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锦-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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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就是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的人。
接着,是陛下。
刘彻出人意料的宣布,善待李陵的家人。他相信,李陵必然是诈降。
我深深的松了口气。
苏武被放出来的时候,胡子长的老长。
我约他去了倚翠楼。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竟没有接受我给他找的姑娘。
他只幽幽的看着我。
“你别看我,让我不舒服。”我觉得如坐针毡,竟然后悔为什么要见他。
他看着我,很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子孟,你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政客。”他淡淡的,却不无遗憾的语气,我至今仍然记得。
苏武的父亲苏健,被称为华夏志士。虽然没有入朝为官,在民间却极有威望。
苏武的身上,承袭了他父亲忧国忧民的感伤,却也汹涌着不属于文人的凛冽气质,让我们这些舞刀弄剑的人,也觉得不寒而栗,这,在日后的日子里,会越发的明显。
三天后,同样是午后。
我仍旧那样跟在刘彻的身后。
这个时候,刘彻的身旁,已经多了一个叫郭云生的小黄门。
在见到我时,他总是很卑微的叫我“都尉。”
我不讨厌他,他是我见过众多黄门中,唯一一个不令人讨厌的人。
在他的眼里,我看不到贪婪的欲望。
那个午后,我望着刘彻的背影,和坐在他对面的郎官,苏武。
他在以我一直厌恶的那种华丽的语言方式,诉说着自己的远大志向。
而刘彻,微笑着,听的似乎很仔细。
郭云生时不时的更换着他碗里的茶水。
我在惊讶于刘彻的变化多端,半年前,曾被下狱的苏武,现在,竟然可以与他相对而坐。
然而,他的这种深沉的城府,后来,也被我学会和利用。
其实,他未必是真的相信他,他只不过,想看看,他,苏武,还想做些什么。
他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我们,带着不屑的神色和故作的赞扬。
我知道,那是因为,某个时候,我们可以作为他的棋子,被安排在特定的地方。
苏武说了很多,占用了他不少的时间。
无非是因为匈奴选出了新的王,他希望作为使臣,出使那个蛮荒的部族。
我忧虑的看着侃侃而谈的苏武。
后来,刘彻点了头。
苏武,便成了御史。
我像当初追赶李陵那样,追了出去。
质问他,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匈奴人从来就不友好,何况山遥路远,这是别人避之不及的差事。
苏武转过头,甩开我的手。
“我要亲眼看看,李陵,是不是诈降!”
我立在风里,未央宫里,此时狂风大作。
我自嘲的笑了。
是啊,他们个个都是精武的男子,何必同我商量。
我回头望去,宣室殿的高脊巍峨,已经将我的心磨练的壁垒重重。或许,是我脱离了他们的阵营。
我垂下头,无可奈何的,将手里的“嗜阳”握紧。
琉璃光 霍光(六)
苏武走后。
我又一次踏进了将军府。
李陵的家。
那是个傍晚,夕阳如温柔的紫色纱罗,飘荡在空中不肯退去。
一个少女,撞到了我的身上。
我俯身将她扶起。
她纤弱的身躯,在我掌心里一荡而过。
她望着我,伸出手指,捂住了自己的脸,痛苦的哭了。
原来,因为李陵的缘故,她丧失了入宫的机会。
她曾经那么的怀恋过刘彻。却没料到,他竟将李家,逼上了绝路。
我出入将军府的次数并不频繁。
似乎有某种默契,他们对我并不热情,也或许,是久经大浪的人,对潜伏在远处的危险的预感。他们自动的与我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直到有一天,灾难,真正的开始。
苏武走后不久,长安城来送来了一批俘虏。
是李广利从匈奴带回来的匈奴贵族。
其中一个,被带到了刘彻的面前。
那时候,我仍旧一如既往的跟在他的身后。
因为,我是奉车都尉。
那天,我的眼睛不断的跳,我知道,有事情要发生。
刘彻问了许多没要紧的问题。
然后,忽然间说道:“你们那里,可有个叫李少卿的人?”
我的心忽然一提。
少卿,是李陵的字。
那匈奴人忙点了点头。
他奉承的回答了很多,当时,我是多么想冲上去抽他的嘴巴,然而,我却连大气都没有喘,仍旧那样,一如既往的,跟在刘彻的身后。
“李少卿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在我们那里,帮助单于训练他的步兵。”
刘彻缓慢的点着头。
我看见,他眼中迅速隆起的火焰。
这次,真的龙颜大怒。
第二天,宣室殿一片沸腾。
刘彻高高立在那里,脚下匍匐着瑟瑟发抖的群臣。
司马迁被拖了上来,除去冠冕和朝服。
刘彻凶狠的眼里闪过一道残忍的光。
“腐刑!”
