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太阳的月亮-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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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豫探巫术你岂不是也做不了吗?”
王居然主动发问,脸上还挂着难得一见的笑容,宝镜觉得又惊喜又紧张,按捺住剧烈的心跳,认真地回答道:“那个啊,没有神巫也可以做的。”
听了这话,暄若有所思地看向月的所在之处,宝镜有点疑惑地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暄马上收回了视线。
“没有神巫也可以?啊,是啊!豫探巫术不过是待嫁女子向祖宗汇报婚事的普通巫术而已。跟择妃什么的又不一样……”
暄故意提高了嗓音说给门后的月听。
“啊,妾身说错了吗?”
“没有。那么给大王大妃殿的巫术帮忙的事情,你就自己决定吧。还有其他事情吗?”
不知不觉,王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嗯?没,没有了。”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暄一看到宝镜就会想起坡平府院之类的事情,根本没法给她对中殿的礼遇,不耐烦地示意她赶快离开。宝镜慌忙起身退了出去,背后房间的门啪地关严了。
隔开暄和月的那扇门再次拉开了。重新现出来的月不知是不是因为坐在黑暗里,脸色显得格外苍白。暄语带嘲讽地说道:“豫探巫术真的很普通呀。”
他笑容复杂,视线久久没从月身上移开。
因为宗庙正殿的御驾巡幸,景福宫一带和汉阳一时变得十分热闹。王的寝宫也十分忙乱,宫女们不能近身,所以是内官服侍王穿上九章服,并系好衣襟。九章服是象征上天的黑色大礼服,双肩上刺有龙纹,背后刺山,两个袖口绣着繁复的花纹。另有内官捧着大带和蔽膝,围绕在王的胸前。依次装饰上牌和刺绣后,最后把冕旒冠罩在头上。暄虽然讨厌串满珠子和摇摇摆摆挡住视线的旒,但却喜欢九章服。
想起了七岁时的世子册封仪式,暄的嘴角浮起小小的微笑。他按照世子品级,头一次身着七章服,戴上了冕旒冠。册封仪式很长,状态百出。穿着那样沉重的礼服对幼小的身体来说过于沉重,冕旒冠的旒在眼前晃动不止,让他头昏脑涨。可伯的是仪式进行到一半暄突然想撤尿,但看到鳞次栉比聚齐而站的大臣的模样,就知道册封仪式的重大性,所以他努力地保持庄重。但小孩子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有限,就算再努力,也还是身体发抖,冷汗不止。其实流更多冷汗的人是察觉出世子情形的先王。仪式一结束,父王就抱起世子快速跑开,幸亏如此,才没有在众臣面前出现世子失禁的大丑事。
那时父王所穿的一样的九章服,现在穿在暄的身上。车内官双手捧着用青玉做成的圭呈过来。袖口的花纹完全展开,看上去更加华丽。一切准备就绪后离开康宁殿,暄在走下月台前远远地望了望星宿厅。因为准备祭礼,连续七天不能见到月,思念比寒冷更刻骨铭心。
暄朝正殿走去。身后跟着题云,他的打扮与平时不同,穿着一身黑色铁甲,头盔捧在身前。正殿聚集了许多大臣。其中穿红色朝服的阳明君走到暄跟前行礼。好久没见到哥哥,暄非常高兴,含笑问候他。阳明君一一笑答了。
仪式开始,暄向题云伸出手去,题云马上奉上别云剑,这把剑又经过暄的手,递给了阳明君。云剑平时的作用是护卫王本人,但在宴会或仪式活动时,云剑又多了一些象征性的意义,一定要从二品以上才能担任,题云这时候就充作普通侍卫,护在王的旁边。往常在仪式期间,云剑一职都由阳明君担任,并掌管别云剑,这次也不例外。宗庙大祭的祭主,就只能由暄来担任了。
王一坐上红辇,车内官为了防止他着凉,就迅速命令前后左右放下屏障。暄连忙制止了他。
“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宫外没有百姓聚集起来吗?”
