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殄-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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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鸣鹊觉得菊娘的表情好像有点奇怪,有些烦躁,有些郁闷,有些不甘心的样子。
就好像刚才在书房里,从沈凌嘉和沈凌宥脸上看到的那样。
“是啊。”谭鸣鹊附和一句,莫非昨夜宫里又出了事?
菊娘哂笑一声,道:“今早,陛下发出罪己诏,将狂风骤雨一事,归咎于自己主持失当,祭天时不够恭谨,这才引发天之震怒。”
谭鸣鹊瞪圆了眼睛。
虽然她早料到此事之后,皇帝一定会下罪己诏,可没想到沈清辉竟然将大半责任归咎于自己。
沈凌岳呢?
“罪己诏中,没提到齐王?”
“只在早朝时骂他一句不知道管教下人,罚俸三年,命他闭门思过一个月。”
对于一位刚被雷劈了府邸一角的皇子而言,这也算是惩罚吗?
谭鸣鹊不由得喃喃自语:“陛下对齐王未免也太好……”
“今天你先做自己的事情,我想殿下和七殿下应该想安静一会儿,别去打扰。”菊娘提醒道。
“……是……”谭鸣鹊连忙答应。
只是她的心还是不断地沉下去,她想起昨天晚上沈凌嘉形于色的喜意,又想想方才所见那张阴沉的面孔,唏嘘不已。
“对了,云霄绣坊怎么样?昨天那么乱,李老板有没有事?”谭鸣鹊想起来忙问了一句。
“我会出去一趟,到时候,替你问问,你好好休息。”
“好。”
谭鸣鹊向菊娘告辞之后,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将昨夜被风卷乱的屋子仔细整理一下,觉得手伤好多了,便接着做那件白坎肩。
衔接的部分先用银丝和金丝扎紧,然后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把金色和银色遮掩住,加上绣腊梅,这件白坎肩用两天的时间便完成了。
途中她没怎么出门,除了送饭的人,就只有菊娘来过一次。
据说云霄绣坊关门了,菊娘没进得去。
白坎肩绣好的时候,菊娘又来了,这次再带来一个新消息,她见到了李老板,却是与她告别。
“她今天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京城了。”毕竟是认识很久的人,谈起她要走,菊娘也有些感慨。
谭鸣鹊诧然,下意识想到绣坊的归属问题:“那云霄绣坊怎么办?”
“她只关了门,似乎没有卖掉,不过,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回到京城来。”菊娘感慨道,“可能不会回来了。”
☆、入渝州
“她怎么忽然要走了?”
“我也这样问了,不过她说,早就打算要走,只是京城出了事,催发了她的决心。”菊娘更佩服的是另一件事,“没想到,她一准备走,马上就能收拾好家当,云霄绣坊那么多,竟然一天之内就收拾妥当,可以上路。”
“全带上了?”
“应该吧,我也不知道她有多少家当,不过,那是一条车队,她还请了一家大镖行保驾。”菊娘谈起这些离别的事情,虽然难过,却也看得开。
说完云霄绣坊的事情,菊娘又催促道:“对了,你也赶紧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要去渝州了?”谭鸣鹊反应过来。
“嗯,挺巧,据说渝州闹了点事,报入京中,陛下正好想派人到那儿主持一下,殿下便自荐了。反正这段时间齐王被关在府中,他一个人在朝里也不好跟谁说话,跟谁说话都免不了被陛下疑心。”菊娘有几分抱怨的意思。
谭鸣鹊无奈,这主仆两人都把她当成人形树洞了吗?怎么什么话都不遮掩地抱怨给她听?
吃准了她会保守秘密?——她还真不敢不保守。
菊娘提醒她这件事后,便走了,谭鸣鹊只好默默收拾要带的东西。
当然,衣食住行都有专人准备,她真正要带在身上的行李,也就是什么针线布之类的东西罢了。
当然,还有容婆给她的那些,也不能落下。
这次有菊娘一起替她掩护,许多东西要私藏就更方便,不怕被人察觉。
魏王出行,要准备的东西多得多。
从菊娘来通知她,到成行,已经是第三天。
虽然是新年,但其实沈凌嘉真正必须参加的事情,只有祭天。
谭鸣鹊拎着包裹来到府邸正门,准备登上马车时,却看见一张意外的面孔。
沈凌宥笑嘻嘻看着她身边的人,道:“我三哥呢?”
