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春风-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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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秋闱能顺利通过,才有机会参加明年的春试。
罗绍是过来人,他自是不会在秋闱期间去寺院听佛,却又想起自己寒窗苦读的那些年,索性带着女儿,去了贡院前街。
罗锦言偷笑,可能这世上也没有哪个父亲会带女儿来见识这个。
贡院前到处可见穿着蓝青色袍子,提着考篮的学子,有的是由家中长辈陪同,也有的就是几个同窗结伴而来,罗锦言坐在骡车上,看着这前世从未见过的盛况,眼睛都不够用了。
普天之下不知有多少莘莘学子,终老也没有机会走进贡院参加秋闱。
很多人到死也不过是个秀才。
罗锦言看得眼睛都酸了,她用帕子擦擦眼睛,看得仔细,她不想错过每一个人。
她倒要看看,秦珏会不会出现!
十三四岁的秦珏长得什么样子?
她既然能认出年少的赵宥,那也能一眼认出秦珏。
罗绍还以为女儿是心里羡慕,这才看得这么带劲。
他不由在心底轻叹,惜惜如此聪慧,可惜却是个女儿身,若她是个儿子,读书定会超过自己。
罗绍是十七岁的少年进士,在当时也是很出风头的。京城里向来就有榜下捉婿的说法,罗绍少年英俊,家境殷实,自非那些寒门学子可以相比,他就是在皇榜下遇到李毅兄妹的。
李毅父母双亡,只有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妹妹,娇宠无二,可李家虽是巨富,但毕竟出身商贾,那些江南的仕林大家不屑与之联姻,他又不想把妹妹嫁给那些不如李家的。听说京城有榜下捉婿的习惯,索性带了妹妹来到京城,一来是给妹妹置办些江南买不到的东西当嫁妆;二来就是为了妹妹的亲事。
他想给妹妹找个她自己喜欢的。
想到这里,罗绍长叹一声,悲凉之意涌上心头,再没有心思看外面的盛况,看着骡车的车顶发起呆来,没有注意到罗锦言的举动。
罗锦言没有看到秦珏,眼看着考生们都已进入贡院,外面渐渐冷清下来,她心有不甘,转头看到罗绍正在发呆,便猫着腰,蹑手蹑脚下了骡车。
罗绍尚在怀念当年与李氏的种种过往,哪里知道他那个乖巧可人的小女儿已经在他眼皮底下溜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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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秋色横
秋日的天空碧蓝如洗,看不到一丝儿云,清晨的阳光干净明亮,照的贡院门前的青砖也似有了光泽。
一个少年踩在那青砖上,飞奔着跑到贡院门前的石阶下,眼看贡院的大门就要关上,少年几个起落便跃上高高的石阶,手臂伸出,抵在大门上,硬生生又把那尚未合拢的大门推开了。
那少年和守门的吏卒说着什么,少顷,吏卒们有条不紊地在他衣裳上摸索,又检查了他携带的考篮,那少年蓦地转身,向身后的石阶下看去。
在被圈起来的石阶外面,还有很多往这里张望的人,或三五成群,或翘首相望,他们有的是考生的家人,也有的是纯粹来看热闹的。
他看到一个小女孩俏生生站在那里,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衣裳上绣着一朵尺高的花。身后两名仆婢打扮的女子正在和她说着什么,似是在哄她离开,她却扭着身子摇着头,小脖子拔得高高的,看向伫立在古柳下的那个人。
少年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握紧拳头,大步流星走进贡院。
路过明远楼时,他看到那株著名的文昌槐。古槐如同卧龙,横亘在道路中间,他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深恭行礼,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脑海里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那小丫头衣裳上绣的是朵什么花啊,高高挺立着,像是兰花,却又不是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种兰。
贡院外的罗锦言,怔怔地看着古柳下的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应已中年,但相貌隽秀得让人忽略了年纪,罗锦言只觉喉咙发干,疼得她张开嘴,大口吞咽着带着丝丝凉意的清新空气。
自从八岁以后,她的身体越来越好,喉咙已经很久没疼,可是现在,看到那个男人,她就又疼起来了。
秦珏!
