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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一段锦-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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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长烟渐渐长大,越来越漂亮。
  自从那次眼病痊愈后,她的双眸竟越发的神采飞扬了,晶莹剔透的好像悬在那里的两枚黑宝石,我简直不知道如何来形容。
  她的眼神是明朗和清澈的,绝对没有世俗女子的妩媚,绝对没有。
  我甚至将她当成上天赏赐给我的珍宝,今生今世的爱人。
  我的手掌却因为反复的割伤而只能微微曲着。上面爬着五条触目惊心的疤痕。为了掩人耳目,我用一段上好的紫色布条将他们牢牢的缠住,一直缠到小臂处。其实除了长烟和子砚外,没人知道我的左手也可以用剑,我是个左右手同样发达灵巧的人。这或许得益于母亲的遗传。
  长烟时常抚摸着我的左手。
  用深度的哀怨说,“誉哥哥,你的手怎么办?”
  我笑了笑,是啊,虽然我伤的是左手。
  不过,后来我发现,在缠上布条后,剑在手里更稳健了。
  伤疤愈合后,我发现我的左臂似乎力道有些下降,于是,我干脆专门练习用它使用匕首。
  匕首是非常灵巧的武器,可以深藏在怀中,长剑不能抵挡的强敌如果突然近身必定来势汹汹有势在必得之势,这时候左手的匕首突然出鞘对对方来说,是极其凶险的,一击毙命不是难事。
  在子砚的赞叹声中,我微微的勾着嘴角。
  我看到长烟终于安心的笑了。
  然而,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这几乎成了后来我成为一名刺客的某种预兆。
  是啊,自古以来,选择什么武器会看出一个男人的未来,这是被长辈极为看重的事情。比如说,选择长剑被看做是磊落君子的象征,是能成大事者的武器,它既有着飘逸的招式又能成为装饰品,是长安贵族最喜欢的兵器,那是种掩藏在华丽外表下的莫名杀气,然而,能将它舞的淋漓尽致的,全长安也找不到几个。而弓箭和连击弩,则是埋伏和牺牲,这多少有些浴血疆场的味道,有点让人觉得荒芜和辛苦。那多是历朝将军最爱的兵器。短剑似乎太过直接,没有长剑舞动起来的洒脱大气,因而,选择短剑的人,被人指责为做事图捷径,且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然而,在我看来,短剑伶俐杀招背后的,还有苦心经营的陷阱,那是靠先走进你,再杀了你的决心和智谋来完成的交易。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刘徇的毛贵便是短剑。匕首,则要庸俗的多,一直以来,人们认为匕首是阴险的,似乎一条深藏在剑客体内的毒蛇,近到咫尺时,伴着微笑出洞,在瞬息间将敌人击毙。匕首是短剑的强化和毒化。
  人们说,什么男人选择什么武器。侠士君子选择长剑,将军死士选择弓弩,最朴实的剑客选择短剑,最恶毒的暗杀者选择匕首。
  每当家里的父亲们,看着男孩子走在琳琅满目的兵器架前,抽出自己最喜欢的兵刃时,他们便会会心一笑,因为,他们自以为看到了这孩子的未来。那是只属于男人的默契。那种感觉,几乎和母亲们看着孩子抓周一样忐忑和兴奋。
  我记得,当我抽出长剑时,父亲朗声大笑。
  在他的心中,那是贵族的选择,是可以脚踏万里河山飞身而过的超越感。
  时隔多年,弱冠的我,的确称得上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长剑高手。我的剑术刚猛迅捷,这似乎和我不太说话以及疏远一切的性格有些背道而驰。我是侠士,却从不风流,我的剑锋上,找不到浪漫。
  因此使用匕首的事情,我没对外人说过,只有子砚和长烟知道。
  我用一只鹿皮的扣带将那只匕首固定在左手臂内侧,上面有个机关,在我将手腕向内一抖后,匕首便会自动掉落在我的手上。
  我反复尝试,反复练习,直到这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优美。
  当我强迫它融入我身体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已经随着我的固执而分裂成两个。
  一个是青衫长剑的青年才俊,一个是阴险嗜杀的暗杀高手。


  翠烟笼 商誉(三)
  长烟早在十岁的时候为陛下献上了“春魂”,陛下说给她五年时间,用来进一步学习织锦,之后也就是她十五岁的那年便要入宫。
  于是,在“黄碟眼”刚刚治好不久,宫里便来了诏书。
  我和长烟不得不分离。
  也许正是这个离别,让我坚定了要入宫为官的信念。
  我是个并不浪漫的男子,却又同时具备了一颗执着的心。
  长烟是我今生认定的女子,我不能就这样失去她。
  可我并不知道,入宫后,我们俩的人生,都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一切都变了。
  长烟走后不久,我的机会就来了。
  有时候,我觉得她就是为我打开人生某处大门的钥匙,牵引着我,朝着下一个地方迈进。
  当时,少府都水长失踪。
  一开始宫里还到处找他,但是后来有人说他风流浪迹,父亲是岭南的盐铁商人,后来刘弗陵召集群臣进行盐铁之议,进而将盐铁之事划入国家经营范畴,因而那人生意没落,便用钱捐了个小官,后来儿子做到少府的都水长。只是他品行十分恶劣,时常宿醉街头或热衷赌博而无甚作为,故而朝中本欲将他拿下,现在自己到先失踪不见了,不少人说他定是欠了赌资而逃跑了。
