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殄-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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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又如何?我难得有一个机会……他能主动将把柄递给我。”沈凌嘉转头看向她,“你放心,只要跟紧我,你不会有事。”
“……是。”既然沈凌嘉已经自信到这种地步,她也只能相信。
况且,大戏还未开幕,他们已经站在上风。
“你做得不错。”沈凌嘉笑吟吟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她们怎么能想得到,你一跟我来到魏王府,就将一切全部都告诉我了呢?这群人,自己活在阴沟里,便以为人家也只能畏畏缩缩地活着,把秘密憋在心里,真是……哼……”
这种得意的表现,更不久前的容婆,倒是很像。
谭鸣鹊刚萌发出这个想法,赶紧又自己扑灭,要是让沈凌嘉知道自己曾经在内心暗暗把他跟容婆比过,他一定会勃然大怒。
沈凌嘉也没有笑太久,他毕竟明白,现在再多设想都是多余,还是要等到一起做好才行。
把正事暂且放下之后,沈凌嘉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看向谭鸣鹊,那目光,看得谭鸣鹊直哆嗦,本来就够冷,何况还是被魏王这样看着。
难道他是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
难道是想起上次她说他害羞?
正在谭鸣鹊天人交战,后悔不迭之际,沈凌嘉说话了:“你是不是很久没有来过书房了?”
“不是啊,我昨天来过。”
啪。
谭鸣鹊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她怎么还提醒沈凌嘉想起昨天的事?
沈凌嘉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表情有些变化,又很快湮去,谭鸣鹊低着头,什么都没看见。
“我是说,你很久没有来书房,跟我读书了。”沈凌嘉道。
“……咳咳。”谭鸣鹊松了口气,原来是为了这!但她很快又提心吊胆起来,读书?
她好久都没看书,也不知道忘记了多少,万一沈凌嘉突然考她怎么办?
谭鸣鹊呆滞半天,连忙说道:“等我痊愈之后,我一定会马上来书房跟随您学习的!”
“真的?”
“我能保证!”谭鸣鹊连忙补充道。
沈凌嘉看了一眼她,又看向桌上,不过她总觉得他望的地方空空如也,他在看什么?
正在思索时,便听到沈凌嘉用凝重的语气问道:“我曾经觉得你不喜欢读书。”
“后来没有了啊。”
“后来,我太忙,没空教你,再后来,你生病了。在我没空教你之前,一直觉得,你不喜欢读书。”沈凌嘉道。
他不觉得,短短数十天,一个人能这么快转变。
“我现在喜欢了啊。”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
“我喜欢。”谭鸣鹊打断了他的话,“我很感激您教我认字,教我写字,教我读书,教我真正的道理。从前我根本不明白读书有什么用,也觉得辛苦,很累,但那时候我根本不认识字,我也不明白那有什么用,只记得以前学几天的辛苦和烦躁。但等我能读书写字时,我才明白,一个人有知识的意义和没有知识的意义真的是截然不同的。”
“我以前会一点小聪明,但知识能教我大智慧。”谭鸣鹊忍不住笑了一下,“我不是自夸我已经成为了智者,但是,比起愚昧无知,已经好太多了。不识字,不读书,也许也可以成为一个智者,但那需要多年的经历,多年的历练,即便那样,能够得到智慧的人,也屈指可数。我能从您这里学到智慧,已经是走了捷径。”谭鸣鹊说的话,都是诚心之言。
她心里,确确实实是这样想的。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沈凌嘉忽然说道。
谭鸣鹊忍不住笑了,这是简单的考验。
“智者千虑,唯有一失;愚者千虑,唯有一得。况且,愚者之得,智者只要用心也能虑得,但智者之得,却是愚者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的。”
“哈哈哈……”沈凌嘉忽然起身,走到她的身边,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谭鸣鹊不明所以,但也只有坐着不动。
过了良久,沈凌嘉才感慨一声:“你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弟子。”
他看了一眼还没关好的窗户,点点头,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给你取一个字吧。”
字由先生来传授,这当然是十分荣耀的事情,何况她的先生是魏王。
谭鸣鹊连忙恭敬地答道:“是,先生。”
沈凌嘉说过,四下无人的时候,她应该称呼他先生,她一直记得。
此处也没有笔,但沈凌嘉不在乎,若是事事讲究,一个拜师礼就能拖三十天。
他仍是用手指蘸了茶水,反正早就冷了,根本不烫,蘸了以后,在桌上信手写出两个字。
昔寒。
谭鸣鹊暗暗记住,一边问道:“先生,这个‘昔’字是从我的名字里取出来的,这我知道,可是,这个‘寒’字又是怎么回事呢?”