“不是的。虽然今天天气很寒冷,但还是有许多的百姓为了前来一睹您的圣容,早早赶来等候您的座驾呢。”
“那你还把我用屏障拦住!我是要亲眼看看百姓们的,他们为了来看我,冒着严寒在这里等候,我却畏畏缩缩藏在车里,王的脸面全都要丢光了,百姓们会怎么想?”
“可是您的玉体……”
“不必多言了,我心意已决!”
车内官感受到了王的执意,闭上嘴默默地退了下去。高大华丽的红辇由前后数十名轿夫合力抬起,确认一切无恙后,题云把绘着黑底黄色龙纹的头盔扣在头上,迅速翻身上马。龙纹头盔的遮阳罩隐藏了他深邃的眼睛,黑色蒙面覆盖住他的鼻子和嘴唇。题云从头到脚,一身黑色,甚至连胯下的宝马,都是高大威武的墨色良驹,他整个人就像一支蓄势待发的黑色箭矢,令他浑身都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锐气。看题云驾驭着黑云马,紧紧跟随在红辇的后面,暄半是欣赏半是惋惜地喃喃自语道:“这真是可惜啊。某些人明明长了这么一副出色的尊容,也不肯露出来让百姓们观赏观赏,开开眼界。”
题云完全无视了暄这种不正经的废话,目视前方,丝毫不为所动。黑云马反而懒懒地打了声响鼻,好似不屑地甩甩尾巴,果然物似主人,一样地桀骜不驯。阳明君身携别云剑,满面肃容,也随后乘上红辇前面停着的高头大马。
驾舆出发,开始缓慢前行。走在最前面的是数百名列队整齐的军士,他们身着盔甲,手执刀兵,气势森严,向百姓们传达着王室威容。华丽的旗帜队和枪剑队紧随其后,旗帜随风招展,铺天盖地;刀剑银光闪闪,锋刃如雪,行动间碰撞,铮铮有声。看到这样的阵势,前来观礼的百姓,无不惊叹不已,心生畏惧。盛装的军乐队环绕在红辇周围,演奏着大气磅礴的乐曲,众星拱月一般把王护卫在最中央。许炎带领各宗亲紧随其后,文武百官也都骑在马上,列在队伍之中前行。在队伍末尾,又有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军士,行护卫之职。
兴致勃勃前来观看的百姓在路边挤得水泄不通,仪仗通过的时候,最靠近中心的人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迎接,但站在外围的人还是可以继续站着观看。足有万人规模的雄壮庞大的队伍,淋漓尽致地向百姓展示了王室的雄厚实力,王亲自露面,也让他们更加安心。实际上,除了明里跟随在队列之中进行护卫的兵力,还另有一部分人已经事先被悄悄安排埋伏在了景福宫和宗庙正殿,以确保王安全无虞。
王在离开景福官的同时,景福宫和汉阳就立刻宣布进入紧急戒严状态。王在景福宫的时候,所有行政和宫内守卫都受他直接支配,但一旦他离开景福宫,宫内的守卫就需要交给留都大臣、留都大将和守宫大将三人共同负责。留都大臣全权代理汉阳的行政事务,留都大将主理宫外和汉阳的戒备兵力,值守在各个宫院。这两个职位是由王和大臣共同商议后选定的。
守宫大将却与前两者不同,自古以来都是由国丈担当。主要负责值守宫内,负责各个宫室的安全戒备。现在暄已离宫,分身乏术,按照旧制,景福宫整个都被攥进了坡平府院君的手掌心里。几个月前,暄巡幸到温阳行宫就是如此安排的。暄对此厌恶至极,满心不甘,但因为是祖宗礼法,所以一时间也无可奈何。不过这却是相当地称了尹大亨的心意。
祭礼要在丑时才开始进行,暄进入宗庙正殿的御肃室内为之做准备。为示心诚,在行礼之前,需要沐浴斋戒。他进入御用浴室,放松身体,把自己浸入了水中。宗庙正殿是陈放历代先王灵位的所在,所以暄总有一天也会被迎进来,供奉在某个地方。或许是因为祖宗的魂灵在凝视着,只要来到这个地方,即便是身为王的暄,也切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无比渺小卑微。大世宗、成宗,还有父王来到这里的时候,也会有这种些微惆怅的心情吧。
暄不由回想起父王生前,最后一次带他前来的时候。当时的他并没有想到,那次以后,父王就再也不能来了。不知是因为当时父王已经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踏上了死亡的边缘,还是因为难得能和世子一人独处,他头一回对暄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御肃室外。
“父王,这个地方这么冷,为什么您还在这里待着?到底在看些什么呢?”
