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殄-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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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低级的激将法也能中计?谭鸣鹊甚为讶异,不过还是配合地问道:“她怎么了?”
“平常我是总让她替我做事,但之后我也帮了她的忙啊!怎么,你们都以为我压榨她,欺负她?”没等谭鸣鹊说话,聂茶就气得一跺脚,“我就知道你们是这么想的!”
谭鸣鹊不得不开口道:“我还没说呢。”
“你们都是一样的,这次也是,她有事不能过来,我也有事啊!可她不管,扔下东西就走,说我不送过来之后就告诉菊娘说……可恶!”聂茶气呼呼地向谭鸣鹊抱怨道,“你说她是不是很过分?”
谭鸣鹊迟疑了一会儿,道:“我很同情你,但这毕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我就知道!”聂茶暴怒地甩手离去,这次,谭鸣鹊连抓都没抓得住她。
抓不住就算了,她虽然好奇,但并没有好奇到必须追根究底的份上,既然聂茶气得跑了,她便暂且存下这个疑问,坐下来先吃东西。
聂茶说赵柳与表面上看起来不一样?便是背着人,她一样是这样想,既然没有凭据,便不能尽信,她还是更相信自己两只眼睛看见的,两只耳朵听到的。
等到坐下来,谭鸣鹊又不得不开始选择了,是先吃药,还是先喝汤?
她瞄了一眼那几块红糖,终究是馋嘴,便先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将口凑到了碗的边沿试了试温度,不算烫,就一口饮尽——但它苦啊!不烫,却很苦啊!谭鸣鹊急匆匆将红糖块扔进嘴里,虽然感觉到了甜,可那苦味也无法消散,甜味与苦味相互冲击,她顿时有一种很想呕的感觉。
谭鸣鹊猛然低头把糖块吐回碗里,咂咂嘴:“怎么这么苦?”
算了算了,良药苦口利于病,忍吧。
谭鸣鹊倒了一杯白开水,慢慢喝了,直到嘴巴里的苦味慢慢变淡。
她忽然想起更小时候的事情,她记性不错,常人对于三岁发生的事情可能只会有一个印象,不过,她却能记得很清晰,在她三岁的时候,有次曾经生了一场大病,病了五天,一开始是吃了脏东西,后来开始发热,烧得昏昏沉沉,娘一直在床边照顾她,她没有给她喂糖吃,那时候她总端了一杯水,等她喝完药,让她喝,或者漱。
谭鸣鹊闹着要吃糖,娘只告诉她吃了会更苦,谭鸣鹊不信,但娘也并没有为了给她一个教训,就真的去拿来糖,所以谭鸣鹊一直以为也许吃糖是能够压住苦涩感的。所以这次才会忍不住吃糖,不然,其实是应该先喝了那个汤,再吃药的。
其实,娘亲一直温柔,但也很决然,一旦做出决定,绝不会更改。
无论那是对的,还是错的。
可谭鸣鹊觉得,如果是错的,应该要改正吧?她不能明白母亲的执着,不过,她会努力让自己做得比娘亲做的更好。
生病那段时间里,没有见过父亲和兄长们,谭鸣鹊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做生意太忙?但她病了很多天,那时候,大夫甚至告诉她娘,可能要做好办后事的打算。
虽然之后那话被娘亲反驳了,不过,可见她病得有多糟糕。
为什么病成那样,父亲和兄长们,也不来见她呢?
自从被拐走之后,谭鸣鹊总是很怀念自己的家,怀念山清水秀的江南小镇,怀念慈和的父亲,宽容的母亲,宠爱她的兄长们。
☆、初雪
她记忆里,只剩下好的,好像一切都是好的,但怎么可能一切都是好的?等到谭鸣鹊很想回忆那些时光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她的记忆突然变得模糊。
但是,怎么会呢?
她连三岁时生病的记忆都那么清晰,有什么记忆,会变得模糊?