“昔”显然取自于“鹊”的一边,但她的名字里可没有这个“寒”字。
“你猜猜?”沈凌嘉笑着看向她。
又是一个考验吗?
谭鸣鹊用心地思索起来,寒这个字所蕴含的意思颇多,可能是寒冷,可能是害怕,可能是穷困。除此之外,它还有许多隐含意思,或是代指……仔细思考起来,套到任何一个词上,似乎都有特殊的意义。但真要用来回答沈凌嘉,好像又都有些不够……
谭鸣鹊费心思量却想不到答案,忍不住偷看沈凌嘉一眼,却发现他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对了,她是弟子,他是先生,弟子有什么不懂的,大可以直接问呀!
他让她猜猜,难道是要她一定给一个答案吗?
谭鸣鹊便马上恭谨地望向沈凌嘉,道:“昔寒不知。”
这就改口了。
沈凌嘉得意地一笑:“因为我想给你取字的日子是今天,而今,是冬季啊!”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到再不揭露女主做的很多事情会显得十分可恨或者很蠢,或者直接导致整个剧情变得莫名其妙,还不如直接写出来呢。小鸟儿和魏王殿下之间并没有揭露什么,主要是身为作者的我把暗线揭露给各位看。
☆、昔寒
听这个答案怎么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可他说得好有道理!
谭鸣鹊只得起身一拱手:“学生明白了。”
现在她已经知道,对于即将到来的刺杀,沈凌嘉已经有了对抗的把握,也许他的把握是九成甚至是十成,但他毕竟只知道对方会设计一次刺杀,却不清楚那次刺杀何时到来,以何种方式到来,如果防范不到位,那可就玩脱了。
“殿下,我们去渝州,不论是到那里还是回来,都路途遥远,一旦……”
她更不明白的是,沈凌嘉为什么一定要以身犯险呢?
“不如,让其他人代替您出发。”她反正是双面卧底,对方不一定会害她,她可以陪着那个假扮成沈凌嘉的人一起走。
“不行,我一定要亲自去。”沈凌嘉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如果我不在,岂不是说我早就知道他会派人来杀我,而且,我特意设了一个陷阱给他跳?”
“这,这不行吗?不管怎么说,那个人是想要害你啊。”
虽然谭鸣鹊还不清楚这个人是谁,不过沈凌嘉是皇子,如果被人刺杀,皇帝会不管吗?
只要有人想要杀他,沈凌嘉事先防范,又有何妨?
“不行。”沈凌嘉坚定地说,“必要的时候,我甚至可以亲自受伤,但我必须在队伍中。”
谭鸣鹊想不明白,她低下头思索半天,脑子里面忽然蹦出了一句话。
“莫非,那个试图谋害你,也是容婆背后指使之人的……也是一位皇子?”谭鸣鹊的脑筋飞速转动,情急之下,便将心中设想脱口而出,“难道,是您上次提到过的那位齐王?”
沈凌嘉曾经说过,哪怕是齐王也不敢在皇帝面前与他作对。
恐怕,是这两人都想要在皇帝面前做出兄弟友爱的样子,故此,沈凌嘉才只能亲自受伤,也不可以表现出早就知道,故意给齐王挖陷阱的样子吧?
