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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段锦-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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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夫人想知道,那谶言是谁捏造的。”
  姜望云顿时面色大变,那谶言本是他七岁的儿子昨日的一籍习卦偶然得之,怎竟传的如此之快。
  钩戈夫人见他面色有异却不敢作答,心中顿时明白了。厉声道:“看来,此等妖言定是从神明台传出!”
  “这……”姜望云大惊失色。
  赵钩戈款款坐下,用眼角扫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老夫子。
  “姜望云,本夫人入宫时陛下请你来为我看相,你是怎么说的?”她神色依然,目光妩媚。却看得姜望云胆战心惊。
  当时正是正月初三,大雪纷飞。刘彻出巡归来,年方十六的赵钩戈像小兔子一样坐在刘彻的膝上,心中忐忑不安,甚至姜望云来到未央宫宣室殿时,她竟将手中的铜爵打翻在刘彻的龙袍上。
  刘彻一生征战,杀气极重,可到了晚年却开始惧怕鬼神,每每接进一位新人都要神明台方士来为其看相,若八字不合或面相不祥,这些女人就会遭殃,有的被分配到浣衣室、绫室、织室甚至是冷宫,更有甚者还会被直接逐出宫去。
  谁知,姜望云见到赵钩戈忙双膝扣地,匍匐而下,高喊:“小臣恭贺陛下,此女命系大汉江山,其子必为真龙!”
  刘彻闻言大喜,已不顾得被她溅湿的袍袖,当下便封她为婕妤,赐黄金万两,锦帛数匹,入主钩戈殿。钩戈夫人的隆宠至此而起,誉满后宫。
  姜望云怎会不记得,七年了,赵钩戈在未央宫的地位随着刘彻的玄色袍袖一挥而就。刘弗陵也被封为太子,这一切都按着他当年的预言发展着,但,昨日清晨儿子的一支卦竟将王位指向掖庭狱中。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和儿子到底哪个出了错。
  “你怎么不说话了?”赵钩戈冷冷的道。
  姜望云摇了摇头,心中一横,罢了,自己老年得子,老妻又于三年前病逝,唯一的儿子,怎能让他犯险。
  “赵婕妤,请恕罪,都是老夫所为。”
  钩戈夫人定定的看住姜望云,缓缓眯起眼睛。
  “为何?”
  怎会是他,赵钩戈绝不相信,但,神明台方士众多,准许占卜皇家事宜的只有姜望云一人。
  “这卦到底是不是真的?”她看住姜望云,一字一顿的问道。
  姜望云知道赵钩戈的为人,想骗她是万万不能的,于是,只能肯定的点点头。
  赵钩戈只觉得一阵眩晕,随即又厉色道:“不管怎样,我都要我的弗陵登上王位!”
  姜望云忙双膝一曲,咚的一声跪在钩戈夫人面前,俯首道:“夫人放心,老夫自会解决,让此事就此平息,还请夫人饶过我年仅七岁的小儿和神明台众人。”
  钩戈夫人没想到,天道循环,竟出现了这样奇怪的谶言,难道大汉天子会有两位?她踱到台前,太液池中的日头已显出疲态。
  “好,不管用什么办法,总之既是你卜出了两个自相矛盾的卦,就由你来解决。”
  姜望云披散着头发立在台顶,一阵劲风袭来,他感到整个神明台都在摇晃。这危危高处接近的不是天上的神仙,而是地狱。
  他一生为别人预言,却从不为自己卜卦。看来,他姜望云注定要随着刘彻归去。他仰天长啸。转眼间,身后已聚集了几十名青衣男子。有老有少,听闻钩戈夫人前来,所以迟迟不敢莽撞登台,现她已离去,忙上来询问。哪里知道,竟见姜望云如疯人一般,各个吓的不敢做声。
  姜望云索性席地而坐,拉过一个英俊的青衣少年。
  “玄墨,师父所教授的玄密之术从此忘记,这宫中就要改天换日,将浪萍带走,永远不要回来。”
  那少年不明白师父为何这样说,只疑惑的盯着姜望云。
  姜老夫子又将脸转向众人,目光依次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些都是他的徒儿。
  “你们随玄墨走吧!”