当这两个字从她脑海中迸出时,她也瞬间惊醒,这当然不会是秦珏。
先不说年龄不对,细细看去相貌也有些不同,秦珏的眸子深沉得如同千年寒潭,细观之下令人不寒而栗,而这个男人却如一方暖玉,温和润泽,多看一眼,便多出一分亲切端和。
他远远地站在古柳之下,与贡院遥遥相望,罗锦言看到他,也看到他注视着的那个人,她看到那少年正和贡院吏卒说话,只能看到他的后背,年少的背脊并不健壮,但修竹般挺拔的身影却似曾相识。
罗锦言转头再看那古柳下的男人,那男人嘴角翘起,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在笑吗?对那个少年在笑?
罗锦言攸地转身,却见那少年已经跨进贡院,贡院的大门重又关上,那蓝色粗布的袍角便消失在大门的缝隙之间。
“小姐,快点上车吧,您在这里不妥啊。”常贵媳妇小声央求。
罗锦言也想上车了,她觉得胸口发闷,喉咙也更疼了。
直到罗锦言重又上车,罗绍才发现女儿刚才竟然不在车里,他问道:“你去哪儿了?”
罗锦言指指喉咙:“疼。。。。。。”
罗绍大惊,惜惜很久没有发病了,他连忙让车把式把骡车赶到对面街上的凉茶铺子,亲自去买了一碗加了川贝的蜂蜜茶,看着罗锦言大口喝下去,关切地问道:“好些了吗?”
罗锦言一声不发,只是摇摇头。
罗绍急得不成,让远山去请大夫,他带着罗锦言回到杨树胡同。
李青风一早就出去谈生意了,杨树胡同里冷冷清清,罗锦言没有回屋,坐在庑廊下的美人靠上,怔怔地望着那一树的紫薇发呆。
她开始细细回想刚才所见,思绪渐渐拢顺,古柳下的那个男人应是秦珏的父亲秦烨吧,或者是他的叔叔秦牧?
罗锦言没有见过秦牧,她进宫时秦牧早已致仕,秦牧的两个儿子也是两榜进士,但仕途并不是很顺畅,秦珏反而更提携秦家另外几房的子弟。
不论这是秦烨还是秦牧,那个因为迟到险些不能进场的,只能是秦珏。
但罗锦言还是直觉,这人是秦烨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那是秦珏的父亲啊,为何却像是在偷偷摸摸看他入场似的?
罗锦言懒得去想这些事,她只是知道,秦珏没有被拍花的拍走,也没有被绑票的绑走,在同德二十二年的秋天,他在京城贡院参加了乡试。
大夫请来了,开了副清热消肿的方子,这种药罗锦言从小到大吃了不计其数,明知吃了没用,可还是在父亲关切的目光中把一大碗药汤子全都灌了下去。
晚上李青风回来,带回两筐秋梨,两只秋梨下肚,罗锦言的喉咙彻底好了。
罗绍失笑,女儿真是越来越皮实了。
罗锦言想起父亲在骡车里发呆的模样,心中恻然,她来到李青风住的东厢房。
看到她早就写好的清单,李青风怔了怔,把那份清单仔细看了一遍,这才问道:“惜惜,这。。。。。。”
罗锦言笑意盈盈:“表。。。。。。哥。。。。。。有。。。。。。的。。。。。。”
李青风失笑,这些东西他当然有了,大多数都是从扬州带来的。
当初采办这些东西时,他是想万一遇到江南的老乡,说不定也能用上,却没想到倒被惜惜惦记上了。
这都是什么呢?
