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太阳的月亮-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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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云无法看到低头走过自己身边的月,只闻到一股淡淡地兰花香。一整晚在房间的各个角落蜷缩的菊花香,终于重新飘逸出来,把月走后余留的兰香全部消除干净。月轻声唤起了在屋外打盹的婵实,很快便消失在寒冷的晨风中。
三十三次罢漏结束了,暄仍然没有从睡梦中醒来。随后,鸡人拿起小鼓,站在康宁殿前院中间连续击打了三十三次之后,暄才动了动眼皮。暄眯着一只眼睛,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在周围的人的帮助下慢慢地起身。暄端起枕边的一碗水抬头一饮而尽。经过一夜,这碗水已经与暄和月的体温一样温暖。完全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的暄,把喝完的水递给尚宫,疑惑地问道:“夜间有谁来过我身边了吗?”
包括题云在内,周围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经验丰富的车内官非常自然地回答道:“观象监的命课学教授过来使用了一段短暂的符咒。御寝是否一切安康?”
暄为了感受自己的身体,稍微动了动筋骨,随后以非常惊讶的口吻说道:“果真是好了很多,真的是很神奇啊!”
为了应对非常状况,一整晚都站在外面的御医和观象监的三位教授一齐向暄请安。身着夜长衣的暄在整理好衣服后,下旨召见他们,御医为暄把过脉之后,面带微笑,大声叩拜道:“圣恩浩荡!”
周围的很多人纷纷以这句话为始,面带微笑问安。与笑逐颜开的众人不同,观象监教授们的脸霎时就变了颜色,因为挡煞巫女的作用是这么神奇,现在可以确信的是:王的健康状况恶化并不是简单的病情所导致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除了观象监的众人外,昭格蜀的慧觉道士,星宿厅的权知都巫女等人的脑袋随时都可以搬家,更加可怕的是,他们连其中缘由都没有掌握。命课学教授把身体紧紧贴在地上,老泪纵横道:“圣恩浩荡!请赐臣死罪吧。我们至今还不知道伤害殿下玉体的原因,把无能的罪臣……”
“呔!从一大早就开始吵闹!在赐死你们之前,朕命你们先悄悄地查出朕这回莫名其妙得病的原因。当然,或许这也是很偶然的事情,你们不要小题大做。”
虽然暄这么说,但是那些臣子的双手并没有停止颤抖。就算是圣上不追究他们的失职,但是无法得知圣上得病的真实原因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让他们感觉恐怖十足。暄冲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可怜的教授们一脸惊恐地退出了寝殿。
仔细查看暄的身体的御医问道:
“圣上感觉如何?”
“比昨晚好多了,这么坐着也不头晕。”
暄整理好姿势做出端坐状,同时向内官说道:“今天我要去千秋殿,你们准备一下。”
御医惊讶地挽留道:
“殿下,现在为时尚早,等疾病再好转之后……”
“朕要去看看!更何况,朕还不知道病情什么时候又会恶化呢!如果不趁着好转的时候出去的话,别人都不知道还有朕这个王。今天,把那些繁杂的事情先放下,直接去千秋殿翻阅承政院日记,你们赶快安排吧!”
伺候王的内官们都非常清楚,在公务方面,没人能够拗得过王的倔犟脾气,因此上殿内官迅速起身跑到承政院。
宫内所有人的动作开始忙碌起来了。其中,千秋殿最为忙碌,而承政院则马上进入了紧急状态。当然,宫廷之中,内心最为焦虑的人还是暄,想起一直以来都没有亲理朝政,暄就深深自责,悔恨不已。急匆匆地用过早饭之后,暄让内官代替自己向大妃请安。然后给中殿娘娘传信说无需她过来请安。虽然是夫妻,但这位王妃也明白他们之间没有一丝爱情。即使暄偶尔感觉到王妃的存在,也只是在于把持整个朝廷的自己的丈人尹大亨产生对峙的时候而已。
听到王好转的消息后,权知都巫女重重的剁起了双脚,之前她对挡煞巫女的功效存有幸灾乐祸的心理,而当听到暄亲临千秋殿的消息后,她气得暴跳如雷、火冒三丈。她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在院子里不停地踱来踱去。已经整整八年了,在这期间,虽然她的名头是都巫女,但从来没有成为真正的都巫女,就好像星宿厅很早之前,就一直都是张氏巫女自己的私人王国一样,即使张氏自己辞去都巫女一职离开星宿厅之后,周围的人依然都认为张氏才是真正的都巫女。
在一片慌乱中苦恼不已的权知都巫女突然睁大了双眼。她即刻进入祷告厅,翻找文匣找出了一卷书,是星宿厅的巫籍。权知都巫女一页一页的翻书,寻找着有关挡煞巫女的记录。她虽然不记得名字,但是依稀记得张氏送来过书函,其中曾谈过巫女入籍的事情。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找到了,但是,那是五年前的记录,是有关婵实的内容。她还是不放弃,再次翻书一行行地仔细寻找,果然又找到另外一条记录,但是,此人入巫籍的时间比婵实还早。气急败坏的权知都巫女甩手把巫籍扔到了桌子上。是的,通过巫籍,她找不到任何想要的信息。
婵实艰难地擦掉月后背上的符咒痕迹后,轻轻地擦拭了她脸上的水蒸气,月坐在木桶内整理裙子,她的手背也变得干净了,可以用手去擦拭那额头上的符咒。被热水融化的镜面朱砂,顺着眉毛经过眼皮像献血一样地流至月的脸颊。或许是已用血泪倾泻了一切,月的眼睛就像没有意识的娃娃一样空洞。婵实突然伤心起来,不由得用手拍打着沐浴桶内的水,这才唤醒了月的意识。
月微微一笑,充满温情地望着婵实,突然露出疑惑的表情,当月沾湿的手碰到婵实的脸颊的时候,婵实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
“怎么了,很累吗?”