谭鸣鹊想不明白,突然又生出一种恐惧——她不想明白了。
她低头看向面前的汤碗,猛然端过来,拿起勺子开始吃。
也许吃东西能让她忘掉那些胡思乱想的事情。
这碗汤并不是往常那种清澈的汤,看起来十分粘稠,但绝不是粥,这里面肯定没有米。谭鸣鹊舀起一勺来,放进口里慢慢地津,连咀嚼都省了,她好像吃到了冬瓜,但并不是实在的冬瓜肉,而像是那种被熬得融化在汤中的口感。这碗汤是豆绿色偏黄的,熬了冬瓜,也说得过去,但肯定不止冬瓜,应该还有其他青菜,不过她尝不出来了。
谭鸣鹊琢磨起汤的成分,倒是真忘记了之前的烦恼。
等到吃喝完,聂茶还没有回来,谭鸣鹊决定待会儿再把这些空碗送回去。
她回到床上,把烛台拿来,叠起凳子,将烛台放在凳子上。
暗室里摇曳起火红色的光,亮是亮了,但谭鸣鹊想分辨其他颜色的线就变得困难。
罢了,按着显江绸上虎眼的颜色对照着分辨其他颜色也行。
谭鸣鹊安慰自己,她总不能让天空马上亮起来,也就只好认了,她想今晚赶工将这块方巾绣好,等明天沈凌嘉从宫中回来了,她直接把方巾送去。
谭鸣鹊当然不会在方巾一角绣个老虎,沈凌嘉要她留下一双虎眼,那就留着,不过,只需要留下这对眼睛就行了,连虎头都不必绣,话说回来,若是在方巾一角绣个虎头,就算是老虎的脑袋,那也是个脑袋,看起来太惊悚了,送这种东西简直是给沈凌嘉找不痛快,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仔细研究了一番,然后慢慢下针,将虎眼周围的颜色加深。
之前是浅浅的,这次却强调了颜色,使这对虎眼不会显得散,如果是绣一整只老虎,当然是之前的绣法更好,不过现在只保留一对凌厉的眼睛,那就要加强边缘了,她慢慢下针,做完之后又重新给虎眼附近那些虎的毛发加深了颜色,使它变得更加亮眼。
谭鸣鹊并非不会那种突出的绣法,她只是更喜欢自然的感觉,但此刻用意不一样,绣法也需要有所改变。
绣完之后,谭鸣鹊满意地点点头,看了看,把几处细节再改改,便开始缝边了。
刚才剪这块绸布的时候,留下一些散碎的线从布的边缘凸出来,她慢慢缝合,将这块方巾的边缘缝合好,不露线头,最后打结,将最后一个线头也藏起来。全部做完之后,谭鸣鹊长出了一口气,缝方巾看起来似乎只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过,这毕竟是魏王要用的,她不敢怠慢,十分仔细,直到全部完成之后,才能稍稍安心。
沈凌嘉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人,但这并不代表谁能轻慢他。
谭鸣鹊知道自己在魏王府中是什么身份,她在沈凌嘉心目中和在其他人眼中看来的地位不同,但其实,与菊娘是一样的。她不会妄自菲薄,但也不会得意忘形。
等缝好了方巾,谭鸣鹊把它收起来,准备明天见了沈凌嘉再给他。
等到做完了这条方巾,谭鸣鹊陡然生出一种无事可做的感觉,她无聊地看着前方,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没趣。不过,没多久她跳下了床,既然睡不着,呆在房间里又无聊,索性出去逛一下好了。先把空碗还到厨房,之后在府中散散步,谭鸣鹊并不担心自己会有危险,魏王府里的人对她没有恶意,她自问不曾得罪人,就算有,也不至于到暗害她的地步,至于风柳楼……本来就是做戏,容婆难道真会派人来杀她?
