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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一段锦-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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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来,我渐渐知道了他的一些事情,原来他爱的人是柳伶。
  全天下的人都为之震惊,只有我并没有那么激动。
  这本是件很合理的事情,我真有点怀疑,连我这样生长在最世俗的肮脏缝隙里的伶人都深刻懂得的道理,为什么让那么多饱读诗书身经百战的政客们觉得仓惶。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因为所有人对陛下都怀有私心,他们都希望事情朝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只要事与愿违,便深深的难以理解。
  我摇头苦笑,每当这个时候,陛下都会随着我淡淡的笑着。
  仿佛我们说的是别人的事情,我心痛的看着他微垂的眉眼,为什么我只是个男伶,或许我也可以为他做点什么。
  我们用很多的时间来享受彼此的情欲,这是我今生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外面的传闻并不对,陛下不是冷淡的人。只是,他太想要保护所有人,以至于将自己忘记。
  我是男伶,不可能为他生儿育女,因此,我得到了他的女人们应该的到的东西。
  也因此而成为了他的莫逆之交。
  其实,爱情从来就不曾简单,它不仅仅是肉体的吸引,当遇到真正相知的恋人,一切都变得无所不能。
  我们也是知己。
  另一种界限下的知己。你如果太世俗,是不会明白的。
  我亲眼见证了陛下在政治上的雄才伟略,他是个宽容且果决的人。
  当时,我很明显的背叛了霍光,将他的阴谋委婉的告诉了刘弗陵。
  令我惊讶的是,他什么都没说。
  也许,在当时的情势下,搬倒霍光还不是时候。
  于是,他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铲除上官桀这件事上。
  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他和霍光达成了短暂的一致。
  这段和平,为对付上官家族带来了时间和机会。
  令我怀疑的事情是,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要对付霍光。
  我试探的告诫过他,霍光为了不让他亲政甚至想到了利用我来接近他,使得他得了个专宠男伶的坏名声。这是需要还击的。
  而他,竟然说,这些事固然不能漠视,然而,却不是他要做的。
  那一瞬间我十分彷徨。
  不是他需要做的,难道还有别人?
  后来,我惊讶的发现,他竟然命人织造火浣锦。
  那天,我愤怒的冲进他的寝宫,要求他明确的告诉我,他到底在谋算着什么。
  要知道,我是发誓要用生命来跟随和护卫他的人啊,他怎么可以对我隐瞒。
  他沉默了好久,然后向我坦白了他的意图。
  原来,他要在甘泉宫制造一次大火,造成被烧死的假象。
  我惊恐的瞪大眼睛。
  “之后呢?”
  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在不断的颤抖。
  我怕他说出的话,仍旧被他轻而易举的说了出来。
  “然后,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我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瘫软在地。
  他要抛弃我们,抛弃所有的人。
  他俯身在我身旁,将我轻轻的拥入怀里。
  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他还能若无其事的安慰他人,要面临熊熊大火的人是他啊!
  我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你走不了,除非他们找到尸体。”
  他终于愣在那里。
  是啊,他谋划的不错,可是宫里的人绝不是废物,他们必须找到能证明陛下驾崩的证据才有可能将他的死讯公诸于世,否则,必然群龙无首,朝纲大乱。
  他的眼里,顿时卷起无边无际的悲哀,那深痛的悲哀一下子将我淹没。
  他在用生命甚至名誉保全着所有的人,却在唯一一次为自己着想时被现实驳回。
  他举起手臂,将头埋了下去。
  我终于知道,其实,男伶也是可以为陛下分忧的。
  请允许我最后一次使用我的身体。
  我拉着他来到门口的一从杜鹃那里。
  当时,那花已经谢了,只留下一树的浓碧。
  我微笑着看着那棵杜鹃树。
  “在我的家乡也有这样的植物,如果它盛开时,陛下一定要去看。”
  “在哪里?”他若有所思的问道。
  “夜郎国,且兰县。”
  我根本不可能活到老死,说不定在哪个清晨或者夜里便会悄然停止呼吸,我的病让我今朝有酒,夜夜笙歌。碰见陛下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和荣耀,为了他而结束本该短暂的性命,是件令我觉得值得的事情。
