春禧殿里扒来的。
  但“老不死”其实是疯的,她见陆梨看书,便嗤嗤地笑讽陆梨。用她哑涩的嗓子嘲弄,说看这些做什么,看了你还能当皇帝?说这紫禁城里屋宇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其中有一间殿底下埋着成祖皇帝当年留下的金库,为了给后代子孙备急用的,万一将来遇了国破家亡的危难,这笔金库便可以用来拯救龙脉。历代只有皇帝一个人知道,可这几朝皇帝都短命,儿子与父亲相争,兄与弟相争,杀了一个上一个,不肯透露埋在哪里,传来传去就传了空。
  她掰到这里又故作神秘起来,“要问也不是没人知道的,有些皇帝动了真情,或便把位置告诉了他的宠妃。”说着眼睛眨巴地看着陆梨,那意思好像她知道位置在哪里一样。
  陆梨可不把话当真,“老不死”的眼睛分明盯着她腰带上的玉佩,想拿去给她自己做装饰。她疯了,涂嘴唇涂了六七十年到现在依然不忘打扮,怕宣宗来接她了不够美。但那玉佩是朴玉儿留下的,陆梨可不会给她。
  “老不死”便不得劲地咕哝一句:“看你将来是要当皇后的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点都舍不得,还怎么能当上皇后?”
  那句舍不得孩子,却叫陆梨转过身去对着墙睡觉了。
  光阴走得飞快,日出月落,斗转星移,宫墙根下每日静悄悄的,却又都在风起云涌地发生着故事。
  听说皇帝在十一月初的时候咳得厉害,生了一场大病,卧在床上几天没能去早朝。大奕王朝近几代的皇帝,大都没过四十就死了。皇上今岁已经四十有二,这些年来登基愈十四载,勤政为民,日理万机,中间就没有过一天的休息。前朝倒是平静泰淡,后宫却悄然地紧促了起来。每日宫妃们三五作伴地杵在乾清宫露台上,轮番地过来请安。不给进去看,哭,进去看到了又忍不住嘤嘤切切地拭帕子。
  楚昂嫌吵闹,又怕把病气带给年幼的皇子和公主,就叫张福给挡出去了。就连素日最频繁承寝的孙凡真,连带着李兰兰都没让进。
  那是楚昂在孙皇后离去后最为荒寂的一个冬天,明黄刺绣的帐子底下光影幽蒙,他静静地陈卧在龙榻上,微阖着眼目,像身前身后从未有过谁人来与他彷徨的人生相抚慰。


第181章 『柒肆』瑞雪藏娇
  后来便依旧是锦秀来照顾了。
  听说锦秀跪在楚昂的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数天。那明黄的床帐子下,皇帝英隽的脸庞显出灰倦的颜色,微抿的薄唇亦干涸; 是锦秀亲自吹着苦药,一点一点地哺进了他的口中。又用热巾子给他敷着穴位,每夜给他悉心按摩,直到子时阖宫悄静无声了,才一个人默默地退回去歇息。
  承乾宫里的私灶自从她怀孕后便断了火; 那段时间倒又天天续上了; 也不管皇帝肯不肯用,总是亲自下厨给他煲着这个炖补那个。她在他面前是个卑微的婢女; 却又带着点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爱眷与包容,这种感觉似什么,相濡以沫么?这样要紧的词他怎么会舍予她。楚昂是并不赏脸搭理她的; 锦秀兀自温柔娴淑地伺候着。许是真情感动了上天; 到腊月开始,皇帝的龙体终于一天天好转了起来。
  那段时间楚邹在江南的桑田改政才开始试行; 果然如预料之中的; 虽然许多农民因贪图低赋税与官府福利而改了种桑,但也不少人在骂完朝廷苛捐杂税后,宁可交军粮也仍要坚持种水稻。
  先前织造上那些等着看楚邹冷场的官员与富户们,不免便有些坐卧不宁了起来。往明里说这改政好像是只动了一点点,是朝廷为了鼓励种桑和宽抚农民的举措,还能增加自个的油水;可往长远看,万一这种粮食的越来越多,都跟着去了怎么办?