谭鸣鹊转头看向身边的菊娘,她笑容已经僵硬:“七殿下,您来跟殿下告别吗?”
“谁说的?我跟你们一起去!渝州有我母妃的娘家,这大过年,我也去走走亲戚。”沈凌宥半点没有不速之客的自觉,问明沈凌嘉的马车所在,跟着谭鸣鹊和菊娘一块儿过去。
最后,等车队出城,第一辆马车里一共坐了四个人。
谭鸣鹊和菊娘坐在沈凌嘉两边,菊娘左边是沈凌宥。
菊娘不说话,沈凌宥看着菊娘笑嘻嘻的不说话,谭鸣鹊和沈凌嘉都一脸不自在。
幸好这车厢够大,不然,气氛会更尴尬。
“菊娘,我让你带的那副棋呢?”
“要不我们下棋吧,带了没?”
沈凌嘉和谭鸣鹊先后开口,尴尬地对视了一眼,都尽皆沉默。
沈凌宥噗嗤一笑:“三哥,你带了棋?”
又问谭鸣鹊:“你会下?”
“下棋吗?”沈凌嘉实在想摆脱着尴尬的气氛,连忙问道。
“我不了,你们下吧,我看看三哥你的学生棋艺如何。”沈凌宥往后一倒,慵懒地说道。
“随便教的。”沈凌嘉忙说。
“没学多久。”谭鸣鹊谦虚。
沈凌宥不动:“我就看看。”
菊娘已经转身去翻行李了。
车厢角落里有个格子,打开来放着各种东西,谭鸣鹊瞄了一眼,连精致的碗盘筷勺都不缺,什么都装了一点。
菊娘拿出棋盘和两个木碗,木碗里装着深色和浅色的玉棋子。
谭鸣鹊说自己没学多久只是听起来像谦词,其实真是实话,沈凌嘉让她执黑子,她战战兢兢犹豫半天才在棋盘正中央落下第一步。
结局不出所料,是她输了。
沈凌宥看得啧啧称奇,拍手道:“其实我三哥棋艺不错,不过,这是我看过他赢得最快的一次。”
“再学学吧。”沈凌嘉看了他一眼,“她还是个新手,又不是天才,能下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是。”沈凌宥不反驳,接着往后靠,转头看菊娘一眼,“有什么点心吗?”
“备着,我去拿。”菊娘僵硬地往外走准备下车。
沈凌宥猛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赖在原位上一动不动,“不用了,让人送过来吧。”
“七弟。”沈凌嘉喊了一声。
菊娘趁机甩开,叫停马车下去。
沈凌宥往外横了一眼,倒也没说话,收回手来一脸笑容:“三哥有何吩咐?”
