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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一段锦-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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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歌 常喜(二)
  我就是有这样的能力,把身边一些比自己优势的人想象成我的敌人,我不管他们对我是友好还是敌对,总之,我是与他们对立的,我与一切超越我的人对立。
  这也许是我经历了惨痛生活,却仍能活下来的动力,这是一种接近战斗般的勇气。
  就好像挨打,如果打不死我,就小心我冷不防的杀掉你。
  所以,最好别轻易动我。
  后来,我还是见到了梅英。
  我不得不承认,我从没想过,梅太尉,竟有这样美的一个女儿。
  说到美,我不得不拿她和李妍做个对比。
  李妍的美是娇艳的花,而她,却好像是空无一物的一种声音。
  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总之,那是种让人无法把握的样貌,五官端正,却说不出到底哪里出众,皮肤不黑也不白,却感觉很皎洁光泽,她的眼神总是游离的状态,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女人在想些什么。
  我开始有些担忧。
  她的话太少了,甚至比我还不愿意用语言这种交流的方式。
  她只是默默的呆在某个地方,从来不想引人注意。
  然而,我越来越发现,杜怀仲的眼里,放射出某种令我担忧的光芒,在他望向梅英的时候,那光芒让我不寒而栗。
  我开始变得敏感,也许我一直就很敏感,又或许,妓女,本就是敏感的。
  我一遍遍的提醒他对我的亏欠。
  说这话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子砚。
  子砚像他爸爸,我本以为他会长的很像我。
  直到后来,我竟然发现杜怀仲时常跑去梅英的屋子,我开始气急败坏的想方设法的破坏他们。
  可是,燃起的爱火是无法扑灭的,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梅英已经怀孕了。
  我痛苦的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扔了出去。
  我拒绝和杜怀仲交谈。
  他说,缺乏沟通我们会走入扭曲的困境。
  我不知道他说的扭曲的困境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的男人被人抢走了,连同我的正室身份。我的孩子将被称为庶子,有关我的一切,都将再次寄人篱下。
  我必不可免的又做了第二。
  杜怀仲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思,他只是不断的想和我交流。
  可交流能解决什么问题。
  我们能重新开始吗?梅英的肚子能回去吗?
  杜怀仲,你给我记着,我到死,也不会原谅你的。
  那时候,我固执的认为,我一定会死在他的前面。
  我总是把结果想的很悲哀。
  谁知,过了不久,我也怀孕了。
  杜怀仲似乎很高兴,他是如此的喜欢孩子。
  那天午后,我懒懒的呆在房里,盘算着我的,支离破碎的生活。
  梅英却走了进来。
  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的对话。
  她面色平和的看着我。
  我本想赶她出去,她却已经坐了下来。
  微微凸起的肚子告诉我们,谁也不要说过分的话。
  “我不会把我的丈夫交给你。”我仍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坐在那里,目光从我的眼睛向下,渐渐落在我的肚子上。
  “那里的生命和这里的一样。”说着,她指了指自己。
  我有些愣了,她皎洁的脸庞让我一瞬间有些茫然。
  我长了这么大,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亲,却从没有学会好好的和人交谈,交谈有用吗?
  “别和我争了,你逗不过我。”她接下来的话,让我火冒三丈。
  我险些举起手里的茶碗朝她扔去。
  “知道李妍为什么怕我入宫吗?”她仍旧面无表情。
  我不理解她此刻的心理,是向我示威,还是来规劝,为什么她会用那么一种冷漠,傲然,却高贵的姿态和神情。而我,却只知道发脾气的时候砸东西。
  “我的父亲是三公之一的太尉,掌管兵权。”她淡淡的看着我,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我的手紧紧的攥着。
  “如果你想平安的守住这个家,就别再胡闹了。我可以保证我们的丈夫飞黄腾达。”说完,她缓缓起身,离开时,竟连头也没回。
  我被她的语调彻底震撼。
  在倚翠楼里的日子,我接触的人也不少,自问还是很有见识。却没有一个如她这般,高高在上,竟从不拿正眼看我。
  “滚!你来的比我晚,凭什么说这些!”