平时按照世子的标准培养着暄,为了防止他软弱,父王在面对他时,总是严格有余而慈和不足,但那日他的眼神,却比平时多了很多东西。
“世子又是为什么出来呢?”
暄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望着天空的星星回答道:“孩儿是想出来看看天上的星星。”
“好啊,我们世子在我面前总是自称孩儿,阳明却一直都只自称微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不同的呢……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竟然连这个都注意不到。”
也许是因为暄的个头长高了许多,能更加清楚地观察到父王脸上的表情,那天他看到的笑容,似乎有些孤独。
“我们世子,今年多大了?”
“小儿今年十八岁。”
“十八……还很小啊。我要是能活着看到我们世子到二十岁该多好啊……”
“父王您圣体康健,请千万不要这么说。”
父王的微笑里透着凄凉。
“我的乖儿子、好世子啊,父王也是人,不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我总是会死的,也许就在明天,也许会是一年后、十年后,反正那一天迟早都会来……所以趁我还能开口,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父王的吩咐,小儿必将铭记于心。”
父王的双手突然紧紧地握住了暄尚单薄的双肩,或许是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感情,他不知不觉里用了很大的力气,让暄觉得有些疼痛。
“父王只是想跟你说……父王对不住你……”
“父王……父王这是什么意,恩?小儿愚钝,实在是听不懂……”
“为了我们世子,我也想要拯救……但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是无能……对不起……”
“您说什么?拯救……是拯救不了什么?”
看到他敏锐地抓住了自己话语中的关键,父王显得很欣慰,脸上闪现出凄凉的笑意。但笑容很快黯淡了下去,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低低地说:“等你当上王以后就会知道了……一切都水落石出的时候,请饶恕那些我一直想守护的人,你要记着我说的这话啊,这其实都是父王的错……如果你一定要记恨,最先不能饶恕的其实是我这个做父亲的。”
暄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在当时,他实在听不懂父王含糊的言辞是什么意思,就现在的状况来看,也许他说的就是世子妃事件。因此他极力挖掘着回忆,努力回想着父王当时的每一个口气,每一个表情。但因为实在是事隔多年,虽然那段对话在他脑海中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但许多细节终究是遗落了。
暄沉浸在无尽的思绪中,愣愣地望着自己在水中摇摆的倒影,突然发现在水影中,父王正用悲伤的眼神看着自己。他瞬间大受惊吓,嚯的一声在水中站了起来。剧烈的动作打破了水面的平静,池里的水四处泼洒,猛烈地荡漾开去,久久才又恢复平静。他再三地细究了倒影一番,认定是因为自己酷似父王的关系,恍惚中把自己的影子错看成了父王。仔细一看,现在的自己和父王的眼神还真是十分地相似。他继续盯着水中的倒影,把自己的影子当作父王,发自心底地问道:“父王想为孩儿拯救的人是烟雨姑娘吗?对我说对不起,是因为这件事情宁肯让无辜的人蒙冤而去也要隐藏真相吗?付出这样的代价,连作为王的你都这样无可奈何,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无论怎么问,当然也没有别人会回答他。他好像不甘心似的,对着水中的影子,再一次问道:“难道就像机务状启指出的一样,父王想守护的人是祖母吗?所以您才用那样的口气再三恳求,向我要求一个宽恕吗?”