毕竟皇帝又不是只有两个儿子,万一偷鸡不成蚀把米,恐怕有人要渔翁得利了。
谭鸣鹊越想就越是觉得心惊,她抬头看到沈凌嘉的眼神,连忙将那些没吐出口的话彻底吞下去,再也不敢说。
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好,如果说出口,就是截然不同的后果了。
“……抱歉,殿下,是我多嘴了。”谭鸣鹊低下头。
沈凌嘉看了她一会儿,却并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训斥她。
坦白说,他什么都没讲,反而让她更加提心吊胆了,好像心上捆了一根绳子,而绳子的另一头坠了一个非常重的秤砣。哪怕沈凌嘉骂她了,那根绳子也会断掉,可他偏偏什么也没有说,于是这根绳子就继续安然地悬着。
“好了。”沈凌嘉忽然走到了门口,“现在已经很晚了。”
谭鸣鹊一直在等他说,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之类的话。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留下那句话,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紧张地坐下来,甚至忘记那是一杯冷茶,直接干了,可还是觉得浑身战栗。
是冷吗?
当然不是,哪怕她抱着十个汤婆子也不可能打消这种酷寒,那种冷,是从内往外散发的。
她并不是生病。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以为这是生病,但此刻她很清楚,她心中弥漫的那种冷,名为恐惧。
她怎么忘了,那是魏王。
……
第二天,菊娘过来探望她,谭鸣鹊已经洗完澡,换了一件青色长裙,正在系腰带。
她还以为谭鸣鹊仍然躺在床上,直接推门走进来。
一股冷风杀进去,谭鸣鹊顿时打了个哆嗦。
这件裙子是用几层绸布缝制在一起制成的,很厚,但毕竟只是裙子。
她趁机看了一眼门外,雪果然停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起床?大夫不是说过,让你好好休养?”菊娘疑惑地问道。
谭鸣鹊一边将腰带系紧一边笑吟吟地回答:“我已经好了。”
“病好了?”菊娘还以为是自己听错。
“是啊。”
谭鸣鹊穿好了衣服,打开衣柜又拿出一件深色的披风。
菊娘越看越奇怪:“你穿这么多干嘛?”
“我要出去啊,毕竟已经痊愈了,也不好继续躺在床上,也应该去看看书了。”谭鸣鹊答道。
“现在你打算做个好学生啦?”菊娘笑了笑,还是有点不放心,“不行,我待会儿还是要请一个大夫回来给你看看,光是你自己觉得痊愈了可不一定。”
她跟着谭鸣鹊走出来:“我以前听说有个老人也是大病一场,自己觉得没哪里不舒服了,就没再请大夫,没想到夜里便去世了。”
“大过年的,不要讲这个吧?”谭鸣鹊无语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说起过年,你这一身穿得也太素了,回头我找一些漂亮的衣服给你,你这年纪不用戴钗,但也应该配一块玉。”菊娘一边低头打量她一边品评,边说边摇头。
谭鸣鹊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她忙问道:“菊娘姐姐,如果我做了绣品,想要拿去卖,送到哪里去比较好呢?”
“你怎么无端端要卖东西?”菊娘不解地问道。
“我总不能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白吃白喝。”
“你又不是真的侍女……”
“是啊,所以我更不能白吃白喝白拿了。”谭鸣鹊道,“我想,我的绣品技艺不错,如果拿去卖,应该也能卖出些好价钱,菊娘姐姐,求你了,我并不想什么都讨要,既然我能做到,还请您接受我的一点点报答。我打算等赚了钱以后,把之前的药钱结了,这段时间的饭钱也结了,我也只能做到这样,至于这些衣服,我想……嗯?”
她忽然想到,自己现在也算是给沈凌嘉做事,偏偏他又教她读书,她是不是还要给束脩呢?