谭鸣鹊嗤笑一声,就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件纯白的披风,这是用兔毛拼的,似乎某个等级的侍女人手发一件,可惜谭鸣鹊领到了披风,却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属于哪个等级的侍女。她披上披风,戴上雪毡帽,拎着提篮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狂风阵阵,确实很冷。
谭鸣鹊低着头走过一段段路,来到厨房,这里留了火,仍然有晚饭时的余温。
蔡婆子不在厨房里,这里有另外三个婆子守夜,谭鸣鹊跟她们说了一声,将提篮留下,让她们检查了提篮里面的东西之后,便离开了厨房。
等来到外间时,没多久,谭鸣鹊忽然看见一片片雪白的茸毛从天空中落下。
一开始,谭鸣鹊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等到那茸毛落到她脸上,留下一丝凉意,她才明白,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雪?
雪……
谭鸣鹊呆呆地站在路中央,心口中陡然升起一股热气。
原来这就是雪?
在家时,有几个丫鬟是从北方流落来的,她问起那些人北方有什么,听得最多的就是冬天的雪。
谭鸣鹊没见过。
只听那些人说的,她从不觉得雪是美丽,她只觉得那是一件稀奇事。
但是,今夜,此刻,当她第一次看见漫天大雪,她仰起头,任凭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一点也不想走。这样仰起头,戴了帽子也没用,更冷了,但她却被这美景留住,怎么都迈不动步。
这就是雪啊!
她还未曾见到漫山遍野每一处都是白雪皑皑的景象,但她已经感觉到了震撼。
只是一朵小小的雪花,聚集在一起从天空中落下,竟然如此迷人!
谭鸣鹊呆呆地迎接这片雪,好一会儿,雪落在脸上,然后融化,幸好她身上还有正常人的温度,但帽沿也结了一点霜。
她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准备走,却忽然听见从背后传来疑问声:“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谭鸣鹊回过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站在她背后的人竟然真的是沈凌嘉。
他现在不是应该在皇宫里吗?
她正好奇,没想到沈凌嘉的脸上也露出诧然之色,不过他很快将那表情掩饰住,换做责问声:“我说过让你好好休息,怎么又跑出来?”
“我把空碗还去厨房。”谭鸣鹊连忙解释道。
“你嗓子好了些吧?”沈凌嘉问。
谭鸣鹊点点头。
“那就好,回去睡觉吧。”沈凌嘉催促道,然后绕开她,准备走。
谭鸣鹊鬼使神差地问道:“殿下您为什么会回来?”
而且还一脸郁闷。
沈凌嘉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是我的府邸,我不能回来?”
“德妃娘娘是您的母妃吗?”谭鸣鹊不管,接着问。
“……对。”
“我以为您今夜会在宫里,不会回来。”谭鸣鹊此时才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没有。”沈凌嘉的眼神有些飘忽,“我又不是太医,她没事了,我留下有什么用?”
“您很不高兴吗?”谭鸣鹊又问道。
她总觉得沈凌嘉提起“她”的时候显得很烦躁,但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个人应该是沈凌嘉的亲生母亲,德妃吧?
“你的好奇心真重。”沈凌嘉道。
这句话应该是警告,不过,谭鸣鹊没听出那种语气,他似乎真是无心之言。
于是谭鸣鹊凑过去,道:“对啊,我的好奇心很重,可是,我也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
“你?”沈凌嘉失笑。
但谭鸣鹊正色:“对,是我。”
沈凌嘉笑得更开怀了:“你这是自卖自夸?”
“我能不能守住秘密,难道连殿下都不清楚吗?”谭鸣鹊反问道。
沈凌嘉停了笑容。
他看着谭鸣鹊,没有说话,谭鸣鹊也回望着,一言不发。
两人都沉默下来,只剩下雪花飘落,以及风声。
突然,不远处响起了脚步声。
“是巡逻的守卫。”沈凌嘉回过神来,轻轻推着她往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走,“别干站在这里了,找个能够躲雪的地方吧。”
“这是雪,又不是雨。”
“哪怕是雪,全落身上久了也要生病。”沈凌嘉是经验所谈,立刻催促道,“走吧,去那里坐。”
他看到一个凉亭,虽然四面透风,好歹不会有雪花落在头顶。
谭鸣鹊拗不过他,也只得听命,跟随而去。
两人走到凉亭里,沈凌嘉解开身上的玄色披风,只穿了一件大氅,但谭鸣鹊还是忍不住劝说道:“殿下,您还是披上披风吧,今夜这么冷,您也不能着凉啊。”
“我不冷。”沈凌嘉说完这句话之后,固执地将披风扔在一旁。
他转头看向谭鸣鹊,毫无引入话题的句子,直入正题:“你觉得我很好欺吗?”