金华火腿、西湖藕粉、绍兴黄酒、太仓肉松,还有高邮的咸鸭蛋。
这时,罗锦言又把另一份清单递给他,笑着说道:“看。。。。。。看。。。。。。可。。。。。。妥。。。。。。”
清丽雅致簪花小楷写的都是人名,有的没有人名,则用官职代替。
次日罗绍和罗锦言哪里也没去,父女两人在紫薇树下的石桌上下棋,下了整整一天。
到了八月初十那天,钱粮师爷焦渭和林总管都从昌平过来了,这倒让罗绍吃了一惊,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焦渭奇道:“不是您让李初一带的口信,说是中秋将至,让我们过来送礼的?”
罗绍一头雾水,莫非是自己多了梦游的怪病,否则又是什么时候让李初一去送信的?
罗锦言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脑袋摇摇晃晃的,两个勉强扎起来的小抓髻上各插着一朵珠花,那珠花晃悠悠的,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我。。。。。。让。。。。。。送。。。。。。的。。。。。。”
罗绍一时没听明白,但看着罗锦言头上的珠花,咧咧嘴:“这是刚买的?”
罗锦言嘿嘿的笑,摸摸鼻子,看向站在门外的李青风。
李青风叹了口气,抱抱拳,朗声道:“是小侄和表妹自做主张,想陪姑夫过个热闹的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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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午两点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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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笑颜开
罗锦言坐在对她而言很高大的太师椅上,仰着脑袋等着常贵媳妇剥瓜籽给她吃。
常贵媳妇剥一个,便放到她嘴里,常贵媳妇越剥越快,可还是不如她吃得快。
瓜籽是用青梅水腌过后再炒的,吃起来酸酸甜甜,罗锦言吃得很开心,全然不管屋内压抑的气氛。
同样的名单,已被李青风重新抄录,罗绍看过后,随手递给一旁的焦渭,沉着脸一言不发。
焦渭只看了几行,便眼睛放光,待到把整张名单全都看完,他再也抑制不住兴奋,道:“表少爷,请问这是。。。。。。”
他后面的话尚未说出,便被罗绍厉声打断:“无稽之谈,真若是同僚之间的走动也无可厚非,可这上面为何还有阉人?那些六品七品的阉人算什么东西,我堂堂两榜进士,为何要让我和他们结交?“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这是质问李青风。
李青风的喉头艰难地动了动,眼睛的余光瞥向坐在一旁的罗锦言,见那小没良心的怡然自得,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吃瓜籽也能好看得像是一幅画。
这么可爱的小表妹,让姑夫骂一通也无所谓了。
他脸上陪笑,好脾气地对罗绍道:“小侄与京城的同行闲聊时,多多少少听到一些消息,这些人中不乏与内务府打过交道的,小侄虽得指点,可毕竟不是官场中人,这才拟了清单请姑夫和焦师爷过目。”
他虽年少,但经商多年,说起话来圆而不滑,滴水不漏。
罗锦言写给他的这张名单,初看时他也很是吃惊,这里面的人官职全都不高,甚至还有内侍。他对这份名单的来缘并没有怀疑,他觉得这就是鲁振平打探后整理出来的。
罗绍面色稍霁,但目光中还是充满不屑。焦渭见了,笑着道:“东翁,学生看院中花木甚是繁茂,不如让学生陪您去观赏一番。“
罗绍有些迟疑,但还是由焦渭陪着走了出去。
李青风长长地松了口气,走到罗锦言面前,揉揉她的小脑袋,指着上面那两朵可笑的珠花道:“听说有家叫花解语的,那里的绢花做得最好,表哥带你去买上几朵吧。”
罗锦言眼波盈盈,使劲点头,她现在很喜欢逛街买东西。
李青风是想躲出去,免得姑夫或焦师爷问起他时,他不知如何回答。
