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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段锦-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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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你疯了吗。”商同不明所以,呵斥道。
  李氏拄着手里拐杖,列些着来到近前,俯身下去。
  只见杜飞华额头光洁,一双新月形的眼睛黑白分明,其余的五官无法得见,只能看到面纱下隆起小巧的鼻翼。
  “为何要避光?”李氏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因为植物颜料多半见光褪色。”她冷冷的说,眼中露出惊异的神色。
  她不明白,商誉长相俊美,为何他娘亲竟是这般样子。
  李氏点头,干裂的嘴唇勾了勾。
  “娘,这样不行啊,事物不见阳光就是极致的阴寒,大不敬啊!”商誉忙上前扶住李氏的手臂。
  飞华不懂他的话,只转头看着他。
  “这是我爹说的,你若不信就算了。”说罢,扭身便走。
  李氏望着杜飞华远去的背影,淡淡的道:“就按她说的做。”
  “娘!”商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父亲拉住。
  商同明白,李氏虽然身患重病,但她的头脑是清晰的,如果说织锦,长烟虽然灵巧聪明,却仍旧缺乏经验,李氏曾经在齐国宫服织造做过织女,齐国宫服纺织是整个大汉朝纺织界的最高水平,她曾经的辉煌又怎是如今的小字辈能知道的。
  李氏缓缓转身,瞥了商同一眼,淡淡的道:“誉说的不错,这锦帛织成后是极阴的,不过,这正好合了陛下的意思。”
  商同和誉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再做阻拦。
  长烟不明所以,忙跟了过去。
  李氏只管踱着步,却不再说话了。
  风从远处吹来,穿透浓密的竹叶,发出沙沙的清响,让人的心一下子疏朗了。
  她闭住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当年的情景。
  她和妹妹本是云梦人士。
  那时候,她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姑娘,身姿俏丽,不似现在这般模样。
  她和妹妹幼年丧母,后来被父亲买到齐国做婢女。
  当时的齐国经济发达,官宦甚多。
  二人又辗转入了齐王宫。
  后来,妹妹被送到汉庭,成了武帝宠姬身边的婢女。而自己则因善于纺织,被调到宫服织造,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年。在那里,她经过潜心研究,织出金丝锦。却不料,管事将其据为己有呈给当时的武帝,武帝大喜,命齐国金丝锦全部进贡朝廷。自己年少气盛,不愿被人利用,于是趁夜逃走。齐国宫服因此获罪,死了很多人。
  而自己,也是在出逃的途中,遇到了四海为家的商同。
  想到这里,禁不住沉沉的叹了口气。
  “娘,你怎么知道陛下不会介意我们的做法。”长烟终于找到机会,轻轻的问道。
  李氏缓缓睁开双眼,嘴边竟带着冷冷的笑容。
  她怎能不知道,她的妹妹曾经是钩戈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云儿,看着当今天子成长的人。再过一个月就是钩戈夫人的祭日,以刘弗陵的性格,怎能不为母亲准备祭品,况且,钩戈生前最爱的就是锦帛,她比谁都清楚。
  “任何人的心里,都有最不愿提起的伤痛。”她眼神昏懈,淡淡的说。
  长烟不解的看着她。
  “这锦,陛下是做给死人用的。”她再次开口看。
  这次长烟恍然大悟。
  “谁?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呢?”长烟追问。
  李氏沉沉的摇着头。
  这些小孩子哪里能明白,这纷乱的世界,哪有清澈的一天。
  “有时候,人不得不伪善。”李氏看向长烟。
  “你早晚会明白,只是那时,你只怕会恨自己,恨自己不如像现在这样单纯。”