  “师父,这是为何?”玄墨终于开口问道。
  他入室最早,虽年轻,却是众人的大师兄。
  “是人就会犯错,为师因卜错一卦,险些铸成大错!”姜望云咬住嘴唇。
  “什么?”玄墨大惊。
  “为师昨日,将乾卦看成了坤卦,当真是老眼昏花不中用了!”
  众人哗然。
  “那怎么办?”玄墨惊慌道。
  “听为师的,刘彻大限将至,此人非一般君王,到时,宫中必定大乱,你趁机带走浪萍隐居乡野,方可常保太平,记住!”
  姜望云紧紧的握住玄墨的手。
  “是,弟子记住了。”玄墨还未待全然明了,但师父既已这么说,自己便要照做。
  姜望云欣慰的点点头。
  这世上唯一让他不舍得就是浪萍,这孩子极为聪明,将来必定是个栋梁之才,不过,宫中尔虞我诈,越聪明就越危险。是到如今,那只卦仍让他迷惑不解,自己和儿子到底谁才是对的,难道汉室会同时存在两个帝王?掖庭之中的另一位天子到底是谁?
  姜望云缓缓起身,在这一瞬间他似乎看见太液池上升起一团黑雾。
  “哈哈……”看来,今日当真是刘彻之大限。
  “陛下,望云先行一步!”随即,他张开双臂,纵身跳下神明台。


  声声慢 前尘往事(九)
  钩戈夫人已经回到钩戈殿。
  刘彻已经几度昏迷。
  此时,众太医大臣都已垂手而立,大气也不敢喘。
  鄂邑公主和刘彻的另外几名夫人也都围坐在床榻旁,各个泪水涟涟。
  见此情景,钩戈夫人眉头紧皱。
  这个女人封地在鄂邑,地处偏远,为何这么快便回到宫中,难不成她早就知道宫中有变。当初自己和江充密谋陷害卫太子据,已经将卫子夫的两个女儿,阳石、诸邑两位公主连坐,卫长公主销声匿迹不足为患。鄂邑虽不是卫子夫的亲女儿,却与卫皇后的侄女关系甚好,只可惜她远在云梦,无法揪其错处,让她幸存下来。这次她的现身怕对自己没有好处。不过,好在因其生母身份卑微,刘彻并不疼爱这个女儿,所以,早早便将他嫁给盖侯之子王受,封地云梦鄂邑也极为贫瘠。
  想到这里,钩戈忙脱去丝履,快步进殿。
  只见鄂邑正端坐在离刘彻最近的地方,一身青灰色的长袍,双眉细长,凤眼流波,见赵钩戈去了多时方才回来,冷冷的道:“钩戈夫人,父皇病危,你到底去了何处?”
  老丞相车田千秋也大声道:“夫人即便是太子生母,也不可如此行事,实乃大逆不道。”
  钩戈夫人正待回答,那边大司马霍光开了口。
  “田丞相,公主殿下,现在陛下危在旦夕,实在不应在陛下面前斥责夫人,再则,也该给夫人解释的机会,也许夫人的确身有要事呢。”
  赵钩戈冷冷的看向田千秋。
  “陛下本就有心悸的毛病,每每这个时候,都以玉露压制,本夫人前去上林苑神明台取露,无奈铜仙人玉杯中露水极少,才无功而返,若不信,可到神明台查证。”她字字铿锵,语气决绝,凤目瞟过众人,径直来到刘彻身旁,再不理会他人。
  鄂邑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挪到一旁。
  钩戈夫人冷冷的瞥向她,心里却有些忐忑,她的突然到来令人生疑。
  田千秋心知,霍光深得刘彻信赖,恐将来必是辅政大臣,此刻其已明显倒向钩戈夫人,的确不可与其硬碰。于是也不再言语。
  宫人端来汤水,原来刘彻从晌午到现在便不再进食,一直昏睡不醒。
  赵钩戈命其将食物放下。此刻,她的心扑扑跳个不停,说不清到底是悲伤还是兴奋。
  霍光心中明了,刘彻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日后辅佐太子的人选,若刘彻选中了他,那便等于掌握了实质上的皇权。
  田千秋暗自思量,若今日刘彻崩了,刘弗陵怕是马上便要继承大统,才六岁的孩子,怎能指点江山,汉室社稷,必会马上落入这个女人手中,到那时,怕是要天下大乱。
  一时之间,众人谁也不再言语,各自想着自己的退路。
  忽然,刘彻从嗓子眼里,发出一阵咕噜声,钩戈夫人忙凑到近前,轻声道:“陛下,要说什么?”