“楠嫔娘娘怎么忽然想到让你替她去渝州的娘家?”沈凌嘉一颗颗收着棋子,看着棋盘问。
“还不就是临时起意。”沈凌宥笑容不减。
沈凌嘉收完了自己的棋子又给谭鸣鹊收黑子,一脸漫不经心却接着问道:“我找父皇的时候,没听说你要去渝州。”
“大哥不在,您也不在,我自己留在朝中算是怎么回事?”沈凌宥忽然正经地坐直了,十分严肃地说,“三哥,几天之前的事情,我听说了,您可不要为了别人几句话怀疑你的亲弟弟我呀。”
沈凌嘉停了手中的动作,定定地看过去。
但沈凌宥的表情无懈可击,他笑容平和,毫不心虚。
“当然,你是我七弟,我当然信你。”沈凌嘉也笑了,看向谭鸣鹊,“接着下吧。”
这次,他仍然将黑子让给谭鸣鹊。
……
时间如同车轮的辙印,不断向前。
头几天,谭鸣鹊还有兴致数数过了多久,但很快她就没了兴趣。
这座车厢非常宽阔,甚至设置了不同的房间,但坐久了还是晕乎乎的。
后来,谭鸣鹊一天有十个时辰都是躺着度过,不知日,也不知了夜。
许多天后的一个夜晚,菊娘突然将她从矮床上叫醒。
谭鸣鹊爬起来,掀开帘子往外一看,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天空。
“这不是晚上吗?”她打了个哈欠,还想再睡。
“别睡了,车队马上要进城,快梳洗一下,待会儿有晚宴,你得跟我一起陪着殿下去。”菊娘匆匆说完,又离开不知道去做什么。
谭鸣鹊也无法抱怨,只得换好衣服,就着一盆凉水泼了把脸,才清醒些。
来到南边,温度明显回升了不少,但毕竟还入冬,天也暖不到哪去。
这种拿哆嗦换清醒的事,做几回就得了,谭鸣鹊飞快地找干布巾抹了把脸才舒服点。
做完这些,她在原地等,不久菊娘果然回来,一回来就是叫她跟着她出去。
回到入口的车厢里,沈凌宥依然有气无力似的往后靠着,沈凌嘉换了一身华贵的衣服,戴了一个紫金冠,神色郑重,看着入口的帘子,依稀可见,车队已经进了渝州城,远方灯火通明,有人迎接。
谭鸣鹊跟着菊娘在沈凌嘉身边坐下,沈凌宥忽然说:“对了,三哥,我来的时候身边可没带人,待会儿进去的时候孤身一个多可怜吧,你也给我个随从,威风威风。”
一边说一边看着菊娘。
谭鸣鹊就闹不明白了,他怎么偏偏要跟菊娘过不去?
她不知道现在菊娘是什么想法,菊娘只是低着头,将脸深深地埋下去。
“也好。”沈凌嘉口中答应,转头看向菊娘,“菊娘,待会儿你下去找两人陪着七弟。”
菊娘猛然抬起头来,飞快地答应:“是!”
她也不管马车还在前进,立刻跳下去找人。
谭鸣鹊偷觑了一眼,深觉佩服,她听说菊娘是会武功的,看来不是虚言。
再看看沈凌宥,笑容难得有些僵硬,她便也学着刚才的菊娘一样低下头,免得被沈凌宥寻晦气。
她还不知道沈凌嘉来渝州究竟是做什么,渝州出了什么事,她也没打听出来。
总不会真是来看风景的。
而沈凌宥也是谜团重重,她觉得,这次来渝州,恐怕很难安安稳稳地回去了。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人,齐王。
现在表面上他是被禁足在府中了,但他多的是眼睛,也多的是手脚,对于这种人,要做某件事并不需要自己亲自出马。况且,在离开京城之前,容婆与她已经有了约定,谭鸣鹊不得不承认,这种有一把刀悬在头顶的感觉,实在恐怖。最可怕的是,她只知道刀一定会落下来,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走吧。”马车停下来,沈凌嘉吩咐一声。
“是。”
谭鸣鹊心事重重地跟着沈凌嘉下了马车,缀在他身后不久,菊娘也跟了过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凌宥正气呼呼地看着这边,身边跟着一男一女都是陌生面孔,想来这就是菊娘给他找的随从。
“别看了,快过去。”菊娘低声提醒她,快步走到沈凌嘉身边,略退后一点的距离跟随着。
谭鸣鹊走在另一边,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反正,只要不越过沈凌嘉就好了。
至于其他的事情,自然有菊娘应对,她只需要给撑撑场面,不至于显得沈凌嘉没“气派”。
——其实她觉得有身后那两列沉默的甲衣卫兵,就够气派了,只是菊娘非要求她一块儿跟着。
那就跟着吧。
车队停在一座府邸前,一个着红色官服的人带领着大小官员拱手迎着。
沈凌嘉快步走过去,谭鸣鹊下意识也要加快脚步跟过去,但菊娘飞快地抓住了她,摇摇头。
☆、刺杀
“您就是赵大人吧?”沈凌嘉笑吟吟和那红色官服的人打招呼。
菊娘低声道:“他与人应酬的时候,就不用跟得太紧了。”
谭鸣鹊恍然大悟,连忙记住。
“那位是正式官员,不可能亲自做刺客的。”菊娘打趣。
谭鸣鹊这才明白菊娘为什么跟得那么紧,原来是要保护他。
便问:“菊娘姐姐,您会武功?”