依旧没有任何答案,暄的眼波随着水面静静荡漾,他轻轻撩动池水,将水里那种落寞的脸搅成粼粼的碎片。重新平静下来的水面上,仿佛出现父王和他重叠的身影。
“如果我是父王的话……”
暄潜入水中,闭上眼睛。赵基浩在昨晚的汇报书中报说,直到现在机务状启负责人依旧毫无踪迹。但是机务状启是真实存在的,肯定需要有人将它做出来,没有凭空产生的道理。只要是活生生存在的人,不可能瞒过重重戒备,不露一丝破绽的直接接触到王不被人发现。这样一来,不得不推测是王身边时刻存在的人动了手脚,成为传送的中间人。
暄把自己想象成父王,在心里默默地推演所有的事情,大大小小的事件片段和形形色色的人都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死去已久的徐内官、出现片刻就前往明朝的慧觉道士、车内官零碎的话语……所有的场景重叠在一起,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成群结队,全身黑衣的云剑走了出来。暄猛地睁开眼晴,望向像往常一样默默守护在房间一角的题云。丑时到了,大钟被敲响,当当的声音回荡不绝,他的脑海中突然又出现了一个人——云剑队长朴孝雄。
暄回到景福宫,脱下九章服换上常服,之后就一直焦躁地望着窗外,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似的。车内官和题云都以为他是好久没见到月了,想见她又不好意思说,等得发愁。但是日落之后,到了月快要过来的时刻,他却突然提出要微服私访,令人去取便服过来。随行近侍也只带题云和车内官,另外还有三名武官保卫安全。虽说是微服私访,他却又着人把马准备好,这可不该是微服私访的时候用得着的。
暄用黑色斗笠把整张脸盖得严严实实,并以同色的披风包裹着全身。他带着一群不明所以满头雾水的随从,一路疾行,出了神武门。这里的守门将领是当年任职于世子翊卫司的武官,曾在烟雨下葬的时候,陪同着暄去过烟雨的住所。他一直深受暄的信任,现在守护神武门要地,时刻听从暄的密令调宣。暄一行人接近的时候,守门将领马上辨认出是王的人马,迅速放开门禁令他们通行。暄纵马出了景福宫,像是身后被什么追赶似的,一路风驰电掣赶向北村。朝鲜最快最勇敢的黑云马并没有超过他,一直保持着几个马身,尾随着他奔跑。
不一会儿,暄好像找到了目的地,将马停了下来。那是一家王族府邸大门,惊恐的车内官毫无主意地看看王,又看看题云。题云也满面茫然,眼神在王和府邸之间打转。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家。暄没多做解释,只是简短地说道:“我是要来见见这家的主人。”
在这样漆黑的夜里,又有斗笠和披风严严实实地遮挡着,根本没有人能看到现在王的表情。题云也不理会暄到底想做什么,翻身迅速下马,向前敲响了大门。过来应门的下人小心地将门打开一个小小的缝隙,看到是小主人吃了一惊,被他信手打发去唤管家过来。大门很快被管家打开,在他们直接骑马驶入后又迅速关闭了,所有的这一切在很短时间里完成,流畅得就像事先排练过一样。
暄直接进到院子里面之后才下了马,但一直保持着沉默。像是回应他的等待一般,家主人出门迎接。厢房没有什么动静,反而是朴氏夫人从里屋径直走出来。她行事素来大方爽朗,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气,在王面前叩拜道:“不料殿下光临寒舍,未曾远迎,不知您有什么要吩咐?”
“好久不见,朴氏夫人。”
“您现在出门凶险非常,希望殿下以保重贵体为上,不可轻易涉险。”
“外面很冷。”
朴氏知道王这么说是想要进屋细谈,便一路将他们引进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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