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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段锦-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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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谁知,一直立在一旁不吭声的长烟此时竟一下跳了起来。
  “大人,可不可以留下一匹给长烟。”
  郭云生转过头去,他险些忘记,此锦乃出自这个女童之手。见她这样说,他反倒大笑起来。
  “不可无礼!”商同一把拉过长烟,生怕因她的冒失,惹恼了郭云生。
  “小长烟舍不得吧。没关系,郭某人送你黄金百两,你可愿意?”说着,他冲商同摆摆手,示意他不要为难长烟。
  “不行!”长烟双目清澈,直直的盯着郭云生,小小的女童竟这般直接的拒绝了他。
  “为何?”郭云生并未动怒,只是静静的坐回了原处,牢牢地看住长烟。
  “因为这锦是我为哥哥织的。”长烟有些焦躁,眼里闪现出泪光。
  “你的哥哥?”郭云生将头转向商同。
  商同忙道:“是在下的犬子。”
  长烟见郭云生低头不语,忙上前几步,双膝跪地。
  “大人,阿爹养育长烟十载,恩比天高,哥哥事事以长烟为先,从不把我当成外人,长烟见哥哥夏季习武,十分炎热,每每汗湿脊背,所以想为他织一种很凉爽的丝锦,现刚刚完成,您就要把它全部拿走!”
  郭云生见长烟已声泪俱下,不觉好笑,可商同还在一旁,不得以绷住脸道:“既是这样,为何不再织几匹,这两匹,就让给陛下吧,可好?”
  听他这样说,长烟顿时泪如雨下。
  “大人,‘蟬披’是用冰蟬丝织就的,如今丝已用完,无法再织了!”
  郭云生看了看商同,微笑着点了点头。
  “商同,你养了个好女儿啊!不过,这锦,我还是要带走。”
  长烟刚要再次恳求,却被商同一把拉住。
  “既是如此稀少珍贵的东西,自然要先送给陛下。”他一手按住长烟,一手将丫头取出的另一匹“蟬披”交到郭云生手上。
  郭云生见商同这样说,便微笑着转向长烟。
  “孩子,多跟你父亲学学,将来必有所作为。你不是个寻常的女娃,记住今日郭伯伯的话,他日,若有所需要,尽管找我。”说罢,他带着人转身离去。
  长烟立在门口,远远的看着郭云生远去的背影。他们来自未央宫,那个传说中神秘而危险的地方。虽然她只有十岁,但从商同对郭云生低眉屈膝的态度,长烟已知,那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无法反抗。
  自从文、景、二帝以来,长安日渐繁华,百姓乐业,官吏清明,加之武帝刘彻几次征讨西域匈奴,使得边境安宁,汉朝威名早已远播塞外,近几年来更无战事,长安城内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城南尚冠里洁净的街巷,不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几个女娃正围着一只朱红色的毽子踢得开心。其中一个身着浅绿色麻衫的女孩甚是惹人注目,她一头乌黑的秀发,挽成两个小圆髻,五官小巧精致,不远处是栋青灰色瓦当的宅邸。
  黑色的大门“咯吱”一声打开,里面走出一位灰衣管家,见门前几个女娃正玩的热闹,忙陪着笑道:“二小姐,老爷让你快进屋去,别在这玩啦!”
  那绿衣女孩转过头去,嘟起小嘴,“管家,为什么我做什么都不对?”
  说着,她将手里的毽子扔给其中一位伙伴,转身跟在管家身后,进入宅子。
  “爹爹找我何事?”那绿衣女孩追上管家小声问道。
  “老爷为鄂邑盖长公主画像归来,得了些宝贝,要分给小姐们。”管家陪着笑。
  他心知,二小姐年纪虽小,却极聪慧机灵,只可惜,有些时候太过计较,以至显得尖酸刻薄。
  绿衣女娃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斜了管家一眼。
  “我姐姐可是早我一步到了?”
