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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掖庭宫花事-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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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在那天晚上的之后,很久了宫里奴才们私下里议论起来,仍然都还是:“天钦十六年那个元宵,被小九爷那般一气,若不是顾念着仙逝的母后,皇太子当真生过谋反的心也未必。”


第203章 『玖柒』午门惊变(下)
  那天晚上的楚邹没有弑成江锦秀; 小九楚鄎把他四哥与陆梨偷生的孩子流进了河里; 使楚邹错失了争分夺秒的最紧要时机——
  酉时过半的紫禁城,御花园里的晚宴仍然在继续,张贵妃显得很殷勤,不时给皇帝倒酒夹菜。皇帝有些生疏; 心底却又觉暖心与感动。他两岁时父皇驾崩,随后禅太子之位伶仃出宫,由十二岁的皇二子楚晟继任隆丰帝。从幼年到青年一直过得孤惶而省慎,不论后来身边流连过多少新人,始终在内心深处念着最初潜邸时的几位妃子。
  只是张贵妃和殷德妃、施淑妃不同; 她们两个一直是没有受过大宠的; 张贵妃却在从前多有得他的宠惯与纵容。他知道她那副对自己皮笑肉不笑的态度,皆是因为后来以为他已不爱她; 爱不了了就便生怨生恨,才会甩他一个眼神都是冷嘲热讽,她便是这样的泼辣心性。这么多年了; 自从孙皇后过世、楚昂因此对她冷落之后; 她便心生了芥蒂,一直也不肯让彼此好过一点。
  难得偶尔殷勤; 楚昂便也好脾气:“贵妃今夜布置得辛苦; 孙嫔也很用心。”说着看了看一侧的孙凡真,还有她怀里胖嘟嘟的快一岁的小十二。
  锦秀在旁看着,心里便不太痛快,不愿看楚昂从旁人身上得到暖和慰藉。
  她猜着张贵妃应该又想给自己儿子折腾点什么; 毕竟这年一过老二都二十三了,连个正经王妃也没有。拒了户部尚书的亲,皇帝也就对他从此不管不问。
  她便笑笑着插话道:“这一晚上太子殿下不见影子,连三公主这样乖巧的也头疼生病,眼瞧着晚宴都快要结束,孩子们这都是怎么了?”
  她似说得随口无心,皇帝被她这般一提醒,却果然蹙起眉宇。想陆梨三月便要嫁去高丽,这当口以老四那小子的脾性,不应当一个口风、一点话头都不落。
  他便问身后:“太子可还在圣济殿里忙碌?去把人叫来吧。”
  “这……”张福有些为难。
  小九楚鄎看着这一幕,白俊的脸上立时也现出忧扰与苦恼。
  不一会儿去的太监就回来了,勾着脑袋答说:“回皇上,太子爷不在宫里,说是一个时辰前出去了。三公主那头院门闭着,说是半个时辰前就喝药睡下,不让打扰。”
  这未免也巧些了吧?园子里一众嫔妃不禁窃窃交语起来。陆梨与楚邹的微妙关系宫里头都知道,这堂兄堂妹的一个就要娶一个就要嫁,大晚上出宫去干嘛?