  我有些无助的叫着。拖着沉重的身体追了出去。
  却迎面撞在杜怀仲身上。
  他凝重的目光让我的心不断的下沉。
  他说,你怎么就不能消停点。
  我说,我要杀了那女人。
  他摇着头说,我绝对不允许。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
  正房传来孩子的哭声后第二天,展屏也迫不及待的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是那么能哭闹。
  我的奶水依旧不够。
  奶母说,她从没见过这么贪婪的孩子,几乎是没饥没饱的叼着她的奶头。
  相比之下,正房那边很安静。
  杜怀仲去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多。
  最终,我知道了,他更喜欢梅英的孩子。
  同样是女儿,他却还是有所偏向的。
  他给那孩子起了一个神采飞扬的名字,杜飞华。
  第一次见到那孩子的时候,我感到好奇。
  她呆在梅英的怀里,总是睡觉,几乎,我看不到她醒来的样子。
  私底下,仆人说,那孩子很少哭闹,醒了就自己玩,然后就睡去。
  他们说,这么小,怎么好像三魂七魄都到齐了一样。
  我问他们什么意思,他们说,一般孩子在很小的时候三魂七魄是不全的,要按照个人命数不同,在特定的时间聚足。
  我冷笑着点头。
  这么小,就如此安静的孩子,的确是个异类。
  和她母亲还真是像。
  我从来不和她说话,即便有时候不得不聚集在同一屋檐下,我们也只是呆在彼此的壁垒里,从不向对方迈出一步。
  我承认,对于打我,骂我,甚至是虐待我的人,我都可以很有力的还击,我的身上,从来就不乏斗争的性格,然而,对于冷落我,漠视我的人,我却丧失了能力,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局面,我的时间,被大段大段的空闲下来,根本找不到可以还击的借口,这让我渐渐的丧失了勇气。我有些不知所措的徘徊在窗前的玉兰花丛里。
  那是她来了以后栽种的。
  一直种到了我的屋檐下,我曾叫人将它们拔去,然而,杜怀仲不肯。
  他说这是美丽的植物,植物的生命是不可以任意践踏的。
  可是,他却无视了我的生命。
  我在他的日益冷漠中渐渐感到落寞无助。
  尽管,有时候,我也在家中舞蹈。
  然而,我知道,我已经没有了观众。
  当肥大的水袖凌空而落,我沉默了许久的肢体开始有些僵硬,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倚翠楼里的常喜,那个紧紧追随在李妍身后,位居第二的女人。
  有时候,我会想起李妍,她是否还能跳起那些难度高绝的舞蹈,我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
  可是,不久,我就从杜怀仲捶胸顿足的哭声里找到了答案。
  李妍不但不能跳舞,她什么都不能了。
  她死了。
  忽然间开始吐血,然后昏倒,不多日,便归了西。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不知道自己作何感想。
  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并没有喜悦。
  终于,我发现,我们拥有着最大的共同之处,这让我们即便一直较量,却永远都成不了真正的敌人。那就是,我们都曾经是妓女。
  每当这个时候,文人墨客就喜欢用香消玉殒这个词,从这个词里,我能感受到一种渐渐流逝的美丽,一丝一缕,慢慢的从这个空间中抽离。仿佛抽丝剥茧一般缓慢,这缓慢升华出一种别样凄美的伤感,让文人们趋之若鹜。
  同样是妓女的我,却认为另一个词可以更贴切的形容李妍的离去。
  那就是灰飞烟灭。
  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香,什么玉。
  即便美艳如李妍一般,却也不过是沉沦在风尘里的灰,在这个肮脏的世间,驻足的太久,一阵风吹来,她便随着那风,飘散的无影无踪。关键是,我们什么都不会留下,除了浪荡的声名。
  我们真正的敌人,应该是如梅英那样的女子。
  有着干净的身世,和显赫的背景,目空一切,却脆弱如湖面上的薄冰。
  我终于冷笑起来。
  杜怀仲仍在痛苦的哭着。
  我厌恶的看着他,难道,他到今天还爱着那捧尘埃吗?


  离歌 梅英(一)
  嫁给杜怀仲不是我的一时冲动。
  我知道,如果我不嫁人,病好了以后,父亲还会找个机会让我入宫。
  那是我死也不想去的地方。
  我没见过刘彻,但我知道,我绝不可能爱上他。
  关于他的事情,我还是略有耳闻的。
  陈皇后是她姑母的女儿,也就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姐。
  为了登上王位,那么小的他,就会信誓旦旦的对着陈阿娇甜言蜜语。在民间留下了金屋藏娇的美丽谎言。
  谁知,当他十六岁登基后,一切都开始面目全非。
  因为陈皇后迟迟未孕,他开始到处网罗美女。
  他迫切的希望以后嗣来稳固王位。
  终于,他的风流浪荡引起了陈皇后的不满,二人时常发生激烈的冲突。
  最后,平阳公主府里的歌姬卫子夫被接入未央宫。
  陈皇后的出身,让她不可能向卫子夫屈服,那是何等悬殊的地位,长公主的女儿,和一个歌姬的斗争。
  然而,为了区区一个卫子夫,刘彻竟然能不顾全天下的反对,将陈皇后贬入长门。
  我不是瞧不起卫子夫,我只是更加同情陈阿娇。
  同样是女人,为什么要踩着别人的尊严行走。
  在陈皇后离去的背影里,已经注定了卫子夫的陨落。
  我知道,还会有另外一个女人,甚至更多的女人来分食她的荣宠。刘彻,根本不可能永远为她而激情高昂。
  女人是会老去的,而帝王身边的女人衰老的速度则更加惊人。
  越接近权力,人心越容易枯竭。
  我的父亲总是喜欢提起宫里的事情,在他眼里,那些皇后婕妤,都没有他的女儿美丽和有城府,他由衷的相信,只要我能入宫,必然会对刘彻外戚的权力分配造成深刻的影响,而我的家族,也会得到更多的利益。
  这是个疯狂的乱世,尽管看起来歌舞升平。
  前线不断发生战事,我们得胜的消息也一度令人振奋。
  我的家庭里,不断的讨论着卫青和霍去病的名字。
  父亲开始有些担心,他掌握着大汉朝半数以上的兵权。可是这些特权,正在被迅速崛起的卫氏残食。
  想到我,几乎是必然的。
  我只是庆幸,他在我已经长大以后,才想到这个,以至于,给了我可以主动掌控局面的机会。
  我,梅英,要自己安排人生。
  刘彻的英俊和气度,是我早有耳闻的。
  然而,我不是个简单肤浅的女子。男人的外在吸引不了我。
  即便是人间最高的帝王,在我的眼里,也不过是水中的月亮。
  有人说我自视太高。
  我想说,难道我要作践自己,这才让世人觉得妥当吗?