  起初他并不同意,我们因此而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不过当面对我不断咳出的鲜血时,他终于还是不再言语了。
  我告诉他,我不想绝望卑微的死在病榻之上。
  那天,我穿上龙袍,发觉自己还真的与他身形相似。
  接着,熊熊的大火燃起。
  我微笑着坐在那里,谁都不会知道,那些血是假的,是我为了逼迫陛下同意不得已而为之。
  我是最好的表演者,我自豪的望着夜空的方向。
  火已经遮盖了我全部的视线,我的眼前仿佛盛开了一片无垠的杜鹃花,妖娆艳丽拥挤不堪的向我涌来。
  我身出手去,将她们拢进怀里。
  那温暖的感觉,让我觉得无比的幸福和荣耀。
  我,某个历史截面里,不为人知的男伶。被所有人忽略遗忘。然而,我知道,有一个人,他会用毕生的时间来怀念和追忆我。在这场大火的洗礼下,我变成了可以和柳伶同等的人物,成为了他记忆里永恒的伤。
  我相信,来年春暖时,他必然会奔赴且兰,因为,那里有满山的红杜鹃,那如同接天连日的大火一般,熊熊点燃山野的,只属于黄少原的,火红杜鹃。


  金尊冷 刘徇(一)
  我不止一次的爬上墙头,在那里,偷偷窥视一个女子。
  别以为我是被她的美貌打动,她是长安家喻户晓的丑女。
  让我做尽幼稚勾当的,是她面前飘飘荡荡的面纱。它让我找到一种茫茫人海中同病相怜的感触,总是能触及我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个部位。
  因为我也是个必须经营面具的人,这是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我的童年过得支离破碎。
  一开始在鲁国,后来又辗转到了长安。可是不管到了哪里,我的身份都显得十分尴尬。人们总是尽量避免和我在正式场合碰面,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我。
  他们总是互相对视一下,然后慌忙垂下头去。
  含糊其辞的说一声,公子。
  是啊,我一直是个公子。
  穿着华丽的衣服,穿行在最繁华的街市,可是,我是哪门子的公子?人家出来都能说出个出身门第,而我呢,只能潦草的说我是鲁世子的弟弟。
  我的身份实在是多余和敏感。
  来自鲁国,称呼刘晙是哥哥,然而我早就知道,我并不是刘封任何妻妾所生的孩子。她们总是对我避之不及,连抚养我长大的梁姬,也就是晙的母亲,都不准我叫她母亲。
  从那些女子惊慌的眼神里,我知道,我根本就是个负担。然而能令鲁王宫的人觉得负担,我的身世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第一个和我说起父母的人,是鲁王刘庆忌。
  那是我随他来到长安以后。
  我们为了天子的大婚而来。
  然而,就在我有些玩的腻了想回鲁国时,他跟我说了这样一件事。
  他说,病已,你不能跟我们回去了,你不属于鲁王宫。
  那时,我也就八九岁的样子。
  听他这样说,我忙点头说,我早就知道了。鲁王宫那么多人,他们都不承认自己是我的母亲,所以我猜测自己是他们捡来的孩子。
  听了我的话,刘庆忌缓缓的叹了口气。
  他说,病已,你的真正父母太高贵。我们只能替他们养育你,却没有胆量,也没有资格来让你喊我们爹娘。这不符合规矩。
  我不解的看着他,然后,他简单扼要的和我说了我的身世。
  原来,我的父亲是太子刘据的嫡子刘进,征和二年,我母亲王翁须在牢狱里生下了我,不久就连同卫太子一门被斩首。当时政局动荡,刘彻陷入杀子的自责之中,对后来的事情不太关注。恰好有邴吉和田丞相等卫皇后的人加以救助,我终于存活了下来。虽然当时已不再追查太子余党,不过仍旧无人敢收留我。后来田丞相竟然带着我赶到了鲁国,在那里,我得到了一个容身之所。
  见我愣在那里,刘庆忌有些哽咽。
  他说,卫皇后生前积德,也许,我就是积善后的余庆。
  那时候,我不懂得什么积善和余庆。我只知道,我竟然是太子的后人。
  然而,那个太子却因为叛乱而被杀,祸及整个母系家族。被历史上称之为戾太子。
  那时候我虽然不大,却也懂得,追封一个人时使用“戾”,证明此人曾经做过不可原谅的错事。
  经过一阵发愣后,我嚎啕大哭。
  还不如是个捡来的孩子,还不如是个罪犯的孩子。为什么偏偏是这样。
  后来的日子里,我的父亲刘进和爷爷刘据,被我认定为耻辱。
  这也成为我游侠长安的诱因。
  让我真正开始彻底放弃自己的,是陛下的诏书。
  半个月后,鲁王要回去了。
  然而,宫里送来了诏书。
  它向全天下公开了我的身份,并且将我的名字写进宗册,我认祖归宗了。成为名副其实的皇室贵族。然而,陛下并没有给我任何的爵位和封地。而且命鲁王孙刘晙与我一同留在长安。
  晙告诉我,我还没有到受封的年龄。
  我点点头。默默而忐忑的接受了这个不争的事实。
  后来我混迹长安,等待着那遥不可及的爵位和封地。
  我的朋友中有一个叫张彭祖的人,他的爷爷是汉武帝时期著名的酷吏张汤,父亲是掖庭狱张贺。
  张彭祖总是一副弱不禁风让你小觑的样子,实际上他极有智谋,聪明的很。
  在多年的交往中,我们建立了深厚的友情,这友情有点江湖的味道,总是伴着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豪情。
  我本是个擅长骑射的人,然而,来到长安后没有了这样的机会,不得不改练长剑,结果,我发现长剑虽然洒脱流畅,可是打斗起来花架子太多并不能速战速决,我是个讲究实战且追求速度的人,因而我叫彭祖找找长安哪里有好的铸剑师傅。
  那天,彭祖兴高采烈的来找我。说是找到了一位隐居多年的高人。
