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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一段锦-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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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外人来到宫中,已经是入夜的事情。
  丁外人因为告密有功,因此虽然燕王和鄂邑纷纷落网,刘徇还是将他放了,此人当初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掀不起波澜。今日放他一马,也算是为自己新帝登基积累福德。却没想到,如今到多亏了留下这个活口。
  当刘徇拿出玉簪,他竟然一愣。
  “此物是长公主的东西,怎么会在宫里。”
  定外人虽失了双手,如今精神到更胜从前。虽一身常服,却倒显得格外清爽了。
  刘徇觉得奇怪。他本来觉得希望渺茫,一个男人怎么会对一只不显眼的玉簪有印象,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如今,公主府的人早已死绝,除了他,哪里还有第二个。却没想到,这人到还真记得。
  细细追问,原来,这簪子颇有来历。
  当年鄂邑曾经告诉过丁外人,这簪子,是她亲自从钩戈夫人头上拔下来的。那时候,武帝要钩戈做个选择,如果她肯自缢,便将刘弗陵扶上王位。否则,便接燕王旦入宫登基。钩戈夫人无奈之下,只有赴死。当时,下人们因平日畏惧于她,竟然不敢上前。于是,是鄂邑亲自除去她的钗环首饰。而奇怪的是,那日,钩戈夫人只带着这支玉簪。于是,鄂邑便将它留了下来。收进公主府后来,公主府总会出些事故。有人说是钩戈夫人的魂魄伏在了簪子上面,所以,鄂邑将它赐给了杜怀仲。
  刘徇这才将所有事情联系起来。
  独自坐在案旁。灯火摇曳,他的脸上浮起一片苍茫。他终于明白刘弗陵为什么会将龙佩那么早交到自己手上。又留下黄鹄归去的那首诗篇,明确的将王位指向了自己。一切都操纵在他的手里。他看似羸弱多病,实际上心思细密的令人惊心。
  既然姜浪萍算定他并没有死,他就必然还活着。忽然,他想起当日,长烟来世子府织火浣丝的事情。顿时什么都明白了。陛下定然是披着火浣衣,从容不迫的从火中走出。那么他又是如何出宫的?如今又在何处?看来,宫中知道他身世的人,必然不止他自己。既是这样,自己又该当如何处理?
  若追查必然诛连甚广,更何况,追查的结果……可若置之不理,日后还会发生什么?会不会有一天……
  辗转之间,他忽然间明白,当年刘弗陵为何千里传召,让自己认祖归宗。这一句错他下了多大的决心,又需要多大的魄力。要知道,今日自己有多么的惧怕流入民间的刘弗陵,当初,他便有多么担忧正统嫡宗的刘病已。这一切不过是个轮回。刘弗陵将自己召到长安不但博得天下认同,更将自己牢牢看住,民间无人有机可乘。试想,若他日自己统治不力,知道此事细节的人,必然会在以扶持刘弗陵为旗号高举反旗。
  他禁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刘弗陵呀刘弗陵,你当真是用心良苦。


  千秋岁 古今一梦(六)
  女子并没有回神明台,因为伤势不轻,而被留在宣室殿。此刻,她正在刘徇的身后,默默的注视着他。
  “陛下要下令追杀刘弗陵吗?”她冷冷的说道。
  刘徇缓缓转过身来。眉宇间沉淀着说不出的威仪。
  “你认为朕是个暴君吗?”
  他目光深处,闪动着深切的悲哀。他不得不佩服刘弗陵的谋略。
  “当日,他放了朕一马,今天,朕也不能赶尽杀绝。”他苦笑垂首,眼中却已有些湿润。此时此刻,他才完全弄懂了刘弗陵的心思。
  “他虽远离未央,实则在朕的背后树起了一把无形之刀。”
  女子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刘徇惨淡的笑着,“朕若有一丝懈怠,他便会高举反旗。你说,这不是以退为进又是什么?”
  女子明眸一闪,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缓缓点头。
  “先皇竟是个这样的人物!”
