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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世殄-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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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们这里的绣娘不止要绣手绢,有些人要绣腰带上的花纹,或者……”
  “我知道!绣衣服!那个我也会。”谭鸣鹊连忙说。
  她知道自己可能表现得太迫切,但她确实希望自己能够拓宽收入渠道。
  毕竟,绣衣服赚的钱一定比绣手绢赚得多。
  只是光绣衣服很难让李老板看出自己的水平,如果是那种有花纹的,需要的人工会更麻烦,而且很有可能她绣出来的老板会不喜欢。
  不管东西有多好,人家不喜欢,那就没用。
  “不止是绣衣服。”李老板又将那朵荷花仔细看了一遍,“你会不会绣画?”
  “绣画?”谭鸣鹊的脑筋一时没转过来,有些诧异地问道,“那是什么?”
  “你总知道什么叫‘画’吧?”李老板换了个说话。
  “知道!”谭鸣鹊恍然大悟,“哦!画是用笔墨颜料来画,那么绣画就是……”
  “用针线。”李老板细细欣赏,末了,放下,“区区一条手绢终究卖不了什么钱,再贵也就是几两银子。”
  谭鸣鹊暗暗咋舌,随便一条手绢就是几两银子?
  “绣画就不同了,来我们这里的客人多是闺房女子,见了用针线绣的画,都说喜欢,这绣画绣得好,卖得出去,比寻常士人的画,要贵得多,如果你绣的画有名气了,你的名字也会大大值钱,将来这价格可能会成倍地往上翻。”李老板说快了,又忙改口道,“当然,把女子的闺名绣在画上卖出去总不太好,你有字吗?若没有,我帮你取一个?”
  “我有!”谭鸣鹊道。
  她的眼睛里装载着满满的笑容,此刻她不需要等待李老板临时随便想一个假名字,她有一个字,是先生为她取的。
  “昔寒。”她在桌子上大概地写下这两个字。
  “是‘抚今悼昔’的昔,‘另楚寒巫’的寒?”
  “嗯?嗯……嗯?”谭鸣鹊一会儿不解其意,明白过来之后点点头,然后又惊住。
  这两个词可都不是什么好词,怎么李老板一张口就是说这?
  不过,也许是凑巧吧,谭鸣鹊虽然觉得奇怪,却也并未多想。
  “好,那等你绣好了画,就自己斟酌,在画上添上‘昔寒’这个名字吧。”李老板的声音不知何时忽然变得有些沙哑,她看了谭鸣鹊一眼,谭鸣鹊也恰好看向她,因为李老板很快避开,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从李老板的眼珠子里看到了淡淡的红色。
  “你先回去试试,实在不行,就照着名画临摹,这样的绣画我这也收,可是,想要扬名,光有绣技还不够,还要有绣巧。”
  

☆、第一桶金

  
  谭鸣鹊一直虚心受教状,听到这里还是不由得呆住,抬头问道:“什么是绣巧?”
  “巧思的意思你懂吧?”
  “明白了。”谭鸣鹊点头。
  李老板招招手,让她起身:“看样子,菊姑娘是专程送你过来见我的?”
  谭鸣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说道:“是啊。”
  “抬头。”
  “啊?”谭鸣鹊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李老板正色道:“以后你来见我,抬着头,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是……”谭鸣鹊只把这个当成李老板的一个要求,自然从善如流。
  李老板用她看不明白的眼神看着谭鸣鹊,让后者几乎有些心跳加速,不断怀疑自己又是哪里做错了。
  “算了,你这个年纪……不懂也好。”
  又是年纪,怎么菊娘和李老板,都爱跟年纪过不去?
  “好吧,我们去见菊姑娘,正好,我也准备一点东西给你,回去以后,画一幅绣画,什么时候送来都可以。”
  谭鸣鹊暗暗叹了口气,幸好是菊娘带她来,要不然,也许没有这么多优惠。
  李老板突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因为菊姑娘把你带来,我才对你好?”