  我十分高兴,跟着他,一直来到长安城南郊数十里的深处。
  那是一片繁茂的森林。
  真是难以想象,在这种地方还有人生存。
  我们翻阅了几条小河和一座小山,才终于找到了那位高人的住处。
  一座不大的破败茅屋,门却紧紧关着。
  我们等在外面,大概在傍晚的时候,那人才从山里回来。
  七旬上下,满头银发,脸面极黑,不过身板倒是非常硬朗。
  我很礼貌的和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抬眼看了看我。
  这一抬眼间,我发现他的左眼已经瞎掉了,吐露着红白的皮肉,让人触目惊心。
  他看着我先是愣了愣,然后上下打量起来。我被他看的有些不自然。
  若是换做个年轻男子这样看我,我早就喝骂他了。可对于老人和女人,我是格外宽容的。
  不多时,他点了点头。
  用沙哑的声音问我,可是要打造袖剑。
  我觉得奇怪,忙点头说是。
  他淡淡的笑了。
  竟然将我们带到他院子里的一棵大榕树下。
  我和彭祖都觉得奇怪,却也不敢多说,只愣愣的看着他将土地刨开,里面竟然露出一个已经被榕树根缠裹的看不出面目的黑色东西。
  他转过头来,神秘的看着我。
  “将此物带回去,剥去外壳后拿给我。”
  说完,走回屋内不再出来了。
  我和彭祖面面相觑。
  回到长安城,彭祖不断的埋怨自己,说不该带我去找他,这个人明显是个疯子,恐怕也不见得真会制剑。
  我摩挲着那块被树根包裹成茧状的东西,依照重量来看,此物内核应该是金属的。
  我恍然大悟。
  快步如飞的回到了家里。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搬到尚冠里。晙也还没有奔赴战场。
  见我拿着这个东西,他也很奇怪。
  谁知,我和他无论用刀砍,还是用剑割,那些根须,竟然坚如磐铁一般毫无反应。
  这让所有人惊讶万分。
  张彭祖更是几乎惊叫,说一定是老人对此物下了蛊。
  我回忆了一下,那老人的确似乎滇南人打扮,然而,他又怎么会随便对陌生人下蛊呢。我不信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
  晚上,彭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灯下,那东西好像一个蓄势待发的活物,虽然一动不动,却总是令我着慌。我必须马上将它弄开。
  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
  五行术数是当时极为流行的东西,这东西在树下埋藏了多年,上面包裹的应该是树根,这是属木的,那么火是不是可以克制它呢。
  于是,我在院子里燃起一堆火。
  晙披衣出来,先是觉得有些可笑,后来倒也觉得有些道理。
  于是,我们一起将它扔进火堆里。
  当再次将它取出后,我们惊奇的发现那些树根上竟然多了许多细小的裂痕。我们十分惊喜,忙用手去抠,却不料烫的很,而且仍旧如铁一般坚硬。
  再后来,晙回屋去了,我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手捧着那个巨大的木茧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忽然飘起雨来。
  我一动不动的坐在雨里,竟然有些气愤。
  为什么我要做什么事都那么难,我的生活仿佛被堵住的洪水,本来激情昂扬雄浑激荡,却不得不被挤压变形,沿着狭窄的河道,一点一点的爬行而过。
  我痛恨这样的自己。
  于是,我愤怒的将手中的木茧摔了出去。
  只听见“噗”的一声响。
  那茧竟然炸开了。
  望着眼前的景象,我惊呆了。那雨雾弥漫的水帘里,茧状的根须已经断裂成无数的小段,破碎了一地。
  里面露出了一段青绿色的东西,仿佛琉璃一般光亮。
  我忙俯身去看。
  那东西先前的光极为耀眼和璀璨,渐渐的,随着雨水滴落在上面,竟然越来越淡,最后,终于回归成了一片苍劲的灰色。
  我确信,刚才看到了光。
  绿色的光。
  将它拾起后,才发现,地上那些根须碎末竟然如铁屑一般坚硬。
  原来是年长日久,金属与树根结合在一起,发生了难以想象的融和,我忙俯身看手里的那块金属。
  青灰色的家伙,触手之处皆是冰寒的凉气,隐隐有种透骨的威势。
  我欣喜若狂,定然是那火和雨起了共同的作用。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找彭祖,只身一人去了南郊密林。
  老人刚刚起床,正准备进山打柴。
  见我一脸喜色,他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拥有了一件绝世宝器。
  记得当老人完成最后的工序时,抬头问我。
  “给它取个名字。”
  我想了想,正色问道:“老先生如何称呼?”
  他笑了笑。
  “毛贵。”
  我还记得,当时他的脸被炉火映的红彤彤的,一道道汗顺着苍老的皮肤留下,那瞎掉的眼睛显得很狰狞。可是我喜欢这样的老人,他像个穿越时间的人,有着令人钦佩的沧桑和尊严。
  我点了点头。
  “我的剑,就叫毛贵。”
  就这样,毛贵二字,被用纂书刻在了剑柄上。
  极细小苍劲。


  金尊冷 刘徇(二)
  后来,老人告诉我,这块金属叫木铁石。我十分疑惑,到底是木,是铁还是石头呢。
  老人说,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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