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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一段锦-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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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游历的途中,我见过不少奇特的民俗和壮观的自然景象,这些都被我安排到画像砖之中。
  然而,却被督造驳了回来。
  我们只被允许画一些司空见惯的宫廷生活,不可以有任何的想象和创造。
  起初我很沮丧。
  不过后来,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几个月后,当我们见到了外面的太阳,我和几个画师一起欢呼新生的时候。我被鲁王宫里的人,单独带走了。
  鲁王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我很笨拙的向他行礼。
  当我抬起头时,竟然发现他的案头,摆放着我的那些被否定的画稿。
  他面带微笑,很和蔼的看着我。
  更加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那么热忱的和我谈论起那些画稿来。
  他先问我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我说是。
  他又问我是否接触过不少游侠,我说是。
  他显得非常高兴,眼睛里神采奕奕。
  他承认自己非常喜欢四海为家的浪子,如果,我愿意停留,他很想为我提供机会。
  我是那么感恩戴德的向他匍匐,那个时候,我最需要的,就是一张温暖的榻,和一个宽容的怀抱。
  就这样,我留在了鲁王宫。
  经常和刘庆忌呆在一起。
  渐渐地,我发现他是个非常钟爱游侠的诸侯王。原来,这一切都和一个叫刘劲宗的人有关,但是,具体的,我不是十分清楚。
  在得到了丰厚的俸禄后,我开始进一步研究绘画,渐渐的,我摸索出了一套完整的布帛绘画技术,并在鲁国的贵族之间流行起来。
  我的帛画,要比战国帛画更为艳丽和炫目,线条更加生动流畅,因为不断的行走和采风,各地区的绘画特点和用色技巧,被我融合在一处,形成了独特而有些诡异的作画方式,渐渐声名鹊起。
  鲁王非常喜欢艺术,他时常在宴请的时候邀请我们,那段日子,是我年轻岁月里,最峥嵘的时刻,让我积累了第一批人脉。
  鲁王是整个大汉朝最仁慈的诸侯王,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他治理下的鲁国,日益强盛起来,鲁国的民风,也依旧纯朴。
  两年后,也就是我二十七岁那年,鲁王将一个俊美的中年人介绍给我。
  他就是著名的乐师李延年。
  汉武帝刘彻的男宠。
  达官贵人我已经见了不少,但如他这般风流倜傥的人物,到是不多的。
  我有些失神,想要为他画一幅肖像,却不料,被他笑着拦住。
  他说的确是为了讨画而来,但不是为他自己。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名字已经传到了长安。
  几天后,我被带到长安章台。
  眼前的繁华一瞬间将我击倒。当李妍面带桃花妆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几乎陷入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幻境。
  和着若有似无的乐声,她的身体似无骨的柳枝,飘飞在我迷乱的眼里。
  那是怎样的舞蹈啊,轻的好似驾着云雾穿行在繁花深处。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长安城的花魁是她,李妍。
  然而,我还是不明白李延年的用意。
  直到乐声渐渐止住,李妍轻盈的伏在我的身前,那满室的清香,一瞬间都聚拢在我的鼻子底下,一缕缕的往我的肺叶里钻去。
  李延年才拉着我的手说道:“杜兄,帮助我妹妹入宫。”
  我忽然间有些失望,心,似乎由云端坠落。
  这不过是一次交易,我望着李延年递上来的银子。
  在他们的心中,我是个可以翻云覆雨的画师,至少,在帝王还没见到美人的一刻,我的画,几乎拥有最绝对的权威。
  李妍望着我的眼,像多情的沙丘。
  那我曾经流连过的,塞外的笼着月光和蔷薇花藤蔓的沙丘。
  她缓缓张开口,对着我轻声说话。
  我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着什么,我只看见那微微开合的粉嫩双唇里,隐约闪烁的洁白的贝齿。那若有若无的香气,是她头发里香脂的味道。
  我轻轻俯下身去,那浓黑的发丝,闪着油亮的光。
  我险些伸出手。
  她柔韧的手臂已经捧起一杯美酒。
  我望着那刚刚舞动翻转的手臂,罗袖滑落处,露出雪白莹润的肌肤。
  酒,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喝下的酒是什么味道。