  “啊?不是不是……”谭鸣鹊慌忙否认了。
  “在我面前,你还说谎?你不用那样妄自菲薄,光凭你的绣技,我一定愿意给你优惠,除非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但即便你在绣画上毫无天分,可是,只要你绣出来的画足够漂亮,那么我就一定能收你的画。”李老板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忍不住一笑,回头说道,“当然,我收画的价格是真的会大打折扣。”
  难怪李老板让她被说谎,李老板自己实在太诚实了。
  谭鸣鹊忍不住捂着嘴一起笑了起来,两人很快原路返回,回到了大堂。
  “菊娘姐姐!”谭鸣鹊看菊娘正背对着自己看什么东西,跟李老板打了个招呼,就赶紧跑过去。
  等到了面前,她才发现是墙上挂了一幅画,菊娘看的就是这个。
  “这是……绣画?”谭鸣鹊看了两眼就看出了线的痕迹,仔细一研究,果然是线,而不是笔拖过留下的颜料凸痕。
  “哇。”
  等谭鸣鹊发现这是一幅绣品而不是画,忍不住赞叹出声。
  这种深浅自如的效果一般是墨调了水才能有的,但这副绣品的绣者却用线达到了同样的效果,这需要极精妙的手法与极耐心的头脑才能完成。
  “别看啦,这是非卖品,挂在这里,我第一次来就想买,可惜李老板不肯卖。”菊娘拍了拍谭鸣鹊的肩膀,让她回过神来,“绣画?真有意思。”
  “李姐姐也让我绣画来这里卖。”谭鸣鹊想到这件事,马上激动起来,“对了,菊娘姐姐我过来就是想告诉你,李姐姐肯收我的绣品了!”
  “李姐姐?谁……哦,你是说李老板?”菊娘意外地打量她一眼,“有意思,你叫她李姐姐?”
  “嗯,哪里不对吗?”谭鸣鹊忙问道。
  “没有,没有,你不用总是这么紧张,你没做错。”菊娘笑了,“她肯让你叫她姐姐,显然她挺喜欢你。”
  “那就好,她说我的绣技不错……不过,等我看了这副绣品才知道,人外有人。”谭鸣鹊又忍不住欣赏起挂在墙上这副绣画。
  “说了这是非卖品,你别妄自菲薄,我想,以后有一天你说不定能绣得比这更好。”菊娘见她有些颓丧似的,连忙安慰起她来。
  “哈哈。”谭鸣鹊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刚才,李姐姐也叫我别妄自菲薄,现在你也这样说,难道我看起来真的很不自信吗?”
  “……我觉得是啊。”菊娘仔细端详她一会儿,却说。
  “啊?”谭鸣鹊一脸不可思议,“我?”
  “我不确定,可是,李老板是很会看人的。”菊娘迟疑地说道。
  谭鸣鹊摆摆手,无所谓地道:“不会的,我觉得我挺好,也许是她看错了,人这一辈子哪会一点错都不犯?”
  就算是她,不也偶尔会一时走神便下错针,串了线吗?
  所以谭鸣鹊并没有将菊娘说的话放在心上,她也绝不认为自己是个自卑的人。
  至少,谈起绣技,她是很信任自己的。
  两人又将附近的绣品品评了一番,基本是菊娘说,谭鸣鹊听。谭鸣鹊自知短板,与其对人家的东西指手画脚,不如学学人家的精华,倒是菊娘根本不绣,反而可以从购买者的角度来评价,虽然是她一家之言,但谭鸣鹊也认真地听了,并且记住,铭记于心。
  两人正谈到另外一幅挂在墙上的绣画时,李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过来。
  她手里拿了个东西,谭鸣鹊正猜测她手里面藏着什么的时候,李老板就把她手里攥的东西递过来了,用不由分说的语气坚决地命令道:“拿着。”
  “这是什么?”谭鸣鹊问了,等拿过来一看就闭嘴。
  还用问?长了眼睛就认得,这是荷包。
  而且荷包还挺重,里面肯定另有乾坤,谭鸣鹊默默地收下,看到李老板又招招手,两个壮汉过来了,一人抱着个巨大的箱子。
  力气还挺大,这种大箱子一般都是四个人一起扛着的,想不到这两人居然一人抱着一个。
  “我已经让她们把东西都准备好了,要不要打开来清点?”
