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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段锦-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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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司马,你去吧。”
  霍光走后,上官燕有些恍惚。带着人,顺着宫中的亭台水榭,一路走去,竟来到先前居住的椒房殿。
  她屏退下人,独自踏入院内。牡丹早已败落,只剩下苍茫的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浮动。院子里,不多的几位宫人,都是新调来的,正百无聊赖的下着棋。见到她,吓得连忙上前请安。她摆了摆手。是啊,未央宫,已经不再是她和刘弗陵的。这里,将迎来新的主人,她的妻子将重新点亮椒房殿的灯火。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她轻声的问着自己。
  她想起九岁那年,初次看见刘弗陵的脸。当时,该是多么惊讶和绝望。她想象着刘弗陵那僵冷的表情,和拂袖而去的身影。他们彼此并不了解,甚至十分陌生。然而,未央宫用它那巨大的臂膀将他们环在其中。她经常在夜晚哭醒,因为思念母亲。后来,她开始学会倾听宫人的谈话,他们不断的提起漪澜殿的女子。她的皮肤像冬天里的雪花,她的嘴唇像月下的蔷薇。她在无数个宴请上看到过她。她和陛下年纪差不多。时常穿着藕粉色的深衣,虽然只是婕妤,却总是坐在离陛下最近的位子上。她那么亲切,娇艳。宫里的所有人都爱戴她。
  她曾经很绝望。直到黄少原出现,她才惊奇的发现,陛下似乎早已不再去漪澜殿了。接着,她又听人说,其实,陛下只是在漪澜殿歇歇,却从未真正宠幸过周嫣。她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原来,周嫣,那么美丽的周嫣,不过也和自己一样罢了。可是,她仍然为陛下宠幸黄少原而感到深深的悲哀,和耻辱。再后来,柳伶死了。那时,她就站在陛下身边,亲眼看见,他是如何恸哭流涕。她恍然大悟,陛下并不是人们传言中那样。陛下,是真正的男儿,是真正懂的爱和敢于追求爱的人。宫里传言,陛下来到漪澜殿。周嫣自知有罪,服下砒霜。陛下伸出手来,让她安然的死在了自己的怀里。那时那日,她才觉悟,陛下发自内心的爱着所有人。然而,所有人,都在以自私自利的想法,伤害着他。
  她决定,找陛下谈谈。
  那天,就在上官桀被诛杀的当天晚上,刘弗陵来到椒房殿。她除去所有的钗环,穿上青灰色的罪服。她要替上官家族向这个高尚的人忏悔。陛下搀起了她,却马上收回了手臂。她明白,陛下的心,越发的疏离了。不仅仅是对她,而是对整个宫殿,整个天下。于是,她将一个秘密告诉了他,自古以来,只有大汉皇后才能启动的惊天大秘。
  椒房殿的地下,有个通道。为了调遣外戚,随时准备于帝权抗衡。
  “为何不利用这条通道行刺朕?”刘弗陵曾经那样深沉不解的问道。
  “燕儿早已将此路封锁,遍满火石。椒房殿誓与陛下共存亡。”
  刘弗陵长久的陷入沉默,那晚,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宫灯里的火苗,越来越微弱。天色将亮,他才拿起笔,在一块鹅黄色的帕子上,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黄鹄去兮归四方,
  舍江山兮乐未央。
  龙佩现兮定玄黄,
  嫡宗立兮安吾邦。
  然后命她清理密道。只后,便长久的注视着她。似乎有很多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很想问那首诗的意思,然而,直觉告诉他,陛下并不想明言。直到阳光刺透薄雾,他才缓缓起身离去。最终他还是割舍了,割舍了所有的繁华,也包括自己。
  上官燕环视着粉白的墙壁。她在这里长大,被称作皇后。然而,却是在那天。刘弗陵穿着小黄门的衣服出现在椒房殿。她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来人!”她低声道。
  郭云生早已跟了上来。