众人皆骇然。
惟独我,稳稳的立在他的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家终于在短暂的残喘后,被拖到了断头台上。
我来到了掖庭。
是秘密的。
这里,我早已编制好了最牢固的关系网。
掖庭令将一个死囚的女儿交到我的手上。
那女孩子长相酷似李芳乔,很无辜可怜。
我闭上眼睛,别怪我。我必须用你来替换下李家唯一的血脉。
现在想来,我阴谋而血腥的政治生涯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行刑那天,我去了刑场。
却没有走上去。
李陵的母亲,透过纷乱的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朝着她的方向,缓缓举起和李芳乔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她哽咽的哭声,在人声鼎沸的刑场,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李陵的母亲终于发现了我们。
她由衷的笑了,那微笑的深处,有着深切的感激和莫大的安慰。
我读懂了她的眼神,之后,坚定的朝她点了点头。
李陵全家,被灭门。
我虽年过三十,却尚未娶妻,带着个少女显得非常奇怪,无可奈何,我来到倚翠楼。
那里,我认识不少妓女。
我将李芳乔交到我时常光顾的一位女子手上。
她叫美心。
或许,就因为她的名字,我才会经常照顾她。
现在,轮到她来回报我了。
我拿出不少钱,交给老鸨,让美心不要接客,只专心照顾这个十三岁的女孩。
老鸨很高兴,美心不是什么不可缺少的货色,本来客人也不多,现在,有人肯拿出那么多钱来包了她,这是不赔的好买卖。
美心也很高兴,她终于可以过上干净舒适的日子,而不必担心那些嗜好诡异的嫖客。
然而,为了这件事,我几乎消耗了全部的积蓄。
不过,好在我是奉车都尉,享受光禄大夫的待遇。
经过此事,我发现妓院是个最好的避难所。
这里的女人不像寻常的女子那般刮噪。
她们不会笨到总是问你为什么,她们很确信一切不过是为了利益而存在,因此,只要你肯花钱,就没有不能保守的秘密。
老鸨,美心,包括其它妓女,谁都没有问为什么,她们只是面带微笑的接过我手里的银子,然后,将小芳乔养在舒适的房间里疼爱着。
我又开始了正常的生活,只是,每天都会来一次倚翠楼。那些年,似乎倚翠楼,就是我的家。
再后来,我听说,苏武完成任务即将回归,却不料匈奴王宫发生政变,他被无情的扣留下来。
没有人知道,听到这个消息,我是多么的喜出望外。
李陵的事情还没有真正过去,刘彻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我站在他的身后,亲眼见证了杀人对他来说是多么轻而易举的决定。
苏武留在匈奴,反而比回来更加安全。
然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
这一扣留,竟然将尽二十年。
我听说,匈奴人不断的让他变节叛汉。然而,他总是高昂着头颅不曾屈服。于是,残忍的匈奴单于将他扔进了地窖。
在地窖中,他只有雨水可以喝,饿了,就啃自己身上的皮袄。
我不断的从匈奴俘虏那里打探着苏武的消息。
偶尔,也会有李陵的消息传来。
然而,有关李陵的,总是让人深深的灼痛。
他从没有替匈奴人训练过步兵。
那个训练步兵的李少卿,名叫李绪。
听闻这个消息,刘彻痛心疾首。
他愤怒的将手里的茶盏丢了出去。
他在懊悔,自己冲动的举动,浇灭了李陵最后的信念,他真的倒戈了,成了匈奴人的大将军。汉朝,少了个潜伏在敌群的内应,多了个犀利的敌人。
而令我懊恼的却是,李陵全家,就这样枉送了性命。
那天,我在倚翠楼里,大醉了一场。
天昏地暗,似乎就要死去。
美心甚至找来了大夫,也许,她是真的担心我会死掉。
我开始学会了那样笑,就是李陵那样的。
嘲笑,嘲笑着一切,包括天子,和我自己。
但是,我不敢嘲笑苏武。
后来,宫里发生了好多事情,让我越发的觉得自己可以再坏一点,甚至更坏一点。
反正,这个世界上,有苏武,就够了。
慢慢的,芳乔长大了。
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宝筝。
李芳乔,必须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上。
李家的族谱上写的很清楚,李芳乔,李陵的妹妹。
宝筝很喜欢自己的名字,但是,她的心灵似乎已经被灭门的剧痛割碎。
她开始拒绝说话。
当我发现这个的时候,我甚至愤怒的朝美心举起了拳头。
然而,在碰触到宝筝瑟瑟发抖的眼神时,我终于松开了手。
俯身,将她抱在怀里。
我想,李家人那血浆从脖颈中喷出的惨烈花朵,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我真后悔,自己怎么可以带她去了刑场。
那时候,我实在太没有经验,我不知道那对于一个尚未成熟的女孩子也会造成多么残酷的伤害。
然而,我只是希望李陵的妈妈放心,让她看女儿最后一眼。
我一直生活在自责当中。