  “不用了,我们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你还会坑我吗?”菊娘笑了。
  况且,买东西的是魏王府,换言之,这是魏王或者魏王属下需要用到的东西,谁敢坑她?
  菊娘就是仗着自己这个身份,连清点都不必,反而是李老板应该担心她趁机做手脚。
  但正如菊娘所说,她们做了这么久的生意,菊娘还不至于眼皮浅到这地步,这种钱都赚。
  两方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对对方拥有强烈的信任,这也算是一件奇事了。
  谭鸣鹊仍然安静地把荷包揣进怀里,向李老板告辞,然后跟着菊娘走出去,另外两个抱着箱子的壮汉跟在她们后面。
  等回到了魏王府,菊娘带那两个壮汉去仓库放东西,她自己回到房间里,这才小心翼翼打开荷包。
  荷包不大,但居然扣了五个精巧的结布扣。
  谭鸣鹊动用了指甲,才把这五个扣子解开,往外一倒,“夸夸夸”摔出来十几颗银色的小果子,全落在了桌上。
  “银的?”谭鸣鹊呆呆地看了这堆果子半天。
  这种银色的果子做得非常漂亮,虽然只是随时可能被熔化的东西,但能够拿这种算是艺术品的东西当酬劳,那位李老板真是不简单。
  但说到正事,不管它好不好看,它首先得要是真的啊。
  谭鸣鹊就从父亲那里听说过,市面上有一种铅银,害不少人被骗了钱。
  对了,那些人是怎么分辨真假的来着?
  谭鸣鹊猛然拿起一颗,放在嘴边去咬。
  不多时,咬出一个痕迹来。
  她无语地看着被咬出一道牙印的银果子,整个人无语,咬出印子了,那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这就是只记得套路反而忘记核心数据的下场。
  谭鸣鹊放弃,想来,李老板那种做大生意的人也不至于在十几颗银果子上耍赖。
  “呃……呸。”她总觉得嘴巴里面的味道怪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吞了点咬下来的银粉,喉咙也有些发干,咽下半壶水才总算是清爽一点。
  还不到吃饭的时间,谭鸣鹊便去找绷子,既然要绣画,自然要按照正常绣法来做。
  不过,应该绣什么呢?
  谭鸣鹊回忆了一下自己在云霄绣坊的所见所闻,墙上有不少绣画,多是风景。
  那就绣景色。
  她打开窗户,外面还有一层薄薄的雪,她这次选了一条绾色麻布,毕竟是第一次做绣画,谭鸣鹊希望下针能更准更稳。
  谭鸣鹊默默将窗外院子里的景色端详一边,琢磨了一下光源,才开始下针,她直接把装着针线的篮子拖过来,身躯靠在窗框上,一针一线,慢慢地穿插在麻布间。
  慢慢的,竹林成型,枯槁的矮灌木成型,皑皑白雪铺就的一层精白色石板地也跃然布上。
  谭鸣鹊不得不承认,这样慢慢地不断完善自己的绣品,亲眼见证,亲自操控它的成长,竟然是一件如此令人自豪的事情。
  她之前总喜欢绣方巾,因为简单,如今开始绣画,虽然也觉得难,但那种成就感却是很难与人分享的。
  等她意识到饿了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谭鸣鹊看看还没有人来送饭,就自己动腿准备去厨房自己拿,谁知道刚一打开门,外面站了个墩子,她开门往前一走直接撞上。
  可惜谭鸣鹊还不能骂这人,连忙往后一退行礼道:“殿下,我……我没撞疼您吧?”
  多新鲜啊,她一豆芽菜能撞疼个桩子?
  可惜她人都住在魏王家,在自己房间门口撞了也只能先道歉。
  “往常也没见你这么毛躁,怎么,心情不好?”沈凌嘉没生气,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直接走进来了。
  谭鸣鹊没辙,只好又回身去倒了一杯——冷茶。
  也对,她今天基本不在房间里,谁会给她续茶啊?