“会。”菊娘瞄了她一眼,补充道,“但我不能教你,你这身子学武功,首先就要玩死自己。”
谭鸣鹊气急,她说了请她教吗?
但沈凌嘉已经和那位赵大人亲密无间地走入府中,菊娘快步跟在后面,她也只好把怨气吞下去。
这并不是办案的地方,而是住宅,可能就是这位赵大人的宅子。
此处已经张灯结彩,布置完毕,入内,装修并不奢华,但很精致,谭鸣鹊走进去一看,就算心怀不满的人也很难挑出错来。
赵大人将沈凌嘉请在上首坐下,谭鸣鹊与菊娘一左一右在沈凌嘉身边侍立。
谭鸣鹊有些无聊,伺候人最无聊的事在于,他们坐着她站着,他们吃着她看着。
最重要的还是看着,尤其是她晕得没怎么吃饭。开宴以后,一道道美味佳肴摆上来勾她馋虫,她简直快饿死了。
“咕噜噜。”她肚子里小声地响了一串,幸好这屋子里够嘈杂,完全把那声音压过去,不然她真要给沈凌嘉丢个大脸。
沈凌嘉正端起酒杯遥遥与赵大人相敬,喝完放下来,转头对菊娘一本正经地说道:“菊娘,你们去车上帮我拿个东西。”
菊娘也一脸平静地答应了一声:“是。”
行了一礼,拉着谭鸣鹊的手出去。
谭鸣鹊十分费解,走出门到了没人的地方才敢问:“菊娘姐姐,拿什么东西啊?”
菊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吐出两个字:“……傻子。”
傻子?
谭鸣鹊又郁闷又茫然,刚才沈凌嘉明明没有说清楚,怎么成了她傻?
菊娘把她拉到车上,左翻右翻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几碟子点心,“喏,吃吧。”
“吃?”
“你也是,饿了就告诉我,早做准备嘛,又不是没吃的。”菊娘一边说一边拿了块点心进嘴。
谭鸣鹊呆呆地看了她吃了两三块才反应过来:“……殿下其实不是真叫我们来拿东西吧?”
“你刚想明白啊?傻子。”菊娘又嘲了一句,“快吃吧,我们离开也不能离开得太久,下回饿了早告诉我,吃饱了再去。”
“嗯。”谭鸣鹊也赶紧拿起来吃。
这回是来饱肚子的不是来享受美食的,谭鸣鹊咕咚咕咚吃一口嚼一口就咽一口。
吃完点心,两人回到宴会场上。
宴会场上该吃的人也都吃饱了,开始推杯换盏。
就喝呗。
谭鸣鹊吃的都是点心,太腻味,看到满桌的美味再也没了胃口,便乖乖抱着手站在沈凌嘉身后,估摸着结束时间。
不时有人上前来对沈凌嘉敬酒,他也喝了不少,不久,面色泛红。
沈凌嘉无力地撑着头倚在桌上,口中呢喃了几句,听不清声音。
谭鸣鹊在背后站了一会儿有些担心,凑过去低声问道:“殿下,您要不要喝醒酒汤?”
“不必。”沈凌嘉摆了摆手,小声道,“去把赵大人请过来。”
谭鸣鹊慢了一步,菊娘已经答应,朝不远处的那位赵大人走去。
她犹豫了一下,微微躬身问道:“先生,你是不是没醉?”
刚才沈凌嘉一说话,语气十分清晰,半点没有喝醉酒的人的样子。
沈凌嘉微微侧头,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很明显是在笑:“别戳穿我,装得像点。”
还真是在装!
谭鸣鹊瞪大眼睛,但赵大人已经走过来了,她只好直起腰。
“怎么,殿下已经喝醉了?”赵大人喃喃一句只有谭鸣鹊听见了的话,“酒量不行啊。”
沈凌嘉猛然抬起头来:“赵大人,我……”
一张口就是口齿不清的四个字,典型的醉鬼口音。
赵大人忙赔笑道:“殿下,那我叫人先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