宝筝却在悄然的长大。
我一直没有娶亲。
我想,我需要让宝筝再大一点,再考虑这些,反正,我也有美心。
她像一个真正的侍妾那样,将我和宝筝照顾的无微不至。
时间,一点一滴的在我的身边流逝。
转眼间到了征和二年,倚翠楼换了老板,一个叫红绡的女子从淮南来,带了一马车的家当,盘下了这个地方。
我没有打探过她的底细,却总有一丝丝的耳闻,她曾经是个商人的妾室,因为不能生育而被婆婆赶出家门,然而,她的丈夫,却是个有情义的男人,在临走的时候,将一部分家当折给了她,让她到长安来安身立命。
在后来的相处中,我发现,红绡比之前的老鸨,要好上许多。
她对宝筝,非常的怜悯。
宝筝已经长成很有风韵的女人。眉间,点缀着银粉画成的弯月。
她只是笑,却从来不说话。
望着她,我时常恍惚。
那笑容,有些像李陵。
那样的镇定却落寞,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琉璃光 霍光(七)
我让她以妓女的身份蛰伏在倚翠楼里。
但,天知道,我绝对不会让她接触嫖客。
对于宝筝,我不知道该如何界定。
她既是我的女儿,又是我的妹妹,有时候,她也是我眼前,闪耀着动人光辉的女人。
红绡很聪明,她将宝筝说成是花魁,提高了她在倚翠楼的身份,将我说成是包下她的嫖客,这样,我可以如影随形的保护着她。
我很满意,对红绡也极为信任。
后来证明,这个女人,也的确没有让我失望。
我知道,在许多人的眼里,征和二年,是血腥的末日。
然而,对于我,它却是最华丽多姿的一年。
那一年的开始,我被封为大司马,统领刘彻的中朝,我们劫夺了丞相的权利,并与其带领的外朝相互抗衡。相比之下,刘彻更加信任我们。
因此,我在那一年里,权倾朝野。
后宫,也开始向我投来了青睐的目光。
那时候李夫人已经死了,宫里最得宠的便是赵钩戈。
她不时的想拉拢我,却都被我漠然处之。
我不能与她为伍公然反对卫子夫。
并不是因为正义。
已过不惑的我已经知道正义的斤两,那不是我能负担的,我只不过是夹缝里的草。
接下来,江充策动了巫蛊事变。
我坐看了一场好戏。
江充的确是个人才,残忍,毒辣,却又充满了复仇的快意。
征和二年,我好似一棵摇摆的树。
发现赵钩戈倒台后,马上准备从掖庭狱里救出卫太子的孙子,然而,我还是晚了邴吉一步。
那时,我的确是小瞧了那小子。
不得不说,这是我政治上生涯中最严重的一次失误。
在这场关于卫皇后全族生死的论战中,我始终没有发表意见。
我仍旧如年轻时那样,默默无闻的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直到,老迈的刘彻将自己的妻子逼死,又把他们全族推上断头台。
我站在人群的后面,远远的望着跪在刑场上的,我曾经的亲人们。
卫少儿,霍仲孺。
在我做了大司马后,他们不止一次的来巴结过我。
我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我敞开大门,让他们坐在我府上最华丽明亮的厅堂里,听他们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大大小小。
我知道,卫青死了,霍去病死了,要想继续叱咤风云,他们只有仰仗我的庇佑。
我满意的看着他们,却没有让他们觉得有任何的不适。
然而,在巫蛊之乱爆发后。
我表面上为他们而奔走,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做。
我需要看到他们为年轻时犯得错付出代价,我已经等了将近半生,终于可以亲眼见证,那些曾经无视和侮辱过我和我母亲的人们,走上了绝路。
这不该庆祝吗?
我仰起头。
在鲜血从他们的体内喷涌而出的时候,我仿佛看见天空中,那俯视的硕大树冠,在抖动着全部的枝叶,欣喜若狂。
那是我的,健硕,而无言的母亲在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
我也笑了,像李陵那样。嘲讽着一切。
就在那天,我回到了倚翠楼。
宣布,娶美心为妻。
实际上,那个时候,她已经为我生育了一女,一男。
她本以为只能做我的妾室,没想到是正妻,她扑在我的怀里泣不成声。
倚翠楼几乎沸腾。
美心是个貌不出众的女人,来这里做妓女日子不久,便被我包了下来,不再接客。因而,基本上,章台也没几个人知道她的存在。
宝筝看着我,微微的笑着。
我们之间有某种默契。
她已经长大,在长安极富盛名,几乎没人敢冲撞她。
我已经放心了。
那天,她走上来,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
就像当初,在刑场上,我握着她一样。
我知道,她要说的是。
“子孟哥,一定要幸福。”
如她料想的一样,我和美心,很幸福。
刘彻在弥留之际,将新帝交给了我。
我,霍光,成为刘弗陵的首辅大臣。
始元元年,我的政治生涯达到了无与伦比的巅峰。
就在那一年,我迫不及待的派出了人马,从匈奴那里,接回了苏武。
当时,我披着朱红色的大麾,骑着战马,直迎出了数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