  刘徇释然的叹了口气。“从此人手中接过江山,朕绝不能受之有愧。”
  女子却不屑的转过头去。她不愿与他对视。不管怎样,他都欺骗了她和姜浪萍的友谊。他卑鄙的利用了浪萍的侠义,将他们分隔在重重大山之后。
  “房陵不是个太坏的地方。”刘徇叹了口气,转而说道。
  女子冷笑着。
  “你不怕我再次杀你?”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了那柄袖剑。
  刘徇望着她,无可奈何的笑了。那笑,无限的悲凉。
  “那剑,名字叫毛贵。”
  女子顿时一愣。看着手里青灰色的剑身,她忽然一凛。
  “飞华。这剑是我的。”
  女子的眉心猛的跳了起来。她哪里知道,这毛贵在后来的历史上有多么的著名,它随着汉宣帝刘徇的威名,一同被记录了下来,成为西汉王朝的一把最富盛名的神兵利器。片刻后,她无可奈何的垂下手臂。她以淖方成的名字在宫中生活了将近一年。然而,陛下竟然早就知道她是杜飞华。她抬起清冷的眼。
  “这么说,我犯了欺君大罪。”
  刘徇站起身,来到她的身前。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严肃,仿佛在讨论一件关系着江山社稷的大事。
  “忘记姜浪萍,永远跟在朕的身边,好不好。”
  女子不解的望着他的眼。那俯视着她,却宛如祈求般的眼。她摇了摇头。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我和姜浪萍有个今生不改的誓约。”
  刘徇眸子里的火焰瞬间熄灭。他俯下身来。
  “朕不会再勉强你,但是,除非朕死,你才可以出宫!”
  杜飞华惊讶的望着刘徇的脸,她又怎么会知道,这个人对她的爱已经到了什么样的程度,那是依赖和信任的全部,却被她这般任性执拗的摔了个粉碎。
  第二日一早。郭云生带来了刘徇的圣旨。淖方成,才貌双绝,封披香博士。
  本始二年,五月。
  即位不足两年的刘徇下了一道全面颂扬汉武帝的诏书,要求丞相、御史与列侯、二千石、博士,讨论武帝的“尊号”和“庙乐”。群臣莫不赞成,唯独长信少府夏侯胜反对。
  “武帝虽有攘四夷广土斥境之功,然不宜为立庙乐。”
  霍光也对刘徇的做法,大大的吃惊。连汉昭帝刘弗陵都没有为先皇立庙,就是因为武帝虽算是明君,然却有一生穷兵黩武之过。谁知,丞相和御史大夫都同意此事,霍光也不好再干涉。刘徇竟然将夏侯胜下了大牢。后来,又查出几宗案件与他有关,竟干脆判了死罪。霍光自然顺水推舟同意了他的做法。然而,他心中十分明白,刘徇是以这种方式向全天下宣告,他是汉武帝的嫡出,是大汉天下最正宗的皇室血统,而刘弗陵,不过是以庶子身份继承大统。只有他才有资格为武帝立庙。杀掉夏侯胜,又给群臣一个下马威,尤其是对他霍光,更是最好的威慑。显儿当然知道夫君整日愁苦的是什么。霍府开始酝酿一场惊天的阴谋。这场阴谋,最终将被记载在史册深处,成为刘徇统治的巨大转折。虽然,最终的胜利,必然会伴随着牺牲,可是,事情仍旧让人惊猝和辛酸。
  永巷里,微风轻抚。
  杜展萍掂量着手里的瓷瓶,眯起了眼睛。
  “霍夫人还说了什么?”
  身边的小黄门低声道:“霍夫人说,只要办好了此事,她必然让大司马进言,封您婕妤。”
  杜展屏顿时露出了魅人的微笑。
  刘徇虽然招幸她,却始终闭口不谈名分的事情。她已经等了一年多。怎可再等下去。
  如今许皇后身怀六甲,即将生产。卫融入主漪澜殿,日夜侍君。王采通入主钩戈殿,虽然刘徇并不喜欢她,却念及他父亲王奉章与许皇后的父亲是好友,也时常体恤封赏。
  只有自己,只被不断的招幸,却无名分。她要的不是男人的爱抚,而是叱咤后宫。
  “许皇后,你曾让我出宫,又一次次帮着淖方成,我这次,就让你尝尝苦头,知道我杜展屏不是好惹的!”她俯身在小黄门身边低语了几句,那人忙下去了。
  不多时,一个中年妇人鬼头鬼脑的来到了杜展屏的面前。才进门便堆起一脸媚笑。
  “姑娘找老奴何事?”