  看楚邹好像一脸为他们着想的样子,一个个实在有些摸不着他的头绪。那段时间朝廷关于废太子在江南改政的上书非议不断,偏赶上楚昂卧病在床的这当口,奏折便在乾清宫的御案上堆砌如山,倒让楚邹在最初最乱的时候免去了不少干扰。
  是锦秀扶着皇帝靠卧在床头上,然后从一本本奏折里挑出重要的,呈在皇帝的跟前给他过目。
  楚昂初时不接,喑沉着嗓子问她:“你与戚世忠……”
  锦秀听得把头一颔,卑凄道:“臣妾一生只服从皇上。”
  楚昂默了一下,后来便把奏折摊开了。隔日终于给了她一个好脸色,让她在乾清宫里留宿了下来。
  这是锦秀在失宠后的重新复宠,听说她被留下来的那天晚上,把手环在楚昂的胸膛流了很多眼泪。那一副对皇帝的爱恋与依附,好似世间除了他便无根可依,连殿角站班的太监斜眼瞥见,都看得有些不忍心。
  楚昂先还是无动于衷地任由她淌,后来过了很久很久,便翻身把她覆了下去。锦秀痛得一颤,然后便把身子迎上楚昂冷漠的薄唇,轻泣着说:“今后奴婢在这世上……就真真的是个死人了,活着也只为了皇上与九爷,奴婢活一日,便伺候皇上您一日……”
  陆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芜花殿后院的一株红梅树下闻花香。似乎因着那几只老母鸡的作用,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冬日白雪瀌瀌,枝头上一簇梅花开得耀眼,她微踮起脚尖深呼吸,那洁白的雪粒便沾到她脸颊上,冰痒痒的惹人爱笑。
  正是为“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风卷蒲萄带,日照石榴裙。”瑞雪娇颜,美人愈发倾国倾城矣。有花瓣落在她的烟青色素袄上,腊月的时候正好四个月,腰肢看着还是平平的,不认真看根本窥不出来。便是这芜花殿里怕也长着眼睛,她捡花瓣时蹲得小心且自然,乍听到几个管事的宫女议论锦秀,倒也并不觉得有意外。
  宫里头原本因着锦秀赐死未遂的尴尬,而改称呼她为江妃,近日见她复宠又重新叫回了康妃。
  她这些年在宫中的用度都是华美绮艳,这回却把一应张扬的都去了,连着妆容与袍服也都端宁约束了起来,只在夜深人静时才把自个的妩媚呈现给皇帝。从前事后总是皇帝叫宫人给她呈药,如今她把那枚瓷瓶赫然放在梳妆台前,不须得谁人提醒或监视,自己便自动自觉地服用下去。
  深冬的傍晚,日头一落山,紫禁城里便勾勒出一抹寂静的红白。皇九子楚鄎是在腊月初九那天去看她的。
  到底是八岁的孩子,太过负重的情感承受不来便选择了躲避。自从求父皇饶了她不死后,楚鄎便像偿了债一般,自动自觉地避过她的宫,素日只与温和谦让的皇七子走近着。这一日却头戴玄青绉纱瓜瓣帽,板着一袭墨兰的冬袍出现在她的殿门前。
  锦秀正坐在妆台梳鬓角,乍然透过镜子看见,便蓦地回过头去。他们楚氏皇族的男儿都高,多少天不见,好像个头又拔长了一点。白俊的小脸瘦下去,五官的轮廓清晰起来,越发镌刻出孙皇后的影子。站在门边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她心里一颤,连忙便把梳子放下来,凄然而感动道:“是……鄎儿来了!”
  又紧接着:“我在后厨房给你做了蜜汁腰果卷儿,还有你爱吃的鸭架子汤蒸蛋,正等着你要来,你不来我便明日还做着,明日又明日地做。”眼里亮闪闪,忽然便掉下来几滴眼泪。几许歉然,几许做了错事努力想回头弥补的讨好。
  楚鄎站在漆红门槛边,想到她怀孕时为了掩人耳目,而把保胎的汤分给自己喝,就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一条褐黄的短毛狗从角落里颠吧出来,好像天生爱与他亲近似的,蹭着他的袍角一晃一晃。
  楚鄎不解地低头看。
  锦秀就连忙蹲过来,单手把狗抱住:“小乖啊,这是我和你说的小九爷殿下,你可得好生伺候你主子。”说着仰头看楚鄎:“这是我养的,它叫小乖,今后就让它陪着殿下玩。”那目光里的爱善,就好像是她把这只狗当成了从前的那一块小肉,从此放弃了生孩子这件事。
  楚鄎的心便又软,对她怎样都是狠不下来。就蠕了蠕嘴角:“你可恨我四哥么?”他也不晓得为什么问这样的话,但总觉得谁人一沾他四哥就总要倒霉,那个小宫女陆梨也是,倘若不与他四哥好,就谁都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又道:“康妃不可去为难他们。”