  “给本宫堵死。”说着,她指着眼前的一只大柜子。
  郭云生心领神会,领命去了。
  “黄鹄归去兮乐未央。陛下,燕儿如今已完全明白了你的心意。这是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感皇恩 薄雨收寒(八)
  尚冠里,典妇功长烟捧着新织的龙袍,刘病已沐浴更衣,华服落座。霍光带人赶到,宣旨。刘病已乃嫡出皇孙,封阳武侯,改名刘徇。入宫继承大统。晙微笑的看着他。
  长烟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刘徇的脸庞从没有那般严肃过,当他拧紧眉头,垂下嘴角的时候,往日那泼皮的样子竟一下子褪尽。她忽然间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油然而生。当她亲手为他披上龙袍,他的眼里,竟生起一份令人震惊的凛然正气。
  三日后,十八岁的刘徇带着许平君,入主未央。
  上官燕返回长乐宫,不理政事。邴吉封光禄大夫。
  秋高气爽,云淡风轻。
  未央宫的栖霞亭上,一个女子登高远望。她便是许平君。被誉为旺夫之人的女子。
  此刻却在忧心忡忡的望着宣室殿的方向。在那里,正在针对她的去留,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角逐。
  宣室殿。
  刘徇一言不发的坐在龙案旁。嘴角紧紧抿着。
  隽不疑斜眼看向霍光。
  邴吉也微微摇着头。
  “陛下,许平君可封为婕妤。”霍光直言道。
  刘徇目光冷冽,却仍旧沉默。
  “许广汉只是暴室啬夫,粗鄙不堪,不能担当国丈。”隽不疑说道。
  邴吉闻言一笑。
  “那么,陛下的皇后该由谁来做呢?”
  隽不疑闻言,忙话锋一转。
  “大司马的小女儿霍成君臣到是见过,无论样貌才学,都堪称天下无双……”
  邴吉一笑,却再也不言语了。
  刘徇登基已有数月,但后位仍就悬空。
  他自入宫便一改往日的纨绔性格,令霍光有几分担心。
  在家中,他曾向妻子显儿流露出忧虑之色。
  显儿深知,丈夫的兴衰决定了霍家一族的存亡。
  于是,日日盼望刘徇如刘贺一样,是个混用的皇帝。却不料,事与愿违,刘徇在民间多年,结交游侠众多,早就练就了凛然而油滑的性格。言语举止,竟无一漏处,反倒令霍光如履薄冰。
  这样下去,岂不是要被刘徇控制。
  思来想去,显儿竟想到了这样的方法。
  让刘徇立许平君为婕妤,她的女儿霍成君入宫做皇后。
  霍光起初有些迟疑,但一想到刘徇井井有条的样子,免不了心里打鼓。况且,在废立刘贺的过程中,上官燕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更让他对后位产生了史无前例的信心。
  就这样,显儿的计策,被拿到了桌面上来。
  群臣七嘴八舌间,却发现刘徇一言不发,渐渐的,都敛了声音。
  刘徇与刘弗陵,刘贺都不一样。
  他既不放浪形骸,也不昏庸无能。
  他的话不多,却总是目露精光的盯住某人某事,虽不常发表意见,却用那钢锥般的目光让人心生寒意。他也会玩笑,却懂得适可而止。开心时,他会像孩子一样张开双臂,挥舞袍袖。人们看不到他的落寞。只能看到一个自持着某种信念,坚忍不拔的年轻人。不多言,不狂放,在隐隐的聚集着身边的力量,让人不敢小觑。
  那样子,像极了年轻时的刘彻。
  殿堂上渐渐安静下来。
  霍光皱着眉头,刘徇是很个难以揣测的人。
  他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请明示。”
  刘徇明白,霍光是要控制自己,他已经习惯了控制局面。从辅佐刘弗陵开始,再到无用的刘贺。然而,自己羽翼未丰,不能直接反对他的任何建议。否则,极有可能面对刘贺一样的境地,他们既能立帝,亦可废帝。
  想到此处,他微微的叹了口气。
  众人心头一松,心想,到底不过是孩子,还是惧怕老臣的权势。
  “朕有一把寒微时的佩剑,如今竟丢失了。大司马务必替朕找到它!”刘徇看住霍光,一字一顿的说道。
  霍光一愣。众人更是大惊。陛下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邴吉先一俯身,微笑道:“陛下乃德高之人,不忘寒微之剑,他日必然成为一代明君。”
  众人见光禄大夫应经表明立场,忙转眼看向霍光。
  霍光狠狠瞪了邴吉一眼,却无可奈何。
  见霍光也不言语了。
  众人这才渐渐开口。
  “陛下真乃德高之人!”