  帝龙颜不悦,便将手中茶盏一搁,说道:“时辰已差不多,随朕起驾回宫,给打擂的奴才行赏罢。”
  张贵妃私下里揣度着,按照这个时辰,春绿应该进园子送汤了,人也没见影子,看外头站岗的怎么也不像是穆光耀的人,不禁微微颦眉。
  见皇帝撩袍服要起来,下意识就搭在他手肘一扶,笑言道:“今儿月亮还不错,皇上不如再坐坐。”
  那抚着楚昂的手指上,一枚翠绿紫晶的戒指在黄灯下幽亮。多少年不曾戴过了,还是刚嫁进王府的时候,楚昂去她院子时私下送她的。她的家世算好,当年刚进裕亲王府时,楚昂且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王爷,隽逸而清贵。她性子活泼,花园里爱逛爱咯咯笑,楚昂敬着也爱着孙香宁,不当着孙香宁的面宠她。但也对她新鲜不反感,私下里给她的恩爱并不少。进宫没几年就不见戴了,今天却又拿出来。
  楚昂不经意间看见,又瞅着外头影影绰绰的站岗侍卫一瞥,略顿了顿,便坐回到原处。
  春绿就是在这当口进来的,按着计划,这个时候的她要亲自呈汤讨好贵妃,她一进园子,便暗示老二在前头已经布置妥当了。此时张贵妃便假意打翻汤水,然后扶着楚昂进阁子里擦拭。
  可春绿这天晚上却坏了她痴爱的二爷的好事。
  她端着汤进来,看见曾经爱慕或者说是敬慕过的皇帝,眼底便流露出了一丝不忍和忐忑。她的指尖都在微微打颤,腰间的那块木牌就是在屈膝呈汤的时候滑出来的,咕噜滚到地上,上头一个令箭的符号,皇帝不禁又瞥了一眼。
  春绿没留神慌得脸色煞白,汤直接就洒到皇帝的袖摆上。
  张贵妃看得暗磨牙,只得堆砌笑容解围道:“瞧瞧,这还不到七月呢,怎就迷信起来了?宫巷里虽说入夜阴气重,可今儿到底灯火通明,能把你怕成这样。”
  那会儿外头侍卫已经轻易不放人进出了,她故意将入园的令牌说成是桃木符牌,叫郑嬷嬷弯腰拾起,不动声色地收着。
  皇帝的脸色这才开始变化明显,下意识又问了一句:“东宫太子呢?”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问了,太监张福哈着老迈的腰,满载体恤道:“回圣上,适才说过太子爷出宫了。”
  他的脸上便现出孤茫与寂寥,长眸眺着远处巍峨的殿角,苍穹之下乌云拨雾,隐隐浑浑。年华也似这夜空中的黑云,多少他苦心维持的,一直认为坚固和可倚重的,都似乎开始节节碎散开。
  楚昂敛了敛心绪,头一低,又看了眼外头黑衣皂靴的站岗侍卫,继而便望向侧座的皇九子。十岁的楚鄎已经长成个平肩长腿的俊少年了,那印刻着孙皇后痕迹的眉眼五官,只叫楚昂触动心底最深处的怜惜。这皇城里宫梁间,也唯有这个儿子最让他挂念和不忍,是他在孙皇后离去后,在自己正值三十四的英年里,一口汤水一片尿布的,一点点亲自看着长大的儿子。是他对孙香宁那来不及弥补的亏欠的延续。
  他略了眼锦秀,眼前浮起六年前楚鄎左眼受伤、险近归去的那个无人的凉夜,锦秀站在坤宁宫台阶下慢慢倚进自己怀里的一幕。
  他便对锦秀道:“今夜起风,康妃先行带小九回去休息吧。把门上好,别让风透进去了。”
  嗓音低沉,似随口一言却又分外凝重。锦秀这时候也觉察出不对劲了,看着张贵妃脸上的表情、眼底里隐匿的狠意,她大概便猜度过来。这个女人最后能走到这般决绝的一步,那是早就已经爱到不屑了,她只关心她自己和她的儿子,这是叫江锦秀害怕的。
  她瞧着夜色下皇帝笔挺的龙袍,冷隽的面庞,从未想过有一天楚昂如果出事,自己会不再有好日子过。不禁凄惶地唤了声:“皇上……”
  这个时候她竟想要陪他。
  楚昂不予置理。
  张贵妃不爽,满园子这样多皇子妃嫔,他就只记着小九和这个前朝的大宫女。
  锦秀只得眷恋地凝着他,不舍地牵着小九往天一门下出去。夜风卷着她紫缎的宫袍,裙裾擦着靴面窸窣窸窣。小九幽幽地被锦秀牵着,十岁的个头已经到锦秀的手臂关节之上了。走两步,回头看父皇,看着中年父皇坐在风中的冷寂身影,眼底就是一酸。
  门口侍卫不让出,可张贵妃怎瞧着并不像穆光耀的人,却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皇帝沉声道:“朕的命令,尔等此刻便不当命令了么?”