  长烟被李氏的眼神刺痛,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她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要比织锦还难。
  那时候,长烟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她甚至不知道和杜飞华之间竟然还会发生多少的纠葛,她和她,是上天注定要交错并各自生辉耀眼星宿。她们会共同见证这一段灿烂壮烈的宏大历史,进而在时间的隧道上,留下温婉凄艳的一笔。她也许更不知道,对杜飞华的恨意,就是在这个时候悄然升起的。
  未央宫中,刘弗陵高高的坐在上面,却不过只是坐着。
  一旁的霍光,正代替自己与众人商量着大事,他也懒得去听,只摆弄着手中的玉佩,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这时,谏大夫杜延年开口道:“陛下,大将军金日禅不大好了。”
  众人一愣。
  谁都知道,金日禅是先皇御定的辅政之一,却因与霍光异,而遭朝廷冷落,几日前已经卧病在床。却迫于陛下对霍光的宠信无人敢提,杜延年新升了谏大夫,竟如此不知死活。
  刘弗陵闻言也是一怔,转眼又朝霍光望去。
  霍光将手中的竹简放下,转向刘弗陵。
  “陛下,金日禅年纪老迈,怕时日无多,臣本想朝议过后,再禀此事。”
  刘弗陵点点头。
  “即是这样,朕也该去看看他了。今日午后,便为朕安排吧。”说着,又懒懒的将眼睛垂了下去。
  霍光领命,又道:“自盐铁官营,不法官商攘公法,申私利,跨山泽,擅官市,民不聊生。”
  刘弗陵闻言,眉头深锁。
  桑弘羊却道:“武帝时由于实行了盐铁官营,不但做到了离朋党,禁淫侈,也保障了抗击匈奴的财物供应,平时赈灾、修水利等项开支也是依靠这些财政收入。决不能废啊!”
  刘弗陵点了点头。
  霍光又道:“现在陛下大权稳固,但由于先皇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如今该将公田与贫民耕种,贷给农民种子、口粮,部分地免除赋税、徭役,降低盐价,与匈奴友好。实为休养生息啊!”
  桑弘羊又要再说什么。
  刘弗陵一挥手道:“大司马说的没错,现在该做的事,就是给百姓时间。”
  桑弘羊又道:“盐铁官营的政策绝不可变,否则将动摇国之根本,盐铁是我朝的根本大计,也是国家经济命脉的主线,若陛下执意宽限百姓,也只能降低价钱,而不可放手私营。”
  刘弗陵点点头。
  “大司农说的也有道理,关于盐铁的民间流弊,却不是爱卿的错,都是那些官吏管理不擅所致,朕的国库交给爱卿,是放一百个心的。”
  桑弘羊知道,陛下有意给自己台阶,只能谢恩作罢。
  却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来报。
  未央宫北门,有一男子乘黄牛犊车前来,自称是卫太子。
  众人大惊失色。
  刘弗陵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许久,才厉声道:“三公、九卿、将军、中二千石官等一同前往辨认。”


  少年游 晓色云开(十三)
  长安城中,围观之人无数。
  民间皆知卫子夫之子,刘据早已死在征和二年的血雨腥风里,甚至整个卫氏一门都不能幸免,当时的惨象,经历过的人,都不会忘记。可如今竟有人敢自称是太子刘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弗陵命人打开城门。
  众官员鱼贯而出,尤其是见过卫太子的老臣们,更是被安排在了最前面。
  城门之上,刘弗陵冷冷的关注着眼前的一切。
  众人眼前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
  老臣们使劲的眨着眼睛,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那男子,头束纶巾,一双眼睛扫视着众人。
  “我是卫太子刘据,为何不迎我入宫。”他斜眼瞥向最前面的霍光。
  霍光一惊。
  此人面貌神态,都与刘据无异,难道真的是他。
  上官桀却向后缩了缩,一双鼠目偷眼朝霍光看去。
  “大司马不认得我了吗?”他冷冷的说道。
  霍光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却在这时,一个人匆匆赶到,远远的朝最前排挤了过来。
  霍光见此人的到来,引起小小的骚动,刚想回头呵斥,却见那人冲天一吼。
  “大胆狂徒,竟敢冒充卫太子,该当何罪!”