  “快……扶朕起来……”刘彻断断续续道。
  太医忙上前来,帮钩戈夫人将刘彻扶了起来。
  许是换了个姿势,让他舒服了一些,刘彻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他吃力的张开双眼,目光浑浊。渐渐的,眼前的几张面孔终于由模糊转为清晰,他努力的吸了口气,将它沉入丹田。
  赵钩戈立即明白,刘彻要交代后事了。一股热血,顿时冲至头顶。
  “朕,大限将至,霍光、上官桀、金日磾、桑弘羊,速上前来。”
  “诺。”几人连忙卷起长袍,快步来到刘彻榻旁。
  “朕传位于刘弗陵,霍光为大司马首辅、金日磾为车骑大将军、桑弘羊为大司农、上官桀为左将军,几位卿家为辅政大臣。”
  “诺。”几人连忙再次叩首。
  刘彻自登基以来,便逐渐削弱丞相之权,移交于大司马,逐渐形成由丞相为首的外朝和由大司马为核心的中朝。现在刘彻弥留之际竟将匈奴人金日磾也列入辅佐大臣之列,田千秋不禁暗自慨叹,看来自己对赵钩戈的追查已被刘彻看成是妨碍刘弗陵登基的绊脚石,丞相为首的外朝,日后定然举步维艰。
  说到这里,刘彻将目光移向一旁的赵钩戈,钩戈夫人含着泪光,刘彻终于亲口说出传位于弗陵,一切皆已尘埃落定。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消息,江充已被腰斩于市,宗族连坐。并且神明台方士,姜望云自知卦象有误,堕楼自尽以谢皇恩。
  刘彻长叹一声,江充的确该死,而姜望云就可惜了。
  鄂邑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赵钩戈的脸,这张脸美若桃李,没有一丝破绽,却还是在听闻江充死讯的片刻露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她轻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父王!”
  这时,一个尖锐的童声从殿外传来。
  刘弗陵的小脸挂满泪珠,奶母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
  “父王!”转眼间,他已经进了大殿,顾不得脱去丝履,便奔至刘彻榻前。
  弗陵是唯一守在他身边的孩子,其余皇子刚一成年便按祖制封了王,离开未央宫。
  哎!刘彻暗自叹息,弗陵才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这是什么?”赵钩戈发现他怀里露着一截白色的丝帕。
  “这是儿臣要送给父王的。看到这个父王的病就会好的!”说着,他伸手将东西取出。
  刘彻没想到弗陵会在这个时候出现,钩戈夫人的事,他还没交代。
  “父王,你看。”说着,刘弗陵的小脸上海挂着泪珠,一双小手已端端正正的呈上一副画作。
  “啊!”钩戈夫人倒吸了口凉气,头皮发麻,这炎热的午后,她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红莲?”刘彻吃惊的看着画面。
  “父王,这是你最喜欢的花!”刘弗陵天真的看着刘彻,不明白为何他的父王会如此诧异。
  刘彻顿时剧烈的咳了起来,赵钩戈惊慌失措,忙命奶母抱下弗陵,弗陵哪里肯走。一手扯着刘彻的袍袖,一手挥舞挣扎。
  “放肆!”刘彻忽然间大声喊道。吓得刘弗陵止了哭声。
  “带下太子,众卿退下。”刘彻转过头去,再也不看众人。
  “诺。”谁也未曾想到,一副莲花图,竟惹来刘彻如此震怒。
  “田丞相留步。”刘彻的声音已严肃的可怕。


  声声慢 前尘往事(十)
  转眼间,偌大的殿堂,就只剩下刘彻、田千秋、霍光及赵钩戈、鄂邑公主。
  钩戈夫人只觉得浑身冰冷,眼皮跳的厉害。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会的,不会的,姜望云说过,自己命系大汉社稷,儿子定是天子,可无论怎么安慰自己,都带不走刚才那朵红莲留下的刺痛。
  刘彻不再说话,也许刚才的谈话已耗费了太多的力气。
  可这沉默,却让赵钩戈的心越来越紧。
  过了好一阵子,刘彻才缓缓说道:“赵媛,给朕倒杯茶。”
  钩戈夫人猛的一惊。
  赵媛,她几乎忘记自己的名字,这七年来,刘彻赐名赵钩戈,于是,天下之人都称她做钩戈夫人。今日刘彻忽然称她旧名,究竟是何意?