  杜展屏在宫中已一年多,一些下人到是混的比寻常妃嫔熟悉许多。
  “你丈夫还打骂你不成?”她看着妇人额头的淤青。
  妇人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委懦。
  “他不过是想做官。”杜展屏笑呵呵的说道。
  一听此话,妇人忙扑上前来,扯住她的衣袖。
  “姑娘受陛下垂爱,时常侍寝,怕是要得封位了吧,可别忘了老奴啊!”
  杜展屏笑着摆了摆手。
  “现在要你办事的可不是我,是霍夫人。”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
  “你给霍夫人看过病,她认得你,对你十分喜欢。听说你夫君时常打骂你,她也觉得你可怜。于是让我告诉你,只要将此物放入许皇后产后的饭食里,你丈夫,便是安池监了。”
  说着,她将小瓶子举在手里,缓缓的晃动着。
  妇人一惊。忙展眼朝那小瓶子瞧去。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啊!”杜展屏微笑着将瓶子扔在她怀里。
  女子哆嗦着打开瓶盖,放在鼻子下面。
  顿时失色道:“这是附子!”


  千秋岁 古今一梦(七)
  杜展屏掩口一笑。
  “生产,死个把女人,不是常有的事吗?淳于衍,你见的已经不少了。”
  “不,不,我不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淳于衍忙摆着手,汗流浃背的说道。
  杜展屏眉头顿时一皱。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当年,李夫人的孩子,就是你害死的?”
  淳于衍顿时大惊失色。摆着手,说不出话来。
  “那,都是李夫人自己要这么做!不管我的事!”
  “是吗?可是,李夫人已经死了,而你却是杀死皇子的罪魁祸首。到时候我跟陛下一说,你不一定是死罪,但是,你丈夫的仕途怕是……”
  淳于衍顿时跌倒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杜展屏笑着,俯身从地上拾起那枚瓷瓶,走上去,狠狠的摔在淳于衍的怀里。
  宣室殿内。
  刘徇接到鲁王晙的快马传书。展开来。他竟朗声大笑。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晙,你当日又何苦推辞。”
  神明台上,春光无限。
  太液池的水,波光淋漓,远处的三神山,仿佛伏在水面上的仙岛,在摇荡的光晕中,坚定不移。
  两名女子相对而坐。
  一个捧着绣撑绣花,另一个戳着丹青,描画着对面女子秀丽的眉眼。
  “时间过的好快,又是一年深春。”绣花的女子慨叹道。
  白衣女子抬起脸,微笑看着她。
  “典妇功也会伤春吗?”她似乎在开着玩笑。
  而绣花的女子却惨笑着垂下头去。
  二人,皆是桃李之年。眉目间,却没有寻常女子的世俗风尘。
  “披香博士为何不再远眺了?”
  白衣女子也笑了。
  无可奈何的将画笔放下。原来已经画好。女子凑到跟前。画上的自己,眼若秋水,眉似远山,俨然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她淡淡的笑了。
  “这么多年了,我早把自己看成是个老宫人了,自是不必伤春。”
  白衣女子缓缓起身。看着她灵秀的眼睛。
  “姜浪萍是何样人物,被流放房陵又岂会是他意料外的事情。我也自然不必为他而忧心眺望。”
  二人相视而笑。许是类似的经历,和特殊的环境,这两年功夫,将长烟,和淖方成拉的很近。在这偌大的深宫之中,她们生存了下来。穿越了无数的阴谋,最终走到了今日。长烟朝太液池上望去。
  “你说,我们会这样终老宫中吗?”