救命之恩,做事报答,好像也算是公平,衣服还是得还,但以她眼光来看,这些衣服肯定不便宜。
“……嗯……还是等我爹来了再说吧。”或者,是等沈凌嘉让人把她送回家去。
“是有一家绣坊可以收绣品,不过谭姑娘,殿下说过你的花费由我负责,可以不用……”
“菊娘姐姐!”谭鸣鹊走过去,撒了个娇,“您就告诉我那家绣坊在哪里吧?”
“那家绣坊在两条街之外,不远。”菊娘道。
她心里想着,之后再去把此事报告给沈凌嘉,由他定夺就好,便不再说什么了。
“不知道,那家绣坊的绣品是什么风格的?”
“风格?”菊娘一脸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嗯……大概就是说,平常是绣什么样的东西?”
“还有什么东西,不就是些花花草草的。”菊娘对这个不擅长,了解也不深。
“唉……”谭鸣鹊叹息一声,光知道这一点,有什么用呢?
她想了想,不禁放低声音:“菊娘姐姐,您能不能告诉我那家绣坊的具体位置?”
“啊?”菊娘也想了想,抬头一脸不悦,“你又要去做什么?”
这段时间,谭鸣鹊做的各种超越她想象的事情已经太多了,想要卖绣品姑且可以说是有骨气,在这么危险又刚病愈的情况下还想要出门?忘记风柳楼正在追杀她吗?——这是在冒险!
“不行,我不能让你去。”菊娘摇摇头,直接拒绝了。
“菊娘姐姐!您就通融通融吧!”谭鸣鹊恳求道。
“不行。”菊娘绝不改口。
但谭鸣鹊一直恳求,还是让她有些松动:“你去问殿下,如果他同意,我不拦着。”
“好。”谭鸣鹊一口答应,但很快想到自己昨天才在沈凌嘉面前说了不应该说的话,今天再去,竟然是直接恳请?也许他不会答应。
不过,风柳楼所谓的追杀,她与沈凌嘉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呀!
只希望他别在意一只小蚂蚁的妄言吧。
谭鸣鹊叹了口气,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菊娘踏着慢慢的步子跟着她一起走,她长得比谭鸣鹊高得多,一步抵谭鸣鹊两步,稍微走快点就能把谭鸣鹊甩开,但她们目的地是相同的,自然不必特意分开走。菊娘平时都在书房外守着,因为沈凌嘉也在书房里,她既是沈凌嘉的手下也是魏王府的管家,自然是魏王在哪里她在哪里,只有沈凌嘉驱策她做其他事情的时候,她才会走开一会儿。
谭鸣鹊走在前面,一转弯就进了书房所在的院子。
她上次过来的时候一路小跑,什么也没看清,更之前来的时候还没入冬,今天一看,要从院子门口到书房的一片竹林上,撒了满地白,雪厚厚一层,绿色竹成了白色竹。
“昨天晚上一直在下雪吗?下了这么厚一层?”谭鸣鹊一边走一边问。
“是啊,成日里都这么下,前一日,白天也下雪了,可惜你没看见。”
日光下的雪花飘落之景想必与夜里的雪景大不相同吧,谭鸣鹊深觉可惜。
她走到门口,轻轻拍了拍门,喊道:“殿下,是我。”
“昔寒,进来……”里面传出沈凌嘉的声音,他顿了顿,忽然又改口道,“你先等等,让菊娘带你去泡茶,三杯。”
隔着门说完,再无声音。
谭鸣鹊静静听了一下,里面并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转头一看,菊娘的脸色有些发白,不过很快低下头,让谭鸣鹊几乎觉得刚才看到的是自己的幻觉。
☆、参丝露
菊娘低着头说:“你跟我来吧。”
“是。”等离开自己的屋子,到了外面,谭鸣鹊便正经多了,老老实实朝根本看不见的屋子里的人行了一个礼,就匆匆走下阶梯,跟着菊娘走到了书房旁边的一间小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