  傍晚,从宣室殿前殿,传来消息。
  封许平君为皇后,入主椒房殿,执掌凤印,统领三宫。
  许平君泣不成声。她没想到刘徇会为了她得罪霍光。虽然,她觉得刘徇并不是真正爱恋她,但他却始终在履行一个丈夫该尽的义务,他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保护着栖息在他身旁的女人。
  许平君感到很安心。吩咐下去,椒房殿以节俭为风,将日常用度减去三成,用来补充军饷。一时之间,后宫中,无不人人称道。
  宣室殿配殿,一个着烟霞色深衣的秀丽女子正为陛下整理着明日的朝服。她头顶的白玉簪子温润如脂,两朵初开的蝴蝶兰插在鬓角。几个小宫女痴痴的看着她。她抬起眼来,唇边露出一个细小的酒窝。
  “你们两个看什么呢?”
  小宫女被问的一愣,随即俯身道:“奴婢们听老宫人说,长烟姐姐是大汉朝开国以来,最美的典妇功。”
  长烟闻言一笑,却难掩悲凉,缓缓叹了口气。
  “美有何用?”
  谁知就在她准备垂首继续时,门口出现一人,他颀长的身影落在她的身上,遮住了渐隐的夕阳。
  小宫女慌忙叩首。“见过鲁王。”
  刘晙一挥手,二人俯身退下。而他却始终立在远处。风轻柔的吹拂着他乌黑的发丝。他的脸在夕阳里显得十分柔和,苍黑的蟒袍和腰间的玺绶与他头顶的长冠交相辉映,不穿盔甲的他,在相貌和身形上竟如此酷似弗陵。长烟有些恍惚,定定的注视着他。他的眼神更为专注和坚定,嘴唇更加严谨,鼻子更加英挺,面色有些沧桑。
  长烟缓缓起身,俯身道:“鲁王怎么会来配殿。”
  刘晙仍旧没有动,只深切的看着长烟,“你过的好吗?”他的声音极轻,在空旷的殿堂里隐隐的回旋着。
  长烟缓缓垂下眼帘,“托陛下和鲁王的福气,长烟一切安好。”
  刘晙默默的看着她,良久,才缓声道:“不,你不好。”
  长烟一愣,抬头看他。晙的眼里凝聚着无限的愁思,关切却自持。
  “今日朝堂上,陛下寻寒微故剑,本王便知,那剑是他心中的杜飞华。而今却以此保全了许平君。有时,爱与道义竟不能两全。无论如何,陛下为人的坦荡和担当,都令本王蛰伏,本王有些自责,这么多年,为何就不能主宰自己的感情。”说到此处,他稍微顿了顿,长烟没有接下去,她觉得,晙有话要说。
  “我知你心,本王都知道。”他始终没有迈步进殿,只伫立在门口,轻声的说着。
  长烟她默默的垂下头去,“鲁王不要再提旧事了,长烟只想心如止水,为陛下鞠躬尽瘁。”
  晙沉默不语。夕阳里,他的蟒袍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鲁王为何不进来?”长烟起身迎着他的方向,却发觉他的眼,竟涌动着汹涌的波澜,禁不住停住脚步,愣愣的看着他。
  晙深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此刻忽然将眉头一沉,“本王不会进去,本王来此,是希望将你带走。”
  长烟顿时愣住,竟有些错乱,“鲁王的意思,长烟……”
  “别说你不明白,长烟,你何其聪明。本王永远不会踏进配殿,本王要得是,你,走出来。”
  长烟沉默,身子渐渐隐没在退去的残阳里。
  晙转过身去。
  “明日,本王会上书陛下,请求赐婚。”


  感皇恩 薄雨收寒(九)
  长烟愣愣的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却在他刚要拐出院子的一霎那喊道:“有一人,长烟致死不忘!”
