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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一段锦-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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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知道,婕妤可是仅在皇后一人之下的封位了。
  因我的得宠,周家几乎全家飞升。
  父亲也连生了几级,不过,碍于霍光等人对朝政的把持,父亲始终没有机会出入朝议。
  为了这件事情,他时常入宫来向我诉苦。
  不知道是不是突如其来的荣耀让他昏了头,一个屠户出身的男人,竟然想要参与国家大事的裁决。起初,我很严厉的拒绝了他。
  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的父亲而向陛下讨要什么,虽然历代宫里的女子都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甚至,她们入宫本身就是为了家族的利益和荣耀。然而,我不想那么做。我总是幼稚的将自己与那些女子区分开。
  在我面前的,是历朝历代少有的英俊的帝王,他的俊美像一把梳子,将我梳理的格外柔顺,我不能用我的得宠要挟他。虽然,我不是名门千金,但最基本的道理我还是懂的,越是卑微的身份,越不要祈求太多。
  我只祈求得到陛下的爱,这应该不过分吧。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最过分的要求。
  未央宫里的岁月绵长的好像一束永远没有尽头的丝线。
  由一个织女的手牵着,慢慢的走向空无一物的尽头。
  未央,对于我们女子来说就是时间的一个概念,或者说,是毫无概念的时间片段。
  恍惚中,我开始想象如果我死了,陛下是不是马上就会将另一个女子塞进漪澜殿。
  因而,我时常驻足在殿里,疑惑的环顾着四周。
  这里,是我的家吗?
  这里,真的是我的家吗?
  父亲仍旧不断的入宫,不断的说起家里的大大小小。
  他后来又娶了几个妾室,她们拼命的为他生养。
  他说,我无论如何也要为他的其他子嗣着想,这也是在后宫争宠最好的手段。
  我愣住了,我承认,尽管我满怀豪情的期盼着陛下能够亲政,却从没想过我能为此事做些什么。
  父亲见我露出这样的表情,忙凑上来继续说着他的理论。
  如果我能促成他入宫朝议,那么,不但他会得到权力,我的弟弟们也会在未来的日子里站在权力的顶峰,周家完全有机会成为势力庞大的外戚。
  然后,他又苦口婆心的给我举了很多例子,不外乎卫皇后,李夫人。
  我听着,由一开始的反感,到最终的首肯,其实,也没有让他花费太多的时间。
  他走后,我开始了我的计划。
  在各种可以亲近陛下的场合,我都竭尽全力的逢迎。
  起初,我发现陛下眼里的诧异。我知道,那是我的妩媚让他觉得有些奇怪,我本不是那样的女子。
  可是我没有办法,在他冷清却束缚的后宫里,只有靠这样的主动出击,才有可能让他多看我一眼,多听我说说话,他已经有好久不来漪澜殿了呀。
  我多么害怕,怕他会忽然间抛弃我。
  可事实证明,我已经被他抛弃了。


  殇逝 周嫣(二)
  他总是和一群男人们呆在一起。
  每当我借口送宵夜或是茶点推开宣室殿寝宫的大门时,他便命柳伶接了东西,然后以沉默来下逐客令。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非常无助和尴尬。
  屋子里坐满了男人,他们抬眼看我,有时垂下头去。
  忽然间,我发觉在宫里女人的渺小和卑微,我们真的不过是工具而已,尽管所有女人都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可事实就摆在那里。
  当帝王们需要子嗣和情欲时,我们被从深冷的宫殿里召唤到他们身旁,用所剩无几的体温温暖着他们的身心欲望。但当他们以国家社稷为借口将我们推开时,我们只有默默的离去,甚至不能带走一些些的怜悯和关爱。
  宫里的女子比寻常女子更要不幸,因为,我们是开在繁花深处的繁花,注定在开放时被错过,在凋落时被践踏。
  但是,让我略感安慰的是,陛下也没有去上官皇后的寝宫,她甚至连走近陛下的机会都没有。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还是比她要幸运一些的。
  所以,我开始了自以为是的一种假设,若是铲除了上官燕,或许,我的路会平坦许多。
  于是,我让父亲从宫外带来了砒霜。
  当将那些冰凉的碎末掺入白麝香时,我的心莫名其妙的战栗起来,一种强烈的罪恶感油然而生。
  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坏女人。就像没入宫时,听老人们说起的恐怖故事。
  慌忙的,我将那盒白麝香藏进了妆台里。
  不敢再碰它。
  后来,宫里来了个名叫长烟的织女。
  听说,她拥有长安城最灵巧的双手,起初我并不相信,对她甚至还有些不屑一顾。
  然而,当她跪在我面前为我解说图案花色时,我的目光被她的酒窝吸引。
  那是个十分扎眼的女子。
  确切的说,是美丽,但这种不属于匠人的美丽,让我顿时升起一团无名的怒火。
  这宫里,漂亮女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我和陛下的年纪差不多,然而,她却要小上好些。