  不要嘲笑我,我不是毫无见识的人。
  然而,李妍,她真是难得一见的美女。
  我望着她匀称的身体,缓缓点了点头。
  这种女人流落在风尘里,实在是暴敛殄物。
  胸中忽然升腾起一种怜香惜玉的愿望,我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一时冲动的举动会为这个帝国带来什么。
  于是,李妍穿上了最妩媚多姿的纱罗。
  手臂上缠绕着莹绿色的丝绦,身姿妩媚的回眸一笑。
  我竭尽全力的将这个瞬间定格。
  仿若面对,玉门关外笼罩着月光和蔷薇花藤蔓的沙丘。
  那么轻盈翩跹的美丽,让我彻底的沦陷在了章台温柔的笑窝里。
  不久,这幅画被送往未央宫。
  听说,龙颜大悦。
  刘彻当晚便派人将李妍接入宫中,没几日,便封为美人,后升为婕妤。
  这就是,我和著名的李夫人的故事。


  离歌 杜怀仲(二)
  其实,在这个故事里,我不过是个崇拜者,甚至暗恋者。
  她从不知道我的心思。
  她的另一位哥哥李广利,也因为她的得宠而做了将军,俨然又一个正在崛起的外戚家族。
  其实,在这次交易中,除了金钱,我还有更大的收获,那就是刘彻的邀请。
  我成功的走进了未央宫,成为他的御用画师。
  当然,更让我兴奋的是,这样,我便可以有更多的机会看到李妍。
  已经封了婕妤的李妍,变得越发的娇憨。
  她的身上,开始逐渐流露出一种以前不曾被我发现的东西,后来想想,竟然是狡黠。
  她是聪明的女人,却被风尘拨弄的有些扭曲,那扭曲的心,在华丽丝绸的包裹下越来越明显。
  这个发现,令我痛苦了好一阵子。
  后来,我发誓要找一个超越她的女子。
  我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频繁的出入倚翠楼,寻找着某种精神上的寄托。
  常喜,便是在那个时候进入我的视线的。
  她比李妍要小一些。
  身材没有李妍高挑,脸蛋要更圆些,两颊透着粉红的光。
  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的舞蹈。
  那支舞,是李妍跳过的。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是那不断翻转的手臂,和弯下去的腰肢,让这支舞特别的惹人爱怜。
  我看着她的脸庞,有些恍惚。
  当晚,我翻了她的牌子。
  常喜是个直爽的女人,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和李妍谁更美?
  然后脱去了所有的衣服。
  望着她完全裸露的身体,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走过来,用懒散的目光看我。
  “你是画师,该给我个答复。”
  真是奇怪,在她强势的霸道面前,我竟变得十分听话。
  我让她在我面前旋转一周。
  然后告诉她,她的脸颊没有李妍温柔,眼睛没有李妍多情,身材没有李妍窈窕,双腿没有李妍修长……
  我言听计从的对她进行着最中肯的评论。
  她却已冷笑着扑上来亲吻我的嘴唇。
  那一刻我的头一阵眩晕。
  她把自己的身体作为一道响雷,带着凶狠的怨气,一头扎进我毫无准备的怀里。
  我真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个男人。
  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被妓女压在下面。
  我想挣脱她,然而,一切都像突然展开的江山图卷,喷薄而出,热烈汹涌,好似有一道炸雷从天边滚过。
  常喜,令我措手不及的一道惊雷。
  后来,我只能承认,李妍在我心里留下的沙丘,被常喜杀气腾腾的进攻夷为平地。
  我,成了被她攻占的城池。
  杜怀仲二十八岁起,开始了狎妓悠游,肆情声色的浪漫生涯。
  我带着常喜,畅游在高山大泽之间,给她讲我的游历故事,讲鲁王墓的雄伟壮观,讲刘彻的伟岸和未央宫的雄壮,当然,也讲后宫的淫乱和血腥的政治。
  她听的十分起劲,好像沉醉其中一般,时不时的还会问这问那。
  我不得不承认,其实,女人比男人更有野心,更加渴望权力。
  也许,是她们被压抑的太久太深。
  我不愿去追究缘故,我是个浪漫主义的画师,那些血淋淋的政治是与我无关的事情。我只想浪漫纵情的生活。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却不可避免的将我卷入了后宫的争斗之中。让我本来纯净的人生,爬满了难堪的臭虫。
  那次,是一年一度的选秀。
  刘彻时期,选秀是非常频繁的。
  李妍有些坐立不安。那时,她刚刚生下刘髆。
  她仓皇失措的对我说着她的担忧。
  我不断的安慰她,说你是最美的,这未央宫里,再也没有谁能超越你的雍容艳丽。
  然而,她连连摇头,痛苦的脸庞,让绝伦的胭脂成了一道凄艳的伤。
  “你不明白,他是刘彻。”
  是啊,他是刘彻。
  他是普天之下最桀骜的帝王。
  我怎么能将自己的心与他相比,我是如此的粗陋不堪。
  我多想伸出手去,将她抱在怀里。
  然而,这是他的后宫,我只是一个卑微的画师。
  李妍惆怅而焦急的望着我。
  “绝对不能让她入宫!”
  我有些疑惑。
  “谁?”