  管家早已料到她会这样问,却无可奈何,只得低头不语,假作不知。
  “哼!”女娃冷哼一声,抢在管家之前,跑进屋中。
  一位身着蓝袍的中年男子正端坐于堂前。
  他脸型方圆,目光温和,身旁还坐着一位身穿杏色短襦衣的女娃。
  奇怪的是,这女孩脸上竟垂着一块轻纱,看不见样貌,只剩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露在外面,远远的注视着这边。
  “果然是这样。”绿衣女娃瞪了管家一眼,转身来到男子身旁。
  “爹,女儿不过和邻家的姐姐们玩毽子,管家竟说展屏胡闹!”说着,她抬眼朝榻上的紫檀木匣望去。果见里面躺着两只发簪。
  一支为黄金打造,上面盘着雏凤,凤头的华冠镶着一颗不大的珍珠。封口衔着一段精美的流苏,精致华美。
  另外一支为翠绿色的玉石发簪,光润盈泽,通透雅致,簪首略宽,却并无任何雕饰。
  “展屏,你总是和门口那些孩子混在一起,什么时候能静下心来多读一些书。真让爹操心。”那蓝衣男子深切的望着绿衣女娃叹了口气。
  杜怀仲是刘彻生前提拔的宫廷画师,年过四旬,深受宫中嫔妃的推崇,每每有选秀等事宜,都会请他前去作画。
  当年的乐师李延年找其为妹妹李妍绘制肖像,得武帝赏识,封为婕妤。从此,杜怀仲在长安声名鹊起。
  今日春暖花开,宫中许多嫔妃都下帖子请他入宫画像。更有民间富户得知现今宫中要为陛下选皇后,便上门打点,希望到时,杜怀仲笔下生花,将女儿画成绝色美人,也好如愿以偿进入未央。
  杜展屏似乎并不理睬父亲的责备,只将一双眼睛瞪向端坐在对面的杏衣女娃。
  “姐姐先得了什么?”


  少年游 晓色云开(六)
  那女娃只盯着杜展屏并不做声,见她这样问自己,伸出手,将那个檀木匣推到展屏眼前。
  “若是喜欢,你都拿去。”她声音不大,可语气却冷冷的。
  “展屏,飞华说等你先挑。可你却针锋相对,真是让人失望。”说完,杜怀仲将脸转向对面的女娃,“飞华,这次你先挑。”
  杜展屏狠狠的瞪了父亲一眼,又看向杜飞华。
  此刻,她恨不得一把扯下她的面纱,让这个可恶的丫头无处遁形。
  她只比自己大一天,却是正室所生。成为父亲唯一的嫡长女,而自己却只是个庶出的女儿。
  生于官宦人家的孩子,见惯了大家族女人的争斗,自小便精于计算。
  杜飞华抬眼看了看怒目而视的展屏,忽然站起身来。
  轻声道:“女儿都不需要。”说完,用冷冷的眼睛瞥了展屏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杜飞华不是不喜欢这个妹妹,只是讨厌她的母亲。
  展屏的娘常喜,本是章台的名妓,妩媚风流,父亲总是留宿在她屋里。飞华自幼便见惯了母亲的寥落生活,小小年纪便养成冷漠淡然的个性。加之母亲乃太尉梅保林之长女梅英,于是更加傲慢。
  她穿过庭院,径直来到后院,杜家的后院设计精巧。亭台楼阁皆围绕一汪碧水,间隙由绿树锦花点缀,微波荡漾中,楼阁轻舞,曼妙生辉。春风抚慰下,池中的锦鲤不时浮出水面。睡莲圆展的叶子被它们撞的摇摇晃晃。
  一个锦衣少年,不时将手中的鱼食抛入水中。
  只见他大概十三四岁上下,双眉浓密,一双眼睛清澈安静,只是鼻子略显尖细了些,但并不影响他成为一个俊逸的美少年。
  杜飞华行至池边,缓缓停了下来,那少年也看见了她,浅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飞华面纱后的双唇微微向上勾了勾,随后,转身离开。
  她今天之所以答应父亲来到前堂,不过是为了见这个人,他叫商誉,是他哥哥子砚最好的朋友。
  杜家是大户,子砚有许多朋友,经常互相探访,可唯有这个商誉,让飞华颇有好感,说不出为什么,每次见到商誉,她都不会说话,只淡淡的笑一下,便离去。可她的微笑,商誉却从未见过。
  商誉立在池边,呆呆的看着飞华远去的背影,子砚已来到近旁。
  杜子砚是个更为健朗的少年,方脸微黑,眉色稍淡,薄唇。长相酷似杜怀仲。他见商誉望着飞华的背影出神,觉得奇怪。
  “你在看什么?”