罗锦言也想出去,她也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告诉父亲,这是我凭前世的经验拟出的名单吧。
名单上的人都不是高官重臣,但他们要么有背景,要么八面玲珑,以罗绍现在的身份,结交这样的人远比去填高官们的无底洞更有实效。
李青风带着罗锦言去了花解语,罗锦言买了一匣子京城里最时兴的绉纱宫花,又给舅母和大表嫂、陈师母各挑了几朵。
兄妹二人高高兴兴地回到杨树胡同,却见明岚和远山正跟着王禄忙活着。
王禄是李青风的管事,罗锦言要的那些东西一早就交给了王禄。
明岚和远山正在准备礼品,除了杨树胡同现成的东西,林总管又去街上采办了一批。
罗绍索性不再过问,对李青风的脸色倒是好多了。
次日,焦渭和林总管便一家家的去送节礼,待到刚过中秋,杨树胡同便陆陆续续收到请帖,有邀请罗绍参加诗会的,也有吃酒的,罗绍再想端着架子,诗会也还是想去的。
罗锦言松了口气,参加诗会总比整天烧香拜佛要好吧。
过了八月十七,贡院大门敞开,考生们陆续出来,京城里便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焦渭是浙江绍兴人,在京城里原本就有很多做幕僚的同乡,只是罗绍先前心灰意冷,他也只能静观其变,现在罗绍终于有所动静,他便如鱼得水,有时陪着罗绍出去应酬,有时便自己出去拜访同乡。
杨树胡同渐渐有了来往的客人,罗绍觉得这是给李青风添麻烦了,便想把隔壁的空宅买下来,一来可以给罗锦言当嫁妆,二来有事来京城也能暂住。
这些日子,罗锦言几乎每天都去清心茶铺,偶尔有客人看到她,鲁振平便说这是东家的孩子。
没过多久,乡试放榜了,秦珏是北直隶的第四名,经魁。
他虽然没中解元,但在这次的考生中,他的年龄是最小的。
尤其是这一次的解元已经年过三旬,人们提前他时便要提到秦珏,风头反而被秦珏盖住。
十四岁的少年举人,又是出身世家名门,一时传为美谈。
罗锦言从清心茶铺回到杨树胡同,一进院子就听到罗绍正和焦渭在说:“这也要是秦家这种几百年的世家才能培养出来的。听说张承谟亲自给他取了表字叫玉章啊。”
张承谟是公认的大儒。
罗锦言遂捂了耳朵进了后罩,被罗绍看到,不解地问常贵媳妇:“小姐这是怎么了?”
常贵媳妇笑道:“兴许是这阵子走到哪里都听到乡试的事,小姐听得没有兴趣吧。”
罗绍想起那天罗锦言在贡院门前饶有兴致的样子,不由得摇摇头,小姑娘的心思,还真是越来越难猜。
没过几天,扬州的信到了,李青越不但中了秀才,还是案首。
李青风大喜,拿了书信就到正房给罗绍看,罗绍更是高兴得不成,亲自去淘了一只前朝的笔洗和一刀澄心纸让人送到扬州。
杨树胡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连李青风也觉得有些奇怪,罗绍表现得也太高兴了些,就像是亲儿子得了案首一样。
临近腊月时,罗绍才带着罗锦言回到昌平,而这个时候,杨树胡同里李青风隔壁的宅子已经办完契书,只等明年春暖花开粉刷完毕就能搬进去了。
李青风亲自送他们回了昌平,他只在昌平住了一晚,便去往扬州。
罗绍到家的第三天,就收到李毅的书信。这信是寄到杨树胡同的,杨树胡同的人收到信后,连夜把信送到昌平。
这封信的大致内容是,出了正月,李青越便会动身前往京城读书,可能会一直住到三年后参加乡试才返回南直隶,请罗绍代为照顾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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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贺新年
这是罗锦言第二次在昌平过年。
陈镇带着陈师母回了获鹿老家,要到过了元宵节才回来。掐指算来,罗锦言已经快有半年没有上学了,好在陈镇授业,原就是娱教于乐,临走的时候,给罗锦言留了课业,画一幅雪梅图,再画一幅水仙图。
扬州那边又送了很多东西,罗锦言顿时又变成有钱人了。她心情大好,指挥着丫鬟婆子把庄子里布置得花团锦簇。
她还特意给了几兄弟年假,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