对于月亲切的问话,婵实只是用摇头来作答。这并不是因为她不能说话,而是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所以,只能像拨浪鼓一样使劲地摇摇头。
结束沐浴之后,月和婵实走到了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权知都巫女正在外面等着她们,月用紧张的眼神扫了一下门的方向,确认权知都巫女没有通过门缝窥探过自己后,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就在月和婵实经过时,这位原本一声不吭的权知都巫女突然用阴阳怪气的口气问道:“你们两人当中,谁是张氏的神之女?”
月停住脚步望向她。
“你想知道什么?”
“就如我所问,你们俩当中肯定有一个是张氏的神之女吧?看看年龄,婵实你并不像是神之女。张氏活得好好的,你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找自己的神之女。”
“这个问题有那么重要吗?”
“不是,也不是很重要,只是觉得奇怪罢了。即便是张氏,也不可能有两个神之女啊。其实,我只是想问会不会有这种情况……”
“这就是你所谓的奇怪的事情吗?”
权知都巫女露出了更为凶险的表情,轮番盯着月和婵实仔细看着,虽然提问的是她,但是她自己却像是接受审讯的罪人一般。后来,她的眼神逐渐停留在了月的身上,虽然婵实并没有说话,但是权知都巫女预感到在月的身上会有更多的值得收集的信息。
“你到底是……”
“这次你又想问什么问题?”
“我们是神之器皿。但是在你身上,我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你到底是什么?”
月的嘴角出现了一丝微笑,那是无法读懂含义的微笑。在她的身后出现的一束阳光,强烈的刺向了权知都巫女的眼睛,使她不自觉地转头望向其他地方。就像被催眠的状态一样,月悄声地说道:“挡煞巫女只能有一个空壳,那我们先行一步了……”
暄稳坐在龙岸前翻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突然,他把手中的文书放了下来,疑惑地望着题云,说道:“云,你是不是困了?怎么和平时不一样呢?”
“不是的,殿下。”
暄盯着题云反反复复看了很久,虽然依旧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但是暄能明显的感觉到题云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辅佐在王左右的内官们,也抬起头来看了看题云,但是他们无法找出他的不同之处。一声不响的守在王身边的题云,此时的内心世界非常复杂。他不能说出有关月的事情,但他也不能忽视如此焦躁地正在寻找月的王,题云明明知道真相却不能透露出来,他被这种无奈的心情深深压抑着,连嘴角仿佛都变得沉重了。
因为没有具备看透题云内心的能力,暄无缘无故地感到了内疚,他回想起之前的自己,总是那么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地使唤着题云。云剑共有五人,但是在暄的一再坚持下,只是把题云留在了自己身边,暄的借口是不喜欢周围有太多的人,但实际上,题云一个人就已超过了其他四个人的实力,因此不需要其他云剑来协助。更重要的是,除了题云之外,暄始终无法相信其他人,最近因为自己的缘故,又让他来回走了那么远的地方,想起这些来,心里着实不安。
“又让你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过后我再叫你过来。”
题云一声不吭的点头示意之后,悄悄地退了下去,千秋殿外的御医们随时等待着,以便被随时传唤。一旦王看到承政院的日记,按照他的性格,肯定会大发雷霆,圣上这还没有完全好转的身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疾病就会突然恶化,御医们都无法放松,每个人都以紧张的姿势观察着室内的一举一动,果不其然,王的咆哮声穿过千秋殿,连殿顶的瓦砾都被震得摇摇欲坠。
“即刻传旨!”
与此同时,内官火速的跑进了承政院中,御医们更加紧张了,题云一走出千秋殿,内禁卫士兵就突然紧张了起来。云剑不在王身边,这就意味着要加强警卫。题云带着犀利的眼神,双唇紧闭,面无表情的走过士兵面前的时候,虽然同样都是男人,但那些士兵们依然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
从月台下来的时候,题云看到了正向千秋殿方向走来的命课学教授。他停住脚步望着命课学教授,在犹豫片刻之后,终于向命课学教授搭了话:“在哪里呢?”
命课学教授停下脚步,露出惊愕不已的表情。平时都一声不吭的云剑,今天突然向自己问话,他一时间没有理解什么意思,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云剑问的是巫女所居住的地方。
“会在星宿厅周围的偏僻之地待一个月左右的。请放心吧,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放心吧!”