  

☆、信任谈

  
  也不知道端一杯冷茶给沈凌嘉,他会不会生气。
  老实讲,相处日久,她反而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明白他了。
  “咕噜噜”
  谭鸣鹊还是倒了一杯茶,看着毫无热气的茶水表面,她叹口气,还是准备端到旁边。
  但刚一伸手,她忽然听到了一串“咕噜噜”的声音。
  这可不是倒茶声。
  谭鸣鹊整个人僵住,刚刚好像是她的肚子响了?
  响声不是很大,沈凌嘉没听见,可是,她听见了,也感觉到了。
  是啊,今天一整天几乎没呆在府中,就吃了些点心,饿是自然的。
  但她看了一眼沈凌嘉,后者表面淡然,一点都不着急。
  那她也只好一起不着急了。
  “没热茶。”她把冷茶端过去放下,“您就,就摆着看看吧。”
  沈凌嘉噗嗤一笑,看他心情不错,谭鸣鹊也就放心了。
  有几个人乐意跟一个位高权重又心情不好的人呆在一起啊?
  谭鸣鹊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哄好一个生气的人。
  “坐吧。”沈凌嘉往前一指,这次他指的是自己对面的座位。
  谭鸣鹊怕他什么时候突然又改主意,赶紧坐下来。
  “对了,刚才怎么魂不守舍的?在外面有人找你麻烦了?”沈凌嘉问。
  谭鸣鹊刚才就想解释,一请他坐倒差点忘了:“不是,我今天心情挺好的,算是开心。菊娘姐姐带我去了绣坊,我把带去的方巾都卖了,那家绣坊的老板告诉我,我可以绣画,能卖得比方巾更多。”
  “就为了这种事情高兴?”沈凌嘉想不明白。
  但他转念一想,她是绣娘,喜欢做这个,手上没有铺子田地,不可能像他这样坐在家里收钱,如今能亲手挣得,心中喜悦,也是情理之中的。况且她还是个小丫头,她开心,他泼什么冷水呢?便罢了。
  “好吧,绣画……绣画是什么?”
  “就是像下笔一样用针线在布上‘作画’,针线就是笔墨。嗯,您等等,我这里恰好有一幅是刚绣的,没绣完,不过您可以看看。”
  她有成就感,当然想找人炫耀一下使自己得到成就感的作品。
  一提到绣画,谭鸣鹊马上忘了什么叫饿,当即转头去把刚才拿走的绷子又找回来,拿过来给沈凌嘉看,“你看,殿下,这就是我绣的画。”
  “嗯?”沈凌嘉却突然抬起头,没有看画,是看着她。
  他目光灼灼,让谭鸣鹊不禁开始回忆自己刚才有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大逆不道当也不至于,否则沈凌嘉不会只盯她一眼。
  说错话了吗?但她错在哪里呢?礼数不足?这……
  谭鸣鹊努力思考起来,但没有结果,只能结结巴巴地询问当事人:“殿下,怎,怎么了?”
  “怎么了?”沈凌嘉往外看了一眼,道,“昔寒,你觉得这里还有旁人吗?”
  谭鸣鹊呆愣片刻,恍然大悟,连忙说道:“先生!我想起来了,对,先生。”
  以前沈凌嘉已经跟她约好,有人在,她唤他殿下,没旁人,她便要唤他先生。
  谭鸣鹊说完,心中也不由得无语,这位殿下的记性未免也太好了吧?
  “以后可要牢牢记着,别每次都让我提醒你。”沈凌嘉沉声道。
  谭鸣鹊忙郑重地答应道:“是。”
  “你说到做到才行。”沈凌嘉告诫一声,低头看向手中那幅半成品绣画。
  谭鸣鹊忐忑不安地侍立在一旁,想悄悄看一看他的表情。
  沈凌嘉拧着眉,那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对他的画技还是服气的,所以,她也相信他的欣赏水平。
  可现在沈凌嘉的表情却是如此纠结,于是她的心也纠结成了一个结。
  “要不然您说句话,我这画到底是可以还是不行?不行我就算了,拿回去改,或者不要了。”
  ——她差点就憋不住这样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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