  那厢侍卫唬了一唬,便连忙把道儿让开。
  已是将近戌时,宫墙下灯笼幽幽,早先宫女奴才们还忙不迭地互相串门子走动、看花灯打擂,可这一晚上园子里主子们吃得静悄悄,眼看宫门快上钥了也没停,说好的打赏连半个影子没瞧见。
  太监到时辰可要出宫的,不免各个懈怠下来,擂台稀稀寥寥,有些都开始撤了。这二百年的皇宫,一入夜脊背就阴嗖嗖的凉,看着那幽红朦胧中勾着肩膀的一道道曳撒,也像不是人是魂。
  锦秀和楚鄎一高一矮的在甬道上走着,月光把人影子拉得老长,那暗处里都像随时埋伏着箭手,时刻便要朝她后脊心一刺,叫人“噗”地一声便毫无防备地倒地。她不怕张贵妃,张贵妃要杀她,必杀在明处,那是光明正大的等死。可她怕太子,那个习惯敛着眉宇,从小把城府往深处藏的皇四子楚邹。
  “喵——”走到坤宁宫永祥门下,一只大黑猫忽地窜出来。
  她的心口猛地就是一提,遥遥的,好似又听到深夜皇后宫中嘶嘶燃起的大火。
  她下意识便攥住楚鄎的手指头:“小九儿。”
  唤得那样脱力,心魂都险近离了体。
  “诶,我在。”楚鄎答她,脸很白,默默地咬着下唇。
  自从前年那次皇帝第一回 说要赐她自尽,她已经两年没再怎么喊这个称呼了,一直都是小心而谨慎地讨好着。楚鄎不自觉就暖了暖她的手心。
  “天子乃紫微星下凡,有鸿恩护体,你父皇不会有事的。”锦秀又说。
  “嗯。”
  小九答,可心却无边荡开哀凉。这座皇城屋宇楼阁宏伟浩荡,他走在其中却总像是个过客,眼前是四哥站在汉白玉台基上威风如神明,是二哥看起来亲和其实却隔膜的问候,他们的面孔近了又远,都像是和自己隔着一层墙。他和他的父皇,对他们,没有一个指靠得住。风渗进他的后脊梁,他的心都凄惶了。


第204章 『玖陆』你不该生
  最近天津卫白莲教蠢蠢欲动; 皇帝因入冬后咳嗽症反复; 许多事便都叫太子去处理了。那二天为了怕当地元宵夜生乱,楚邹把戚世忠的东厂派得团团转,此刻想来大约都是故意支出去的。
  锦秀一回宫传不到戚世忠,只好唤人去找袁明袁白。
  宫墙下一切除了有些安静; 奴才们并未察觉异样,叫香兰去,香兰去了回来说:“昨儿晌午两位公公领俸茶之后,就一直没过来,这都快两天不见人影了。”
  锦秀听罢脊后刷地一凉; 她越发清晰感觉到皇太子咄咄逼近的杀气。他不会去谋逆他的父皇; 她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能够把他压制这么多年。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老二造反,她完全可以想象那暗处必定埋着太子的暗箭,等到这前朝后宫里一乱; 那时便是他趁乱弑了自己的良机。她甚至可以清晰描绘楚邹年轻的俊脸上那道狠戾的目光。那神情; 是他四岁站在西二长街的墙梯上,用弹弓射向陆安海的时候; 就已经从他幼小的眼睛里显露无疑了——
  顺我者昌; 逆我者亡。
  这宫里,他早已漠视他的父皇宠幸妃嫔,却独独对自己隔阂忌讳。是从哪时候开始呢?从他十四岁的那年,猛然发现皇帝让她负责皇后坤宁宫的布置起; 便开始了这种深深的排斥。
  少年是敏锐的,他嗅出了侵蚀的味道。是,是她对皇帝一种蓄谋已久或者说惦念已久的侵蚀,从当年楚昂初继位后第一次龙袍翩翩从她眼前拂过起,便开始的深深惦念。这是一种对他母后和父皇感情坚固堡垒的侵蚀,是她暗自潜藏的欲望,从得走那个幼小的皇九子起,就被他嗅出不对来了。
  锦秀紧张地扣着楚鄎的肩膀,喘着气道:“九儿……九儿,我再这样叫你你可愿意听?今夜你二哥怕就要起反心了,可真正想杀我的,是你四哥。这宫里头的老人都知道,太子骨里藏着锋芒,眼里敛着的是不到南墙心不死的狠厉。陆梨就是他命中该遇的劫。人生而为人,心中都住着一个魔,她点燃了他心中的魔,而他原本就是一个煞,今夜他终于便要为她杀我了!”