  上官桀见状厉声道:“隽不疑,此人到底是不是卫太子还有待查证,不要妄断。”
  那人竟不畏惧。
  “左将军,此人即便是卫太子也该处置,当年先皇已经为其定罪,虽后来建了思子台,却不过是寄托晚年的哀思,并没有下诏为卫太子平反,即是这样,就算是真的卫太子回来了,那也只能按暴徒抓起来,等候陛下的发落。”
  上官桀没想到他会这样讲,竟一时语塞。
  霍光点了点头。
  那人似乎得了令箭,转身冲了上去,命侍卫将来人从车上扯了下来。
  百姓没想到会这样,顿时骚动起来。
  霍光忙命人关了北门,带领众人返回未央宫。
  城门上,刘弗陵目睹了一切。往日里柔顺的百姓竟在听闻卫太子回来的消息后,齐聚在宫门口,可见时隔多年,民间对当年的惨状仍旧记忆犹新。父亲惨绝人寰的手段,不仅给自己和整个王室带来了难以愈合的伤口,也给汉朝的百姓留下了如此惨痛的回忆。只要经历过的人还活着,怕就连时间也难以将其磨灭的吧。
  展眼望去,眼前的屋脊峰峦叠嶂,开阔的未央宫,犹如深潭之水一般。他忽然发出一阵冷笑。
  “摆驾上林苑。”他冷冷的道。
  上林苑中,豢养百兽,刘彻在弗陵五岁生辰的时候,曾送给他一双虎仔,现在早已长成刚猛的成虎。
  一身雪白的毛发,在阳光下耀目生辉,矫健的步伐和高傲的姿态,都如同帝王一般。
  刘弗陵还记得,当年父亲拉着他来到笼子跟前,指着两只雪团般可爱的虎崽说:“弗陵,这两只虎崽就是现在的你,他们虽然很小,但将来会是百兽之王。”
  那个时候起,宫中便有了传言,父亲要废太子,而立自己。
  他还记得,当时,卫皇后就在父亲的身旁,在听到这句话时,她脸上僵硬的表情。
  父亲总是那样,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尤其是女人。
  刘弗陵倚在榻上,注视着对面笼子里的白虎。
  有人拿来带血的瘦肉扔了进去,那两只白虎争相咬食,鲜血顺着雪白的虎毛淋漓而下。
  年轻的帝王冷冷的笑着。
  晌午,刘弗陵带人回宫。
  甘泉宫。
  他不想再踏进未央的大门,至少是在今天。
  谁知,刚一进殿,就见柳伶急匆匆的走了出来。
  “陛下,长公主到。”
  刘弗陵脸色顿时一凛。
  果然,殿内,鄂邑垂袖而坐。
  见刘弗陵解开衣衫,又将冠冕摘去,这才开口。
  “陛下走到哪里,都带着柳伶,别忘了,她只是个宫人。”她语气中似乎带着奚落。
  柳伶知道长公主极不喜欢自己,忙退了下去。
  刘弗陵冷哼道:“长公主奉命照顾朕长大,自是有功劳的,可柳伶也是将朕一点点带大的人,朕绝不会亏待她,日后朕还想封她个女官,以示朕的仁德。”
  鄂邑见他这样说,也不好再纠缠下去。只讲眼睛一斜,道:“陛下,今日宫中的事,我已听说,不知陛下要怎样处理。”
  刘弗陵见她来了竟是为了这事,不免烦躁,索性坦言道:“宫中纷争哪像姐姐想的那么简单,依我看,到是有人蓄意而为,若被我抓住把柄,定抄他满门!”说着,他狠狠的哼了一声。
  鄂邑一凛。
  这几日来,刘弗陵似乎有些变化,许是日渐成熟,他的一举一动,竟有着类似于钩戈夫人的决绝之色。令她开始不安。
  “我这次来,到是带来了另一个你想不到的消息。”说着,她压低了声音。
  刘弗陵转过头来,迷离的眼神让人心摇荡。
  “听说,鲁国有个小孩子,是卫皇后的嫡出曾孙。”
  刘弗陵一惊,警惕的看向鄂邑,迷离的眼中,浮起一团杀气。
  “你要杀他?”鄂邑淡淡的道。
  “他身在何处?”刘弗陵目中的凶光一闪即逝。
  “鲁王宫。”
  “长公主为何认为朕要杀他?”他冷冷的道。
  鄂邑先是一愣,道:“只因陛下眼中的杀气。”
  “杀气。”刘弗陵的声音极美,清澈委婉,“朕的杀气,永远不会被别人看见。”
  鄂邑吃惊的看着刘弗陵的背影。
  “朕不但不杀他,还要令人将他带回未央。”