  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几年后,我人老珠黄,而她,却正是最诱人的风华年纪。
  陛下对她少有的宠爱让我更加坐立不安。
  我必须赶快着手。
  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还有几天就是正月十五。
  我叫来了长烟。
  将那盒早在一年前便准备好的白麝香递给了她。
  我知道,用这种方法下毒,怕是来的慢些,不过,我不着急,事情开始后,需要一定的时间让其慢慢发展完成。
  要知道,我毕竟是在父亲做了官以后才出生的,因而,一些最基本的教育,我还是受过的。
  可是,就在我密切关注着事情进展时,黄少原来了。
  他出现在宴会上,让所有人惊艳。
  那是种堪比陛下的艳丽,确切的说,艳丽中带着某种诡异的顽皮。就像一个分裂的石头,一眼,便能看见它丑陋的裂痕。可是,他仍旧还是得到了陛下的垂青。
  且进展神速。
  我派人打探,结果是,不几天后,他们便发生了关系。
  刘弗陵,竟然也同他的祖辈们一样,有着类似的嗜好。
  这个发现,令我发笑。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总之,我为此笑了一整天。
  漪澜殿里的所有宫人都不敢来打扰我。
  我将瓶里的鲜花撕得粉碎,然后将它们远远的抛了出去,一瞬间,它们化为彩虹的尸体,在我眼前漫天飞舞。
  我抬起眼,那真像是舞蹈,艳光四射却惨绝人寰。
  忽然间,我发觉我与它们一样,在后宫里,或者鲜活灵动或者凄艳哀婉,却不过都是一个人的独舞,连最起码的观众都没有。
  我开始深深的愧疚,父亲对我抱有极大的信任和希望,可是,我竟然不如一个男伶。
  我笑着,用着最尖利的声音,表达着最隐秘和彻骨的痛恨。
  那时,我才只有二十几岁,我需要有人爱抚和安慰,然而,我的青春被这硕大的宫殿拘禁了,一切,都变得如死灰一般。
  渐渐的,我发觉除了刘弗陵,宫里还有个人值得我去关注。
  他,就是鲁世子刘晙。
  或许同样有着刘氏的血缘,他的外貌有着坚不可摧的硬朗英挺。俊美的外貌令他虽然经历战火风沙,却仍旧有着贵族式的谦谦风度。
  那种极端的结合,让我神魂颠倒。
  有时候,我甚至告诉自己,走过去,和他聊聊,或许刘弗陵不能给你的东西,他愿意尝试和满足你。
  然而,每当我将探寻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都会不着痕迹的回避。
  他以这种不可一世的忠心,将我拒之千里。
  这让我开始有些恨刘弗陵。
  他将我亲点入宫,却并不要我。我需要一个男人来温暖我包容我时,别人又都将我当成他的女人而不能接近。
  这是多么尴尬和折磨的处境,我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华丽的玩偶。无法追求任何自己渴望的东西,甚至连得到一个男人的吻,都是妄想。
  刘晙对我避之不及,而我也不敢再有任何的奢望。
  渐渐的,我开始恍惚觉得周围有人。
  是个我看不见的男人。
  他有时候像刘弗陵,有时候又酷似刘晙。
  在我吃饭的时候,他会微笑着陪在我的身旁,在我梳妆的时候,他会示意我戴哪支发簪。


  殇逝 周嫣(三)
  夜晚来临,他会坐在我的榻旁温情脉脉的注视着我。
  他的到来让我觉得慌乱,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糊涂了。
  可是后来,他时常在没有人的时候来看我,和我对视,说笑,甚至是缠绵。
  我分不清他到底是谁,弗陵,还是刘晙。
  可是,我喜欢他的陪伴。
  有他在我便不会寂寞,我的脸上重新焕发起新鲜的红晕。
  我曾说过,那是从心底里烧出的爱火。
  不过,他也并不是总在我的身旁,有时候,他一连几天都不来见我。
  这使得我非常心慌。
  最长的一次,他一个月没有来。
  我坐立不安的等了一天又一天。
  宫人说我没精打采,忙着帮我找太医熬补药。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很特殊,白天上林苑的白虎脱笼,死了一个叫商誉的都水长。晚上,我懒懒的躺在床上。
  月光洒在我的屋子里,漪澜殿虽然不小,但是寝宫却不大,我想,幸而我的寝宫不大,不然,这样寂寞孤独的夜晚,我要如何一个人承受。我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睛。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月白色寝衣的男子轻飘飘的走了进来。
  他光洁的额头在月光里闪着神奇的白光,明亮的眼睛好似笼着烟雾的潭水,波光粼粼,美的有些娇艳。
  我忙挺身坐起。
  朝他伸出手臂。
  我甚至忘了自己没有披上寝衣,光洁的臂膀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他慢慢的走了过来。
  桀骜的唇向上勾起。
  “你去了哪里?”我恍惚间似乎问了这样的话。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幼稚。
  可我能怎么样呢,我只是担心他又如以前那样,将我抛弃。
  他月光里朦胧的脸庞让我很快的便不再追问。
  算了,只要来了便好。
  他仍旧淡淡的笑着。
  然后俯下身来,在我的额头轻轻的亲吻。
  他的吻绵长而有力。
  我缓缓闭上眼睛,他是我的陛下啊,此刻,我泪流满面。
  我的手被他轻轻的握在掌心里,他轻抚着我的手臂,然后拉到唇边,吻了上去。