  于是,我的父亲拖了人,通过大司马霍光,谋得了这个差事。
  霍光是征和二年将我家的金丝锦献给武帝的人,因此,父亲到还是能说上点话的,何况,我们索要的官职并不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位置。
  都水长和武库令虽然同级,可伦起实权却要卑微的多了。
  这倒也好,我并不希望为谁卖命,我要的不过是离长烟近点,近点就好。
  都水长属于少府,管理全国各地的水利设施,我也时常到下面各个郡县去,不过,我担任都水长的时间并不长,因此,没有遇到什么大的事情,所以大部分的时间,还都是留在宫里。长烟落脚在织室,距离少府不远,所以,我们还是会时常见面的。
  这是段非常安心和甜蜜的日子。
  我的匕首也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一切都相安无事。
  人在心情好的时候做起事情来总是非常顺利。
  我就是典型的例子,上林苑的水质出现问题,我带人想了很多办法。
  后来我们发现,征和二年武帝将宫里所有的莲花拔去,这一举动大大的破坏了水质的纯净,那些大的湖泊还要好些,可是小型的水渠就比较糟糕,时间久了,会出现一些绿色的水草,飘飘荡荡十分麻烦,于是,我带人重新在中栽了不少莲花,使得肥沃河塘的养料有了去处,并且每到夏季时清风阵阵没有了原先的污臭味道,并有莲子和鲜藕片可以供人采摘食用。
  这样,宫中的水域仿佛披上了美丽清雅的外衣,变得不再那么空荡荡的。
  陛下很高兴,高兴的结果却令我震惊,那就是赐婚。对方,竟然是子砚的妹妹,杜飞华。
  我甚至失去了理智,希望说服父亲退婚,结果遭到了痛斥。
  是啊,我是昏了头。
  可我的长烟怎么办?
  那时候,我幼稚的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是她最好的归宿,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她还有什么更好的去处。我深深的为她而担忧,仿佛她永远都是那个雪团一样,被带进商家的三岁女孩。
  然而,不论我如何反抗,我的婚姻还是不可避免的来了。
  我采取了一种不闻不问的方式,几乎是放浪形骸的样子,在成婚的前一天晚上,竟然去了从不会光顾的妓院,倚翠楼。
  我本想在那里找个姑娘,仿佛那是对父亲,对杜飞华,对陛下最好的报复。然而,当那些妓女们蜂拥而至的时候,我发现我不能。我始终不是个纨绔子弟,我是有着深沉自卑感,却可以挥金无度的商贾之子。都水长的官职从来就不能让我得到满足,我的欲望并不在这里。
  可是,我的欲望在哪?我想要的是什么?
  后来我悲哀的发现,除了长烟,我没有任何的人生目标和想象。
  我是个失败的男人。
  于是我花钱让他们看我舞剑。
  我真是疯了。
  我不是个能彻底反抗的人,我的心里永远放不下我的家人。
  第二天,我还是被迫带上了红花,将杜飞华接了过来。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喝酒,而且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东西。
  我需要它来麻醉自己,否则,那被掏空了一般的心痛,会时常让我不知如何是好。然而,酒精最终还是让我失去了理智。
  我变成了一个狂野而暴躁的人。
  匕首代表的那一半人格,开始逐渐显露。
  我发现,长烟在我的身边时,我是那把侠骨柔情的长剑,而杜飞华在我身旁时,我则变成了那把渴血嗜杀的匕首。
  没错,后来我真的变成了匕首。
  我差点杀了她。
  要不是长烟,我想,她早就已经倒在我的剑下了。
  也许是因果的循环,长烟用手抓住了我的剑锋。
  鲜血汩汩而下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
  我深深的感觉到那来自掌心的疼痛,我总是能对她的痛楚感同身受。
  我扔下剑,抱起她离开了那间屋子,我的新房。
  我以为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会去见杜飞华。
  然而,差不多一个月后,长烟还是回宫了,她用一种类似于逃跑的方式走掉了。而我,竟然和杜飞华坐进车里,准备归宁。
  我的命运真是笑话。
  我本以为杜飞华会向她的父母告状,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平静。
  她用平静来嘲笑我,让我成了连自己都鄙视的怪物。
  于是我拼命大笑,和展屏一起玩那早已腻歪了的投壶。
  我从没有这么难过,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将会永远的错失长烟。我的仍旧健硕的身体还有必要这样行尸走肉的活着吗?我不断的折磨着自己。
  在回去的路上,我靠在那里,昏昏沉沉,似乎睡去,又似乎清醒。杜飞华轻缓的呼吸声让我有些烦乱,整个车子里都弥漫着她身上清冷的香味,颇有种要将我淹没的架势。我意识到,日后我必须这样与她相对,我们都将成为麻木却清醒的人。
  却在这时,一道劲风掠过。
  待我睁开眼睛时,旁边只剩下一席月光。
  我下意识的追了出去。
  并不是担心什么或者是期盼什么,那只是一系列出于本能的反应。
  接着,我看到月亮地下,一对男女在说话。
  原来她也有爱的人。
  我忽然间觉得好累。
  当我飘身在一旁的大石上时,那男子的脸让我一愣。
  我认识他的,那个曾经帮助过长烟的姜晓。
  可是,我却听杜飞华叫他浪萍。
  当下我便知道,姜晓必然是假名,那是个随口说说的名字,而浪萍,却完全是颇有寓意的两个字。