  白衣女子笑了笑。
  “岂不落得个干净。”
  长烟望着她,缓缓说道:“其实,陛下对你并不只是爱恋这么简单。”
  白衣女子一愣,抬头看着她清秀的眼眸。
  “陛下身边没有可以信赖的人。”长烟以一种不着痕迹的语调,轻缓的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白衣女子的眼皮忽然间抖了抖。
  有人来报。陛下急招典妇功回宫,有要事。
  长烟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方又转过身来。
  “这帕子,是给你绣的,你留着。”
  白衣女子亦走上去,将帛画塞进她的怀里。
  “别看你是第一织女,找我这第一画师作画,也还是需破费的。”说着,将她递上来的绣帕收了起来。
  刘徇仰着头,坐在阳光里。他喜欢春季,因为,一切都在这个时候显得颇有可能,他喜欢这样的蓬勃和朝气。
  长烟没有想过,这竟是自己最后一次和淖方成一起登上神明台,她以为还有好多机会,她那时是真的打定主意在宫中终老一生,可谁知道,冥冥之中,春风竟送来了另一份改写她命运的信笺,至此,她便有了选择的可能。然而,置身滇南的雨中,她仰头望向空中高悬的明月,仍旧觉得一切都是梦幻,她,最终还是个随波逐流的人,以一种静默的姿态,等待着每一次的转机。
  她还记得,那天自己心情很好,怀里还留着淖方成的墨香。宣室殿,她第一次看见,刘徇如此安然幸福的躺在阳光里,嘴角带着孩子般的笑意。
  “鲁王来信了。”他微笑着看住长烟。
  “哦。”长烟不解的看着他兴奋的眸子。
  “他跟朕要你。”他声音很好听,似乎非常高兴。把一个要字,说的有些撩动人心。
  长烟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又接下去说道:“朕已经答应他了。”
  “陛下!”长烟跪地。
  刘徇却将手一挥。
  “朕知道你曾经中意商家公子,不过,事过境迁,他人已不知去处,或者早已成为枯骨。元丰元年的刺皇之举,已经让他不可能再走上仕途,即便活着,朕也不放心你随他一起。”
  “陛下……”长烟有些无助,刚要说些什么,却见陛下眼中浮起一丝潮润。
  “说起来,你是朕唯一的母系血亲,朕真爱你如至宝,怎能一直留你在宫中。虽说是女官,却也终究不忍。”他说着,伸出手去。
  长烟忙俯身上前,跪在他的身边。在他的眼中,她看到了一种真实的亲切,那是许多年都不曾有过的。
  “朕已替你经备好了嫁妆,朕会像嫁姐姐一样,把你嫁到鲁国去。”说着,他高兴的起身,准备离开。
  “陛下……”长烟忽然间握住他的手。刘徇一愣。
  “让长烟再好好的看看陛下……”她微笑的眼中,分明还有泪光。
  刘徇长长叹了口气。将两只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他是大汉的天子,才二十多岁,他长的真英俊,宫里的人都说,他和武帝年轻时像极了。可当他安静下来时,白头宫女们便悄悄议论,他们的天子身上,有着卫皇后的温柔细致。这个男人分明有着霸气和周到两种气质。她缓缓将头靠在他的膝上,那丝制的龙袍,从下面传来阵阵凉意。
  “陛下,请不要失去耐心,神明台上的人,并不是心冷如铁。她只是需要时间。”她缓缓说着。
  那是长烟记忆中,最温馨的时候,刘徇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的坐在那里,垂首看着伏在自己腿上的女子。他的血亲,顾长烟。
  “陛下,从前长烟只是恪守本分,可若是真的要长烟远嫁,那便不能时刻守望陛下,宫中险恶,请陛下谨言慎行,且不可因为自己的一时之快而造成抱憾之事。”她语气很轻缓,刘徇缓缓点头。
  那一刻,仿佛就是民间的姐弟。
  然而,长烟的辈分却是要大过刘徇许多的。可是这又算什么呢。当人们将心门完全打开后,辈分,地位,这些都算的了什么呢。一切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仅此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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