  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她这么美丽的人担忧。
  她慌乱的咬着手指。
  这是后来,我才发现的小动作。
  她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的去咬自己的手指。
  那双晶莹的手指,丹蔻总是脱落。
  露出下面,苍白的底色。
  就在我昏昏沉沉妄自悠闲的时候,选秀轰轰烈烈的到来了。
  在李妍的安排下,我见到了那个女子。
  让她夜不能寐的女子,梅英。
  太尉梅宝林的嫡出长女。
  那是个初春的早晨。
  我到梅太尉家里为她女儿画像。
  听说我的到来,梅宝林非常高兴。
  他甚至亲自将我迎进了屋子。
  这个时候,我真实的感觉到,御用,这个词对政治的意义。
  我,是御用画师,杜怀仲。
  很快,我便见到了准备入宫的梅英。
  她背朝着门的方向,脸对着窗子外面的玉兰树。
  下人一溜烟的离开。
  我和她被搁置在了一个无人的荒芜空间里,而她,却始终用背对着我。
  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过了好久,她才淡淡的开始说话。
  “你可不可以把我画的丑一点。”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抬起头,阳光里,她仍旧背对着我。那修长的影,拖在我的脚边。
  “好啊。”
  我以最快的速度回答了她。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其实李妍根本就是多虑。
  然而,当她在阳光里转过头来。
  我才恍然大悟。


  离歌 杜怀仲(三)
  难怪李妍会胆战心惊。
  她的美,根本就是超越世俗的一种姿态,那疏离的眼神,和高高在上的眉,仿佛脱离了人间的烟火,飞升在云端般干净利落。
  她是不属于人间的女子。
  我甚至屏住了呼吸,再一次确定,这是个真切的女人,我看了看她拖曳在地上的身影。
  她不言不语的坐在那里。
  只穿着惯常的深衣,竟是黑色。纯正的,没有任何花纹和绣工的黑色。
  我们僵持在那里,过了好久,她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问我为什么不快点画。
  我支吾着说,难道你不去换件喜庆些的衣服?
  她斜了我一眼,转过头去。
  那不屑一顾的神色,让我顿时觉得自己庸俗不堪。
  “我从来都只穿黑色。”
  她淡淡的说着。
  眼光却落在窗外的玉兰上,含苞欲放的花朵,像洁白的利剑,朝着天空伸直了腰身。
  那一瞬间,我发觉,她就是玉兰花。
  永远将脸,对准天空的方向,不知道人间还有低头这件事情。
  于是,我低下头去。
  开始做画。
  或许,面对这样的女人,低下头,是常人最先选择的姿势。
  这幅画画的很艰辛。
  她不是很配合。
  一会起身去喝茶,一会抬手驱赶着飞进纱窗的小虫。
  我总是不得不停下来,让她休息一会。
  她从不看我,只把眼睛望向窗外某个方向。
  别的秀女,都已入住永巷,在那里完成她们入宫的第一幅画作。只有她不肯入宫,非央求父亲找画师来家里做画。
  这是不多见的事情,然而,规则总是在这些位高权重的人物身上被打破。
  我亲眼看着别的画师将画作承了上去,只有我和梅英,迟迟没有完成。
  宫里催了好几回,我只能说,梅家小姐太娇贵,身体不好,每每画不多时便需要休息。
  好在对于她的美貌,宫里是有数的,似乎也并不急着催促,只默默的等待着。
  就这样,外面的玉兰花谢了。
  而她的脸色,也越发的严肃起来。
  她时常会走神,望着某一处,表情陷入深冷的状态。后来,我竟觉得,那神色更接近绝望。
  发现这件事情后,我开始试着和她说话。
  起初,她并不应承。
  后来,她渐渐的开始回答一些简短的句子。
  直到有一天。
  她竟然很突然的说出了这样的话。
  那时,我正在用十分柔嫩的红色晕染她的嘴唇。画作几乎走进尾声。
  “怎样才可以不入宫?”
  她这样问着,眼睛,竟然很直接的看着我。这是一般大户人家女孩从不用的看人方式。
  我先是愣了愣。
  然后开始摇头。
  “除非死了。”
  她显得有些失望,缓缓垂下眼帘。
  我们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忽然觉的有些不妥。我从没有想过有女人会拒绝入宫,那可是连李妍都争着要去的地方啊,又怎么会有女人对此事,流露出如此深切的不安和绝望。
  “又或许,你病了……”
  我漫无目的的说着,眼睛向她瞟去。
  其实当时,我想的更多的还是李妍,她是那么郑重其事的交代我,要阻止她的得宠。
  我本以为在她的画作上动些脑筋就行了,然而,却没想到,我竟然完全有能力阻止她入宫。
  我的话,令自己都大吃一惊。
  而她,却似乎看到了希望一般,眼里漫起重生般的喜悦。
  那天,我走后,她便开始浑身起疹,那样子,像极了麻疹。
  梅府陷入混乱之中,没有人知道,那不过是一剂中药的作用。
  我真惊讶于她的行动力。
  从我离开到她发病不到几个时辰的时间,她便找来了大夫,重金设计了这样的圈套,折磨的,却是她自己。
  我在想,我真是不了解女人,为了入宫和不入宫,她们可以将自己折磨的面目全非,她们到底在追求什么。
  然而,我不想想那么多,我只是个画师,尽管频繁的接触权贵,但我对权力并没有多少欲望,我只是想过浪漫纵情的生活,那些明争暗斗,都和我没有关系。
  当我再次来到倚翠楼。
  老鸨找到我。
  她翻着白眼,将一张赎身契扔在我的面前。然后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
  我有些诧异。
  她哼着鼻子数落我,在她碎碎叨叨的言辞间,我终于恍然大悟。
  竟然是常喜,她出事了。
  我冲进常喜的房门,却见她独自坐在案旁,一双大眼睛呆滞的看着案头的一只瓷碗。
  我忙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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