  不错,大多数的男人,都是这样想的。
  他们缺乏最起码的心胸,因而,女人必须匍匐在他们脚下。
  哼。
  我偏不要这样。
  还记得那天,杜怀仲来到我的面前。
  我问他,能不能将我画的丑一点。
  他的回答让我觉得有些惊讶。
  他竟那么爽快的脱口说,好。
  这让我忽然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当回过头去时,我看到了一个面色平和,神态安详的年轻人。他的眼睛很纯粹,似乎有着某种浪漫的诗人气质。
  让我想到写下《离骚》的屈原。
  他的眼里没有伤,只有那么深沉的爱恋。
  我看着他,十分确定,那是热爱万物,热爱生活的脉脉温情,他一定是个心软的好人。
  我转过头去,将目光锁定在一棵玉兰树上。
  他开始作画。
  我的心却有些烦乱。
  如果必须选择,我倒觉得,逃避刘彻最好的方法,就是嫁给别人,而该选择什么样的人,我却在心里反复的论证着,自己和自己较量。
  当我在父亲面前提起杜怀仲时,父亲非常震怒。
  他说此人已经有位侍妾,且曾经一度狎妓度日,是个不可以托付终身的浪荡文人。
  在听说这些的时候,我的确有些震惊,甚至气恼。
  为什么他有那么一段不光彩的过往。
  这让他本来就不够光鲜的身世变得更加不令人满意。
  然而,几天后,我仍旧站在了父亲面前。
  告诉他,如果不让我嫁给这个人,我就死在他面前。
  我并不是恐吓他,我是真的活的有些不耐烦了。
  每日憋在梅府,以大家小姐自居,不能轻易踏出家门半步,整日保养着这具无关紧要的躯体,为的,是有朝一日将自己完整的呈献给刘彻。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盘炒了很久的菜,终于色香味俱全,便要隆重的被捧出去,献给最尊贵的客人,然后,从他或者满意,或者厌恶的眼神里寻找我人生的价值。
  这是我做了将近二十年的噩梦。
  今日,我必须从梦里醒来。
  父亲痛不欲生。
  他说,你可以换一个人,为什么一定是杜怀仲。
  我说,因为,是他唤醒了我。
  终于,父亲陷入沉默。
  后来,我才知道,他告诉杜怀仲。
  我必须是正妻。
  我成功的逃离了权利的血腥争夺,我不必为家族的兴衰背负我背负不起的责任。
  然而,我却仍旧成了不幸的女人,我的不幸来自于我同样劫夺了一个女人的幸福。
  最终,我还是成为了卫子夫一样的女人。
  我为了逃避不了的命运,而深深的懊恼。
  后来,开始笃信方士。
  是的,我的确低估了常喜。
  在没有嫁给杜怀仲的时候,我是非常自信的。
  我知道,我是王孙贵族的瑰丽梦幻,甚至连刘彻都对我充满期待。
  这样的我,是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凤凰,必将得到众人的礼让。
  可是,常喜,却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她竟然在我入门的那天生产。
  我站在远处,身披着大红的婚袍。
  杜怀中焦急的身影,在产房门口徘徊。
  这一刻,我看到了一个急于成为父亲的男人,他眼中殷切的期盼让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伤害。
  我发觉,原来,自己并不如预想中坚强。
  我转过身去,常喜不断的叫骂声在身后响起。看来,她不是安心充当侍妾的女人。
  然而,妓女,还能做正妻吗?
  我有些恍惚。
  在我看来,那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却真的有人愿意用全身心的激情去实现它,我不解的拂袖而去。
  我承认,我是个缺乏激情的女子。
  常喜的叫骂声,后来还是不断的传来。
  在我闭上眼睛,睁开眼睛,闲庭信步,书写品读的时候,像一道道闪电,或是惊雷,让我不断的打着寒战。
  我到底还是伤害了一个女人,一个一开始,并没有被我考虑进去的女子。
  后来,我终于明白,不管是陈皇后,还是妓女常喜,其实,都是女人,脱去华丽的外衣和身世,本质上,她们没有什么区别。
  是我,用区别的心去对待了本是一码子的事。
  错的,是我自己。
  我时常会摇头,其实,我还是没有参透的人啊!没有真正的参透。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发现杜怀仲的眼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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