  鄂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刘弗陵到底在想什么,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城府竟达到了这样的地步。
  刘弗陵并不转身,她看不见少年的眼睛。
  “是长公主希望朕杀了那孩子吧。”刘弗陵冷笑着。
  鄂邑倒吸了口凉气。
  “陛下,如果留下这孩子,日后必成大祸,民间怜惜卫皇后的遭遇,如今得知她有后人,定会——”
  说到这里,她适时的收住。
  “定会群起而同之。”刘弗陵缓缓道。
  鄂邑默默点头。
  刘弗陵冷哼一声。
  二十年前,鲁王被诬谋反,此时若非卫皇后拼死进谏,只怕早被灭门。
  “朕用的不是险招,而是奇招。”说着,他微笑着转过身来。
  这笑容好似春风入怀,明光拂面。


  少年游 晓色云开(十四)
  用过午饭,刘弗陵来到金日禅家中。
  金日禅形同枯槁,卧在病榻之上,只微微喘着气。见来人竟是天子,欲起身叩拜,却被按住。
  刘弗陵挥了挥手,郭云生马上屏退下人,自己则来到门口,警觉的观察着四周。
  “大将军,朕来晚了。”
  刘弗陵俯下身子,轻声说道。
  如深潭一般的眸子里竟浸了沉甸甸的泪水。
  金日禅忙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陛下做的极好。”
  刘弗陵长叹道:“如今朕只有事事都依着霍光和上官桀,否则寸步难行啊!”
  金日禅缓缓的点着头,勉强调匀了气息。
  “难行也要行。”
  刘弗陵的眼中掠过一丝悲戚。
  金日禅原本是狄人,战败后向父亲投降,后受到重用,为人忠诚妥帖,却因为极力主张还政于少帝,而遭到上官桀和霍光的排斥。
  “大将军,朕替先皇谢谢你。”
  金日禅闻言苦笑,一行老泪潸然而落。
  “当年,我是被你父亲的雄才伟略征服——”说着,他沉重的从嗓子里哼了一声,肺叶似乎撕破了一半,呼啦啦的响着。“才会降汉。但是,金日禅终究是个外族人,难以为陛下分忧。”
  你父亲,这三个字一出口,刘弗陵眼角的泪水禁不住长长的垂了下来。
  这满朝文武,怕是再没有第二个人会说出这三个字了。
  “父亲和你是何等的感情,弗陵都知道。”
  金日禅沉重的咳嗽声,令刘弗陵的心揪在了一起。
  “千万记住,老臣曾告诉过陛下,如想亲政,务必分化霍光和上官桀。”金日禅昏黄的眼睛如死灰一般。
  刘弗陵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是他一直隐忍至今的原因,亲政,是他必须完成的历史使命,他,刘弗陵,绝对不可以成为傀儡皇帝,让后世耻笑。
  “朕是刘彻的儿子,岂容他们践踏。”他郑重的说道。眉宇之间现出逼人的英气。
  甘泉宫。
  刘弗陵驻足在门外。
  众随从不明所以,也不敢多言,只跟着他立在那里。
  天已向晚。
  归巢的鸟雀,在头顶一掠而过。
  刘弗陵望着眼前的高脊巍峨,禁不住叹了口气,偌大的长安城中,长乐宫、未央宫、上林苑、还有眼前的甘泉宫,都是皇家重地,可是,为什么自己竟如此的形单影只,家,到底在哪里。
  “陛下,柳伶怕已准备了晚膳,还是快回去吧。”郭云生缓声道。
  刘弗陵终于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是的,这宫里,唯一让他觉得安全的人,就是柳伶。
  从他六岁那年,钩戈夫人突然离世,柳伶温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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