作为侍奉王多年的人,听到此话应该感到安心才是。但是,题云的心中始终无法抹去“偏僻”这两个字。
“那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星宿厅的巫女的?”
“入巫籍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
说完,命课学教授急匆匆地向千秋殿的方向走去,题云也无法再继续盘问下去了。星宿厅巫女为什么会在温阳,而不是在汉阳的四大门内,这种事情对她会产生何种影响,一个月之后她会去哪里……虽然有很多很多疑问,但是他还是无法再继续问下去,也就无法得知这些问题的答案。题云只是望着天空无可奈何地叹着气,摇摇头。
真是忙中生乱,放着最近的巫籍不查,一直寻找远处官领的巫籍,难怪没有什么进展。
不知不觉间,东山顶上那耀眼的晨光已照亮了整个汉城。题云并不是没有见识过那耀眼的光芒,但是他经常认为:比起月亮落下之后太阳周围落寞的云霞之光,那不曾遇到过月亮的太阳,或许会更加幸福。
进入千秋殿内的命课学教授为当今的圣上献上了用红丝绸包住的文书。
“这是什么?”
“虽然难以启齿……但是……这是圆房的日期和入胎的时辰。”
暄正看着被处理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的文书伤透了脑筋。在这种状态下听到此话,对面前红色的丝绸,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殿下……”
“在你们眼里,我看似完全好了对吗?说我健康欠佳,把我困在寝殿,这些事情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对吧?连一天前的事情都无法记住,你们这些愚蠢的脑子!”
“微臣所说的并不是现在。微臣的意思是:圣上从现在开始应该更注重圣体安康,以便能够顺利地生出继承宗庙社稷的元子,这样朝廷才不会动摇。”
“朝廷?中殿尹氏诞下元子,会使坡平府君的朝廷更加稳固吧?你说得没错!”
“殿,殿下……”
“你可别忘了,我之所以让你继续待在观象监,是因为你并不是外戚帮派中人。”
“微臣不属于任何一个帮派。但是,对于我们国家需要元子这一点,微臣并无异议。微臣只是恳请殿下明白:因为殿下圣体欠安而没有后嗣的现状,不知会让多少人在黑夜中颤抖。”
暄举行嘉礼已经将近八年之久,但是一直没有和中殿完成圆房一事。对于这件事情,并不是王和中殿想圆房就能随意圆房,为防止将成为下一任的元子成为暴君,祖上制定的禁律非常多。最初是胎教所必需的细小的事情,经过燕山君时代,对暴君的恐惧心理达到了极限,因此历朝历代便产生了诸多类似于迷信的禁律。
首先,就像决定生辰八字一样,入胎时辰也是非常重要的,因此,君王必须按照观象监选择的日期进行圆房。而且,禁止圆房的日子很多。初一、十五、月底以及各种节气等时间必然是不行的,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和狂风呼啸的日子、旱灾和水灾等引起民心惶惶的时候,丧期以及王和王妃健康不好的日子等也都是不可以的。排除了所有这些的日子,仔细核算一下符合规定的日子,圆房的日期一个月连一天的时间都很难有。
而且暄和其他王有所不同。现在的中殿,正是八年前择选世子妃时的候选人尹氏姑娘。在烟雨去世之后,暄自然而然地与第二位候选人尹宝镜举行了嘉礼,所以至今一直按照勋旧派的意愿行事。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暄就不喜欢这位中殿娘娘。不知是不是有了这样的偏见,只要一收到圆房日期的通知,到那天后暄的身体肯定会不舒服。即便身体没有不适,暄也会装作不舒服的样子。
不知缘由的大臣们纷纷呈上奏折,说是为了社稷江山,圣上应该尽快增加后宫嫔妃。但是每当这个时候,在暄还没看到这些奏折之前,它们就会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因为本朝外戚的势力非常强大,他们从中作梗,截留呈给大王的奏折易如反掌。为了维持和巩固以外戚为中心的尹大亨的势力,暄无法随意纳入其他嫔妃。即便对中殿没有一丝好感甚至讨厌至极,暄也还得跟她圆房生下元子,这就是暄作为王的义务。
暄皱起眉头,神经质地用左手解开丝绸袋子,用漠不关心的眼神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在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中,唯独一个“月”字,特别引起了他的注意。
“看看吧,月。我连一个人都不是——我与那些为了生下幼崽而撒种的牛和猪有什么不同呢!即使那天你说不愿意,我也应该抱起你的,起码应该抓住你的手才对……”
在观象监选择的三个圆房日中,除去服侍中殿的尚宫已标好的经期,最终可选择的只有一天。那是即将到来的十五月夜的前一天,也就是月在宫内度过的最后一天晚上。不知实情的暄,在看过之后把文书递给了车内官。从现在开始,王的膳食会有变化,茶水和沐浴水也会有变化,甚至连在旁边演奏的音乐也会有所变化。
辛勤地结束一天的公务,很晚才回到寝殿的暄按照约定,不再把“月”挂在嘴边了。而且,他也不再像往常一样,倚着窗棂用朦胧的眼神望着夜空中的圆月唉声叹气。为了第二天的公务,他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