  “诺。”她忙应声起身,许是这些日子太过疲惫,眼前瞬间发黑,她的身体晃了晃。
  “用那只赤练玛瑙杯。”刘彻闭上眼睛。
  赵钩戈忙提起精神,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倒下。
  关于钩戈夫人,刘彻已经考虑了良久,也许是天意,因果循环。他已感受到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的疼痛,仿佛能听见他们一一碎裂的声音,不能再拖了。
  霍光跪在那里不敢出声,他已看出刘彻似乎在艰难的做着决定,难道?不会的,历代帝王都没有这样的先例。
  那朵红莲仍在田千秋眼前挥之不去,卫皇后虽然已死,可她的灵魂依然未离开未央宫。
  赵钩戈定了定神,取来杯子,倒了茶,款款而至。
  可一双手却不听话的打起颤来。那赤练玛瑙杯比普通的杯子要高上许多,又极尖细,本为刘彻玩赏之物,从不用它饮茶的,而今为何想到这个。
  钩戈夫人少女时代便入宫,从未干过什么重活,一双玉手本就没什么力量,这杯子又不稳,行进之间,需要格外小心。加之她心气浮躁,气息不稳,一下子竟乱了频率。赤练杯与漆盘之间咯咯作响,无奈宫中规矩,凡杯具必须以漆盘托举呈于天子。钩戈夫人不断调整气息和步伐,可脑子里急剧翻腾的画面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卫皇后的红莲,妖冶的开放在她的眼前,朵朵莲瓣颤抖着向她涌来,她急忙拼命的喘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在她粉嫩如玉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苍白的手指青筋挺出皮肤。赵钩戈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跳动,眼前的莲瓣已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想夺路而去,却只听见“啪”的一声。
  那只殷红的赤练杯掉落在青石砖上,摔得粉碎。
  “啊!”赵钩戈失声惊叫。眼前的红色花瓣瞬间散去,只留下一地散碎的玛瑙,泡在一摊浓茶之间。
  “大胆!”刘彻忽然间大怒。一双浑浊的眼睛昏黄却凶残。
  他颤抖的嘴唇透出惨淡的黑紫色,用手指恶狠狠地指向赵钩戈。
  “这……”赵钩戈忙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她已顾不得膝盖的疼痛,这次怕是真的要大难临头了。
  “陛下恕罪!”她抖做一团,却在这一瞬间,对上了鄂邑公主浅笑的双目。
  “来人,将赵媛拿下!”刘彻凶狠得看着匍匐在地的赵钩戈。
  “陛下,赵媛不过打碎了只杯子,请陛下恕罪!”钩戈夫人声泪俱下,一切都已成功,怎可在这时失手。
  霍光见状忙上前道:“陛下,夫人她这几日照顾陛下甚为辛苦,应该是身体不适而非故意而为。”
  刘彻一双眼睛毫无生气,“霍光,你可记得吕后!”
  霍光恍然大悟,忙向后缩了缩身子,不敢再多言。
  刘彻当真是一代明主,临终前竟也这般情醒,他深知赵钩戈的心机极重,将来必定挟幼主以治天下。
  “陛下为何如此对待阿媛?”赵钩戈也看出刘彻的意图。
  刘彻缓缓坐直身子,这是他最后一口气,要用来处理最关键的大事。
  “赵媛,你莫怪朕无情,只怪你太年轻,却又太聪明。你可知,帝王暮年怕的是什么?”刘彻硬生生的将一口气提了上来。
  赵钩戈见事到如今已无转机,只得将心一横。
  “成年的太子。”
  刘彻摇了摇头:“错,是新帝幼而其母壮。”
  钩戈夫人恍然大悟,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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