“您若是好欺,就不会把我从风柳楼中带出来了。”谭鸣鹊摇头说道。
沈凌嘉没想到她否认的理由会是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为什么?”
“真正好欺的人绝不会救我,他根本没有骨头,同情心是拥有勇气的人并发的情绪,麻木好欺的人,不会有同情心,更不会可怜我,只会觉得我受到欺辱和他一样,是应该的。”谭鸣鹊道。
☆、明理
“这又是你的道理?”沈凌嘉笑着问道。
“这是道理,并非只是我的。”谭鸣鹊正色道。
沈凌嘉摇摇头,但对这句话,他确实无法反驳。
“原来,我还不算好欺。”沈凌嘉道。
谭鸣鹊不知道他到底想到了什么,便不自作聪明,只乖乖坐在他对面,不说话。
沈凌嘉忽然抬起头来,问道:“你家人是如何相处的?”
“我家人?”
“嗯。”
“对我吗?”
“嗯。”沈凌嘉以为这次谭鸣鹊还是会滔滔不绝。
但她少见地住了嘴。
之前,她听到这个问题,一定会炫耀她的家人有多么宠爱她,沈凌嘉承认,听到她的炫耀之词,他心中,确实有一分羡慕,仅此而已。
没想到,她竟然也会有无话可说的时候?
于是沈凌嘉催促起来:“怎么不说话?”
谭鸣鹊被催了,也仍然保持安静。
就在不久之前,她刚刚开始怀疑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温暖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如何能理直气壮地说出从前毫不犹豫能吐出口的话?
我的家人关心我,我的父亲,母亲,哥哥们,全部都宠爱我——谭鸣鹊突然怀疑起这句话的真假,这明明是她曾经引以为豪的事情,在刚刚被拐走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家人两个字,但是,等到现在,她却忽然动摇了,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以为的事情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和其他人一样,父慈子孝,如此而已。”谭鸣鹊回过神,若无其事地说道。
仿佛她刚才根本不曾走神。
沈凌嘉皱起眉打量她,之前,她并不是这番口吻。
不过他也听得出来,谭鸣鹊并没有想要继续说的意思,虽然不知道她怎么忽然生出这种感叹,不过,跟他无关。
沈凌嘉的脸上露出懊丧之色,看起来十分不悦,眉头深锁。
谭鸣鹊看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问道:“殿下,您为了什么事情为难?”
“不要问了。”沈凌嘉的手撑在两旁,眼神茫然不知道在看什么。
谭鸣鹊大胆猜测道:“是宫中什么人给您气受吗?”
“你竟敢猜测我的意思?”沈凌嘉难以置信地问道。
一般,等他说了别问,旁人都会畏惧,但她竟然接着问下去,一点也不害怕。
“那就是宫里的人给您气受?”谭鸣鹊接着自说自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开始怀疑家人的爱,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突然连魏王殿下也不怕了,她心里好奇,就直接说出口:“真的吗?”
“你好大的胆子。”沈凌嘉说出这句话,但实在没什么气势。
“我没多大胆子,只是好奇。”
沈凌嘉瞪圆了眼睛,今天晚上,他第二次看错了谭鸣鹊。
不过谭鸣鹊也没有和他对视的意思,她低头想了想,问道:“殿下,您回来才敢发脾气,是因为不能对那个人发脾气吗?”
“我没有发脾气!”沈凌嘉猛然站起来,但低头俯视着谭鸣鹊的时候,被她的目光惊住。
她的目光中没有一丁点指责的意思,可是,俨然有些失望。
他坐下来,看着谭鸣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