  “傻孩子,怎么会,这都是我自己的命。”锦秀拽了拽他的袖子,楚鄎定了一瞬便被她牵过去了。她的爱对他而言像一只母鹰与小鸡,笼罩着头顶,他既不能舍断,又明明感知她带着一点毒。
  赶着年前,宫里头明里暗里叫过“江妃”的宫女和奴才,便被袁明袁白两兄弟悄悄“替换”了下去。
  这女人厉害,自个养的干儿子,几时都被她拉拢去甘愿做了哈巴狗。戚世忠在腊月十五那天进了承乾宫,着一袭亮黑红的蟒袍,头上戴乌纱冠垂下两缕黑缎,遮不住鬓角的几许斑白。快六十岁的人了,看起来还是荣光满面的,阴压压含笑道:“恭喜娘娘,娘娘这一桩事儿下来,比之当年又更上了一筹,便是连咱家也得给您甘拜下风。”
  被这阉人拿捏了十多年,今后除却皇帝,总算再也不用买谁的脸色。锦秀只是端坐不动,抚着空去的肚子道:“皇恩凉薄,谁人都得为自个儿谋划。戚总管也别见外,当年你留了本宫一命,本宫这都记在心里。今后该如何还不是依旧如何?谁都想要在这宫里头讨生存,目标都是一样的。”
  可不是一样的么?那废太子一旦坐上来,怕是谁都别想得轻省。戚世忠便拱了拱拂尘。
  ……
  待皇帝龙体康泰,便恢复了早朝,又复去了景仁宫的张贵妃处。后宫似乎因着这微妙的和解,而使得气氛也变得祥睦起来。
  那个年过得十分热闹,三十晚上阖宫从南到北彻夜点透了灯笼,四方方紫禁城里一片橙光璀璨,好生叫个喜庆。皇帝在乾清宫里摆了宴,除却不得宠的淑女,其余的宫妃小主都赏脸叫去了。一众青春莺燕与小皇子公主,围绕着皇帝或娇羞敬酒,或曼歌献舞,那温暖叫已是中年的楚昂生出几许迷惘。这便成了第一个真真正没有孙皇后的年,楚昂赐了一杯酒给锦秀,又赐了一杯给张贵妃。是先给的江锦秀,张贵妃接过来勾唇一哂,只做满面春风地笑饮下去。
  那天晚上的芜花殿,也难得一人多分了两块熏肉、一把鸡腿子和两个苹果,没把一众老宫女激动得闹飞天,有哭有笑的总算没打架的。陆梨出去领东西,发现送饭的太监里有个麻杆儿甚眼熟,定睛一看,才知道是吴爸爸。穿着墨黑的大长袍,负着手,一看就不是干打杂的,她就也对他笑了一下。
  爷儿倆在后院里拼了一张小矮桌,摆上一碟花生米三样小菜再来一盘万福肉。那是老太监陆安海生前最好的一口,用怀柔板栗、五花肉与西湖莲子做料,经蒸、煮、烹、炸、扣多道工序把肥油炼没了,肉软嫩清香而不腻,听说从前深得隆丰皇帝的褒奖。
  御膳房差事干久了的,都把自个的喜好全藏了,也就是最亲近的几个老哥儿才彼此知道。给边上多摆了张空凳子,再沏上一盏陆梨自酿的梅花清酒,夜风簌簌地踅过来,忽而在凳子上一滞,倒像是那出不去的幽魂也来凑份儿了。
  吴全有夹了颗花生米,再搭一口酒,那瘦长的手指夹着筷子甚优雅。
  他虽是做着太监的命,姿态气度却时常风轻云淡不挂心,叫人捉摸不透。陆梨说:“吴爸爸怎的就爱吃花生米?”
  吴全有笑答:“小时候家穷,看着人家吃,吃不到就稀罕上了。”言语里也是散漫,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陆梨听得好奇,又问:“吴爸爸什么时候进的宫?”
  “得二十岁,不算小了,一来就在差事上干了快三十年。”吴全有垂着眼睛,目光有些遥远。
  二十岁,那可都是大小伙子的年纪了,也不晓得和谁有过什么样的故事。
  陆梨就说:“吴爸爸日后还回差事上去。”
  她夹着面前的小食,不自觉地爱吃咸的辣的,漂亮的脸儿瓜子仁尖尖。吴全有爱怜地看一眼,问道:“想吃什么,回头我叫你师哥给你张罗,不能让自个白受委屈。”
  宫女冬天的制服,上头是一件斜襟宽摆的袄子,下头是厚棉的马面裙。陆梨未料还是被吴爸爸发现了,不免难掩愧怯。
  这后宫里多少女人,等五年等十年的想要个孩子要不到,她也不晓得自己怎么才和楚邹好了半个月,身上就被他种下了孽根。天注定的不该缠呢。怪他总是对她去得太深,每次都把她充盈得那样满当。陆梨一开始是不想要的,一碗红花艾叶静悄悄喝下去,大半夜开始疼,天亮醒来床单落了红,陆续流了两天血,那之后感觉身子就轻了,胃里也不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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