  我几乎一下子,便想到了,漂泊的浮萍。是的,不可能是另外的两个字了。
  他似乎很惊讶于我的记忆力。
  其实,他的样貌和神情,又怎是寻常人模仿的来的,只是这些年过去了,那种泼皮的样子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出离超然的气质。
  后来我们打了起来,他只是躲闪,并不怎么还击,这激怒了我。
  不过,面对这样的人,我是不能使用匕首的。那不道德。
  我惊讶于他挥剑的样子,那是种极度的美丽。
  谁教会了他如此完美的剑术,若是他肯杀人,必然是史诗般的死亡吧。那么,能死在这个人的剑下,便是一个剑客最好的归宿。
  于是,我的剑更加刚猛,我如夜枭一般的身形,在月色里肯定非常阴森恐怖。然而,我始终没有用深藏在左袖里的匕首。
  他被我逼的有些恼怒,终于采取了主动的姿态。
  其实,我是准备赴死的。
  我想他可能也觉得奇怪,我为什么那么拼尽全力。
  当然,面对我的进攻,他也不可能那么轻松,我们的距离并不远。
  如果他再这样风度翩翩,注定会死在我的手上。
  我冷笑着,反正活着已经没有什么意思。
  于是,在他最后一剑袭来时,我直接选择了放弃,停止了一切的抵抗,只将胸膛留给他的剑锋。
  我们的动作太快了,外人根本无法发现,可是他还是猛然间将剑歪了下去。此时收剑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见咔嚓一声,我的胸前被划开了一条深深的血口,血液顿时喷涌而出。
  我望着他惊诧的眼,心里顿时沉了下去。
  为什么不杀了我。能解脱对我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我不能退婚,不能让杜飞华跟他走,我必须顾及我的家人,可是,如果我死了,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
  “为什么不杀我。”
  我们纵身相错的短暂时间里,我这样问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飘身落在一旁,眼里充满了惊异。
  然后,他转过身去,扯起飞华的手,快步离去。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术士,也许在那近距离的对视时,或者更早的时候,也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郊外密林里,他就已经看到了我的宿命。
  我是不可能被这个社会承认的个体。我的人生注定会隐没在后来的岁月里,我一直在改变着模样,不是自愿,却无能为力。
  或许,他会深深的同情我,或许,他只是嘲笑我。
  可是,当我再次抬起眼时,我看见他们被拦在了夜风里。
  姜浪萍低声和杜飞华说着什么,然后飞身朝对面的人扑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最终阻拦住姜浪萍的黑色旋风,名字叫玄墨。


  翠烟笼 商誉(四)
  我缓缓起身,只要没有死,我就必须将杜飞华带回去,我不能拿我父母的性命开玩笑。
  姜浪萍,你错就错在太仁慈。
  我走过去,拉起飞华,消失在惨淡的夜色里。
  杜飞华没有哭,这很好。
  回到家里,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我将这件刀兵相见的事情掩藏在了守口如瓶的灯火下,算是对她没有告发我的一种报答。我对姜浪萍的事情没有再提起。
  现在的我,已经如同半个死人。
  心智上,我已经残废了。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上林苑,胸口的伤口还在丝丝拉拉的疼着。谁也没想到,我的命运就在这一天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上林苑的白虎脱笼。
  那只虎几乎是朝着我扑过来。
  我只能躲闪。
  却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再次扯开了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其实那时候我已经痛不欲生了,只是旁人都没有发觉罢了。
  我忍着痛,却发现,此时此刻,剑,那象征着君子侠义的长剑,根本就成了最可笑的摆设。
  猛兽怎么会跟你讲究招式,一切都不过源自于最原始本能的攻击罢了。
  于是,我轻轻的扣动了机关,匕首的一端,已经掉落在我的手里。
  当那白虎再次咆哮着朝我扑来时,我做出了最后的反击。
  将身子深深的向后弯倒下去,那几乎将我的伤口全部撕开,我甚至听见了它咧开大嘴的声音,鲜血一瞬间将我的身体燃烧,从里向外焦热着。
  与此同时,在虎头划过我的腰迹的瞬间,匕首已经出鞘,我看见它张吐着惨白的舌芯,狰狞恶毒的闪过一道寒光。
  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我几乎淹没在自己的鲜血之中。
  这一个瞬间,又将我的人生分割成两半。
  一段是为了感情而频频犯险的都水长,另一段则是戴上面具失去姓名的刺客。
  我是谁?
  事到如今,连我自己都觉得恍惚。
  人们以为我就这样死了。
  可是,我还是再次醒来,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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