  商誉转过身来,见是子砚,便坦言道:“她就是你妹妹杜飞华?”
  子砚看了看远处,飞华已经没了踪迹。
  “是啊。”
  商誉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却不再言语。
  子砚看出他神情有异,忙一把拉过他。
  “好兄弟,有话尽管说,怎么像个女人。”
  商誉见子砚这么说,只得低声道:“飞华为何垂纱于面前?”
  子砚见他问的是这个,面色一变,叹了口气。
  商誉见子砚这个模样,更觉奇怪,却不好再追问。
  “你我既是兄弟,也不怕你知道。”说着,子砚示意商誉道自己房间去。
  二人拐过假山,来到子砚的书房。
  丫鬟为二人倒上鲜茉莉花茶,子砚屏退下人。
  他先是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这个妹妹是父亲正室梅英所生,梅娘乃是太尉梅保林之女,在我娘之后嫁入杜家,可她仗着娘家的地位,竟坐上了正室之位,害得我娘忍气吞声,不过在生下飞华后不久,就得了重病,一年前去世了。”
  原来如此,商誉早知官宦人家是非多,却没想到,事情竟然这样曲折。他缓缓点头,却又想到飞华的面纱,刚要发问,子砚已经接着说道:“飞华的确是个苦命的孩子,生下来,脸上就有块红色的胎记,一大片。几乎盖住了大半个左脸。”
  商誉这才明白,但听说梅英是个出了名的美女,怎竟生了这样一个女儿,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子砚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到窗边。
  “飞华仗着自己是嫡出长女,目中无人。甚至连我和展屏,她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外面已传遍了,杜怀仲的大女儿,桀骜不驯,不通礼数。”
  商誉不明白为何这样,忙问道:“你爹为何不管教她。”
  子砚转过身来,刚欲解释,却沉吟起来。
  原来,杜怀仲当年为李延年之妹画像,便是受到飞华母亲娘家梅太尉的引荐,后来又承蒙其诸多提携,才获得今日的地位。但这层关系,又怎可轻易对外人道来。于是,想了想,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誉并不讨厌杜飞华,甚至对她孤单的背影怀有一丝怜悯,可此番子砚的一席话,却让他对这个女孩筑起了一道隐形的壁垒。
  “哦,对了。誉兄弟,令妹长烟可好?”子砚憨笑着问道。
  商誉啜了口茶,点头道:“很好。”听到长烟的名字,他英俊的脸上浮现一片喜悦。
  他出门时,长烟的“蟬披”就快织好了,他二人如亲兄妹一般长大,感情好的很,可近些日子,誉却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了。问题,似乎是出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他忙起身告别。
  不想,被子砚拦住。
  “誉,你我兄弟一场,我送你件东西。”
  说着,他将一只提斗笔递给商誉。
  商誉一眼便认出,这是子砚的心爱之物,翡翠狼嚎大提斗。
  “那日,我见你对它爱不释手。所以……”
  商誉连忙推却。
  “你还是拿着吧!”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二人忙循声望去,来人正是杜展屏,她手里捧着木匣,一脸的怒气。
  “我哥哥对你比对我都好,那只笔,我要了三日,他都不肯送我,今日竟这么大方给你了你。”说着,她已踱进屋内,一屁股坐在子砚旁边的。商誉本就不好意思,被她这么一说,顿时红了脸。
  子砚摇头叹气,自己的两个妹妹一个乖张跋扈,另一个就冷若冰霜。怎就没有一个可以如长烟一般的。
  “你懂什么,毛孩子一个。现在连‘诗经’都背不出,岂不糟蹋了这只笔。”
  说着,他将笔塞进商誉怀里。又转过头瞥了杜展屏一眼。