  她语无伦次地带着鼻音,那天晚上对楚鄎说了很长一段话,她说:“你兴许也曾听过传说,这座皇城里皇上恩宠了谁,谁就要沾皇太子的血劫。十五年前的淑妃,当年你父皇挚爱的何嫔,还有你母后,后来的周雅,还有你自己……这宫里来来去去更替了多少人,又因此死过多少宫女和太监,没有一个不因他的牵累。可今儿这就要轮到我了,人生而固有一死,若是注定要今夜去,我也不怕。只唯愿你能否守在我身边?他们都说女人若在世无儿无女,独自下了黄泉便要遭差官看不起,路上被欺负,派不到好投胎。我这一去也找不到先前的孩儿了,你可为守着么?便是到了那一边,我也可去皇后跟前讨个脸,她若问起你,我也好能笑着回答她。”
  她说着,眼泪便汩汩地溢出来。连忙用帕子揩了揩,又爱眷地抚上楚鄎十岁的小脸,那脸上的左眼虽则能看清,可依旧还有些混沌,又看得她心一怜,呛得泪水越发。
  已经三十三岁的锦秀,姿容还是保养得很好,可这一年余又是滑胎、又是负箭,过得处处省慎,到底见些年华的痕迹了,过了年头发也不似从前光亮。
  楚鄎万千纠结地看着她,这一瞬想起见面就和蔼微笑的戚世忠,怎的竟开始期盼他能在。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梦中看到的母后,那样高贵娴柔的微笑,说:真可惜,还没来得及抱过你一回。他的心忽地就哀伤起来,转而环上锦秀的肩膀,柔声道:“九儿视康妃如养母,我母后若知你这样照拂我长大,必定不愿你死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一声“你等着”,就撩着袍服跑出了院子。
  条长的背影一晃儿融进夜的漆黑里,锦秀生怕他不回来,收回眼神心慌慌。
  讨梅就是在那时候进了锦秀的宫。
  在指给楚邹后的一年多里,讨梅不止一次地撩拨过楚邹。宁寿宫正殿漆红高门打开,她大晚上罩着粉嫩的披风,里头甚至只着一件半透明的薄纱,前面的丰盈与后腰的起伏依稀可见。她给楚邹俯身盛汤,楚邹也只是端坐在杏黄匾额之下,目不斜视地写他的字。那刺绣火与华虫的袖摆在铁力木条案上轻移,英俊的脸庞只对她视而不见。
  这宫里的生涯单调得真叫人绝望,明明个个皇子爷生得人中龙凤,可风花雪月她偏偏谁人也攀不到。陆梨却要嫁去高丽做王后了,见过那个王世子看她的眼神,像要把她捧在掌心里宠护。她怎就次次是好命?
  讨梅便不平衡,她本意也并非想与陆梨为恶,可这妒火熬得人眼也红了,初心早也忘了。从初七见楚邹一个人出去又回来后,便时常看见他给楚恪打赏一些新鲜玩具,透过看楚恪的眼神中也掩着一缕怜宠。讨梅便晓得他看到那个孩子了,打赏玩具也是为着带去给那个小儿。她便嫉妒和无望,为要让他两个什么也得不到,一直都在暗中悄悄伺机着。
  酉末交戌的承乾宫里,幽红的烛火打照着女人年轻的身影。讨梅的嘴张开了合起,合起了又张开,锦秀一直静坐听着,直听到“李嬷嬷……陆梨……孩子”等几个字眼时,原本失色的脸上就现出了笑。
  她拂开淡紫色的宽长宫袖站起,把皇帝留在自己榻上的龙袍兜着,出门便往西北角废宫方向疾走。果然便在春花门里的旮旯院,找到了被五花大绑的袁明袁白。
  旁几个看守的太监过来驱她,锦秀兜着皇帝的龙袍,悠悠道:“本宫奉皇上之命传召这两个人,公公不让走,是预备把本宫砍了吗?”
  她手上的是龙袍,太监不敢造次。
  锦秀叫人给袁明袁白松绑,仰着下巴问:“可有对他说过些什么吗?”
  袁明袁白把头磕得跟鸡啄米:“没有,没有,就昨儿不知怎的给绑到这了,到了儿也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感谢娘娘救命之恩!”
  锦秀便明白,这是皇太子不仅要置自己于死地,更甚至还要把她背后的那些事儿都审出来,这是比叫她死更不能忍的,她便是死也要在楚昂心中留下空怅的余芳。
  她的眼中便掠过一丝狠光。
  只是来晚了一步,等袁明袁白猫进抚辰院里,一闷棍打昏了李嬷嬷时却找不见孩子了。回去锦秀宫中请罪的时候,锦秀便说了声辛苦,叫人给赏赐了两杯茶,这之后就没再见过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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