  我睁开眼,月光里,那张脸逐渐清晰,那一瞬间,我发现他的眼里卷起了一片黄沙,那是疆场上驰骋的风尘,他抬起脸来,那分明是鲁世子刘晙。
  我稍微迟疑。
  他却微笑着将我抱在怀里。
  他的臂膀坚实有力,我有些惊慌失措。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颤抖着声音。
  他撩起了我黏在脖颈旁的发丝,轻柔的说道:“这要问你自己。”
  我的身子顿时僵住,陷入一阵混乱。
  我不知所措的将身子向后靠去,而他却用深情的眸子盯住我,沿着我躲闪的轨迹,一路追赶,最终将我逼在墙角的黑暗里。
  我睁大眼睛,此时,他的脸又换成了刘弗陵的面孔。
  艳丽的,柔和的有些女子气。
  他迷乱的眸子里,闪动着异样的情愫,似乎有些沙场的味道。
  我忙使劲的闭住眼睛,我知道,那是刘晙的痕迹。
  他伸出手来,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你是个深宫寂寞的女子,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尽管将我想象成你需要的那个男人,我就是你的男人。”
  他的声音似乎糅杂了刘弗陵和刘晙的双重音色,让我忽然间有种既分裂又振奋的冲动。
  是啊,他是我的男人,这就足够了。
  于是,我伸出手去,搂住他的腰身。
  月光下,人和动物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是我们真正的开始,从那以后,他便时不时的来看我。
  我们是最快乐的一对。
  不过我十分担心,怕有一天,事情会败露。
  可是,渐渐的,我又有点渴望将此事公之于众。这样,所有人都不能如此漠视我了,我可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可是,没过多久,我就看见了让我彻底觉醒的一幕。
  在建章宫配殿中,刘弗陵环抱着柳伶。
  他们那样清晰的躺在榻上,尽管周围的东西那么凌乱,他不再如月光下那般模糊和若隐若现,他如此的真实,真实到,我看见了他小腿上的汗毛和下巴上的胡须。
  刘弗陵,竟然以如此残忍的手段击碎了我苦心经营起来的水晶梦幻。
  上官燕哭丧着脸,鄂邑痛斥他们,这些都被我忽略过去。
  我只是大胆而放肆的盯着刘弗陵的身体,那是曾经在无数个月夜里与我缠绵的身体,然而,此刻,他才是真实的。
  我的梦,彻底的变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我知道,他不会再来了,不论是刘弗陵还是刘晙。
  我再次成为了深宫里无人过问的多余的艳丽。
  我在痛苦中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我是刘弗陵为自己筑起的一道最华丽的高墙。
  用来阻断别人对他和柳伶的猜测,以及对他个人的怀疑。
  当再次翻出那些砒霜时,我将它们在手中细细的掂量。
  这些,应该足够将我杀死了。
  就像杀死柳伶一样。
  外面忽然刮起了沙尘,我命宫人关好殿门。然后让他们都退下。
  我脱了衣服,披散头发,如无数个月夜里一样,伏在床榻之上,喝下了那些药粉。
  没人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死亡。
  我只是想再尝试一下,看是否能再次见到他。
  此时的天气好像夜晚,沙尘让天色昏黑异常,只是,没有月光。
  我的胃越来越疼,胸口越来越沉。
  这时,我想到了柳伶,她死的真痛苦,既然这样,为何还要谢我呢?我永远都不可能理解她的想法。
  她比我要幸运,至少有陛下真心的爱过他。
  我在痛苦中呻吟。
  却在这时,门真的开了。
  我睁开朦胧中的眼睛。
  陛下,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我赤着脚,走下去。
  当我看到他的长发缠绕着我的长发,他们翻飞在狂风里时,那感觉无比的真实,我甚至相信了眼前的人,真的是陛下。
  我的生命枯竭在他的怀里,我向往过无数次,却没有机会和勇气坦诚相见的怀抱里。
  我死的时候赤身裸体,但愿我的来生能脱去今生的罪恶和痛苦,做一回干干净净的民间女子。
  我想,我最对不起的人,是柳伶,当然还有上官皇后。
  可是,若不是在这深冷的宫殿里短兵相接,我们,又怎会如此惨烈。
  当刘弗陵的泪掉落在我的胸口,我的心好像被一股温暖的水流洗刷而过。我知道,我们原谅了彼此,也为对方深深的自责。
  好了,我守护一生却没有得到的帝王之心,请带着我的祝福,得到你最终想要的快乐。


  殇逝 上官燕(一)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皆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尵,我沽酌彼金罍,唯以不永怀。
  陟彼高岗,我马玄黄,我沽酌彼兕觥,唯以不永伤。
  陟彼岨矣,我马廜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不可否认,从我出生开始,父亲母亲便找来了长安最好的先生教我这些诗歌和辞赋,后来,我长到九岁的时候,被送入皇宫,在那里,我的学识成倍的增长起来。
  然而,最令我为之动容和感伤的,仍旧是这首,五岁时就会背诵的《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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