  “再说,你有了长公主的步摇,还来贪我的笔。”
  “步摇?”听子砚这么说,杜展屏顿时火冒三丈,将木匣重重的摔在木案之上。
  “我才几岁啊!现在又戴不了!送这些没用的东西,还不如多给些金银财宝呢!”说着,她嘟起小嘴,狠狠的瞪了子砚一眼。
  子砚明白,展屏一定又从父亲和飞华那里受了气回来。
  商誉也不止一次见到展屏这个样子,当下只笑笑了事。
  谁料,子砚先是愣在那里,定定的看着案头的木匣子,然后快步上前,一把打开。
  只见一金,一翠两只发簪整齐的躺在里面。
  “这是怎么回事?”他气愤的指着匣子道。
  展屏见哥哥生气,忙一把盖住木匣,顺势将其揽入怀中,大声道:“飞华不要,自然都是我的啦!她多娇贵,哪里看得上这些俗物。哼!”说着,她抱起匣子转身便走。
  商誉虽知三人不和,却没料到展屏和飞华竟会这般,他转脸看向子砚。
  “真是冤家。”子砚叹了口气。
  “女孩家的,总是这样吧。”誉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想到长烟,同样是女孩子,性情却迥然各异,长烟气质如兰,温润仁厚,从不与人争执,只潜心研习织术。自得了冰蝉丝,便说要为自己织锦,随后便没了她的人影,已经十日了,也该织好。想到此处,他忙辞别了子砚,匆匆离去。


  少年游 晓色云开(七)
  杜展屏回到绣房,丫鬟小钰迎了上来。人人皆知,老爷今日带了鄂邑公主的赏赐,眼下见小姐捧了木匣,定是宝贝。
  “看什么,不过是人家不要的东西!”说着,她小跑着来到妆台前。
  小钰忙快步跟了过去。她心知,杜展屏从小就乖张跋扈,心口不一。今日她这样说,那此中,必定是好东西。
  杜展屏小心翼翼的将匣子打开,里面顿时现出一黄一翠两支步摇,闪闪发光,贵气十足。
  “小姐,太漂亮了,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步摇了。夫人所有的钗环加在一起都比不上这两支!”小钰由衷的赞叹着。
  杜展屏得意的笑着,不管怎么说,今天又是她赢。
  “哼,这算什么,以后,这样的东西,会越来越多。”说着她推了推小钰。
  “快去净手,帮我戴上。”
  小钰忙将手洗干净,方才拿起那支金凤流辉插在展屏的发间。
  这支步摇虽也算是小巧可人,但展屏毕竟年纪太小,流苏直垂到肩头。铜镜里,展屏的脸色顿时变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比隔壁十三岁的王姐姐还聪明,为什么我只有九岁!”说着,她夺过小钰手里的犀角梳,掷向铜镜,只听得“铛”的一声,镜面被砸出个碗口大的深坑,梳子也断成两截。
  “小姐,糟了,这可是鲁王赐给老爷的福寿宝镜!”小钰将铜镜捧在手里。
  犀角梳本就又硬又利,镜面几乎破掉,看来很难修补。要是被老爷发现,怕是要遭殃了。
  展屏见状也有些怕了。忙摘下头上的步摇放进匣子里,夺过镜子仔细查看,果然伤处极重,心下暗自悔恨。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子砚的声音。
  “展屏开门。”
  小钰忙将镜子藏到被子底下。
  展屏见一切妥当,放才小心的打开房门。
  见到子砚,一脸的不自在。
  子砚只觉得她与往日不同,似乎有些神不守舍,不过展屏奇思怪谈惯了,他也没太留意,只俯身坐下。
  展屏不知他来做什么,要是往日,早已开口询问,今日自己犯错在先,心里正忐忑不安,自然不再讲话,只静静的陪坐一旁,心里却思量着破镜之事。
  子砚见展屏这么安静,便正色道:“今日父亲的赏赐为何都在你这?”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木匣子。
  展屏这才知道他的来意,转过脸来。
  “是她自己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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