  晙的身子顿时僵在那里,风吹起他的发丝,舞出一道悲惨的弧线。他的眼前似又浮现出初来长安时的情景,大雾中,长烟匍匐在他的马前,她瑟瑟发抖的目光让他的心徒然一软。后来,在宫里遇见,他飞身接住掉落在空中的茶盏,她再次匍匐下去,谦恭柔顺的请求恕罪。那一刻,早年的记忆一并苏醒,晙再也不想与这个女子错过。他不在意她钟情于商誉,他可以用温柔博大的胸怀容纳她的一切。然而,他最怕的就是长烟说出他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比拟。
  他停在了那里,眼角下意识的抽动了两下。
  长烟紧紧抿住嘴角,默默的望着晙高而挺拔的背影。刘晙的悲伤,就在那一刻连同着残阳深深的落入她心的底。
  长乐宫。梧桐树下。
  上官燕望着不断掉落的叶子,叹了口气。她身后的女子,穿着雪青色的深衣,样子既不是宫人,也不是妃嫔。头顶,带着一顶白玉雕成的细窄冠冕,头发竖起来,挽成一个高而挺的发髻。她低垂着眉眼,眸子里,竟静的可怕。
  “你是长安最好的画师。今日,去为陛下画像吧。这画很重要,要留存千古。”太皇太后缓缓说道。虽只有十八岁,可她的心,却仿佛一个老妪。在历经了无数的劫难后,如一颗坚硬的石头,沉默而庄严。
  女子俯身离去。
  神明台上,秋风阵阵。姜浪萍负手而立,俯瞰着上林苑。他的心似千帆过尽。父亲从这里坠落,带着对皇权的敬畏,和对人生的无能为力。而他,又在多年后,神奇的回到了这个地方。
  他的眼前,顿时闪过一道白芒。或许,这里,将是他与父亲共同的归宿。
  “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问道。
  他忙回过头去。刘徇已立在他的身后。玄色的龙跑上赤金色的长龙,张开爪牙,目眦欲裂的逼视而望。姜浪萍忙俯身一揖。
  “连朕的脚步都没听到,你在想什么?”刘徇望着姜浪萍干净纯粹的面庞,缓声问道。
  “我只是觉得,一切都过的好快。”姜浪萍从来就不会在权势面前低头。连见到皇帝也是一样。
  刘徇点了点头。仿佛并没有介意。
  “朕也觉得好快。一转眼,便站到了这里。”他举目四望,远处的亭台楼阁一重重的交叠在云雾里,在太液池的湖光下,显得很不真实。
  “朕真的赢了?”他环顾着周围美景,竟忽然叹了口气。
  姜浪萍也轻声一叹。“不错,陛下才是真正赢家。”
  女子缓缓走上神明台。刘徇转过身。对上了那双新月般剔透清冷的眸子。这女子的身上,有种奇怪的味道,冰凉如水,似乎是自己眼睛和鼻子共同作用的结果。刘徇愣了愣。他喜欢,甚至迷恋的,就是这种孤绝的女子。她永远那样淡然的立在他的对面,如星子一般,难以企及。
  她试图将自己掩藏在人群里。他有这样的顾虑,似乎只要一张口,她便会消失在眼前。于是,他保持了缄默,却朝女子郑重的笑了笑。
  女子望着他的身后,那是白衣如雪的姜浪萍。她微微的笑了,脸颊的桃花倏然绽放。刘徇心里一惊。她竟然会这样的笑。像苍茫天空掠过的浮云,像荒凉大地卷起的微风。他深深的陶醉在女子清冷的美丽之中。
  “你叫淖方成?”
  “诺。”
  “好,画吧。”
  刘徇缓缓坐定。微风徐徐,秋已经走入最繁盛的阶段,果实累累的植物,传递着生命的欲望,落去的繁花,带来了丰盈的收获,刘徇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可爱和美好。
  “你的眼睛,朕觉的很熟悉。”
  女子将一个绷上麻布的木框取了出来,又拿出一些小罐子,里面竟是各色的油状颜料,泛着温润的光泽。
  “哦?你的画具很奇特。”
  女子点点头。
  “许是朕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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