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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一世殄-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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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床边,沈凌嘉将双手放在身前,微微转过脸来,给谭鸣鹊递了个眼色,拍拍自己身边,便不再看她。
  谭鸣鹊无奈地加快脚步,越过了赵大人,给他搬了一个凳子,在床前放下,自己坐到了床沿处那个几近固定的位置。
  沈凌嘉从身后轻轻揪住了她的袖口,这里正好是赵大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狠狠用力,拽住了,整个人直起腰,稍微振作了一点,才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赵大人,请坐。”
  他要不说这句话,赵大人根本连看都不敢看那个凳子。
  但即便他这样说了,赵大人也还是忙不迭想要跪下:“下官不敢,下官有罪。”
  “有没有罪,以后再谈,你先坐……咳咳。”沈凌嘉竭力想表现出正常的情绪,但越是努力,反倒越是容易出意外。
  谭鸣鹊着急地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又开始发红,忍不住生气,又不知道该气谁。
  “您先坐下吧!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她只能朝赵大人吼一句。
  “是!”赵大人也顾不上这话是谭鸣鹊说的了,慌忙坐下,再抬起头时,沈凌嘉那瞬间因咳嗽造成的红潮再次消退,他什么也没看见。
  沈凌嘉将左手攒成拳,放在嘴边又咳嗽了几声,声音掩不住沙哑:“赵大人,你先说你收到的消息,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虞王府门口那些人一定是妄匪的?”
  屋子里都是药味,除非没嗅觉,赵大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因此,看到了沈凌嘉肩膀扎得跟刺猬一样,也能做出完全无视的模样。
  “回禀殿下,此事,是虞王告知的。”赵大人觉得,虞王总不会说谎。
  前一个虞王,可就是死在妄匪手中,没有谁会比现在的虞王更想报仇。
  “是虞王告诉你,他府邸外,有妄匪?”
  “不不不,是我的手下发现这个情况,正打算前去抓捕时,虞王说早已经悄悄监视这些人多日,让我先放过这些人……”赵大人连忙说。
  “放长线,钓大鱼?”沈凌嘉笑着点点头,“也是,想必虞王更想知道妄匪首领的下落。”
  找到老巢,一网打尽,这才叫给虞王报仇呢。
  “对,下官也是这样想的。”
  “那他自有主意,你来禀报我做什么?”沈凌嘉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大人。
  后者的额头微微沁出汗珠,他当然没病,也没伤,只是纯粹紧张:“可是,就算虞王自有主意,下官也觉得……是该禀告您一声。毕竟,您是奉了陛下的昭令来到渝州,无论下官有任何情报,都理应先告知您。”
  沈凌嘉听着这表忠心的话,不置可否。
  “呃,其实,下官还有一件事。”赵大人当然不是光来请罪的。
  沈凌嘉受了两次刺杀,不是道歉就能解决事情,他要请罪,当然不止是光嘴上说说。
  唯有将功赎罪,才是真正的解决办法,他一个文臣,又不能抓人,怎么将功赎罪?
  当然是,提供足够的情报。
  他毕竟是渝州的地头蛇,这样打比方可能不够准确,但在渝州做官这么多年,他不会只有表面上那几个衙役。私下里,他还有一条日臻完善的线人链。
  妄匪看似猖獗,无法无天,不过是他不肯做这个首当其冲的人罢了。
  谁都知道,谁第一个抓住妄匪首领,是大功劳一件,但知道归知道,难道真没人晓得妄匪的下落,没动心思去抓?妄匪毕竟不是一个人,只要有组织,就一定有线索,任何组织,永远不会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可是,大功劳的背后,是大报复,他的家,他的一切,都在渝州,他无法扛住妄匪的报复,这群人什么都敢做。
  可现在有一个需要大功劳,也不怕被报复的人。
  解决完这里的事,沈凌嘉马上就回京城了,他不会畏惧什么。
  赵大人想到这里,心下一定,马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幅卷轴。
  谭鸣鹊紧张地看着他,她新近学的一个词叫图穷匕见,莫不是这卷轴有古怪?
  沈凌嘉看了她一眼,勾起嘴角,最近谭鸣鹊的书都是他挑选的,他哪不知道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用勉强能动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等她转过头来,无声地用口型描摹出一句话:没事,不是。
  ——她就随便一想,他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等反应过来,她也明白自己是多心了,而且,是太多心了。
  谭鸣鹊忍不住尴尬地红了脸,扭过头来,简直不敢让赵大人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要是连赵大人都看出她刚才在想些什么,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沈凌嘉看着她的笑容却不觉得可笑,只觉得心神摇曳,心中只浮现出四个字,关心则乱。
  那她是不是呢?
  “殿下。”赵大人呈上卷轴,也打断了两人之间隐秘的小交流。
  “唔。”沈凌嘉飞速地恢复了从容之色,对谭鸣鹊点点头,“去拿来。”
  谭鸣鹊不敢迟疑,连忙接过卷轴,问沈凌嘉:“现在打开吗?”
  他右手抬不起来,想要看卷轴里的内容,自然只能由她来代劳。
  赵大人自呈上卷轴以后,整个人就放松下来,接下里的事,他左右不了,但这两次预防刺杀不力之罪,应该可以抵消。
  “打开吧。”沈凌嘉轻轻颔首,谭鸣鹊这才把卷轴上缠的绸带解了,将卷轴慢慢展开。
  卷轴做过处理,从背面看,只能看得朦朦胧胧,谭鸣鹊依稀只见到浅浅的画,还有一行行字。
  她默不作声,卷轴看起来不大,其实内容挺长,扯开两尺了,卷轴还剩下许多。
  画应该是地图,但字是写的内容,她就实在琢磨不出了。是名字?
  谭鸣鹊又忍不住胡思乱想时,耳听得沈凌嘉说:“停下。”
  她僵住,停得太快,两只手便只能尴尬地举着这幅卷轴。
  沈凌嘉却没有察觉到,他定定地看着卷轴,又看向赵大人,嘴角绽开一个真正属于满意的笑容:“赵大人对朝廷忠心耿耿,等我回京,一定会禀告父皇!”
  赵大人开心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原本只想拿这个做交换,没想到,能得蒙天子听到他的名字!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沈凌嘉微微抬手,道:“好,你先退下,让我仔细想想,暂且不要打草惊蛇,还有,告诉虞王,不多时,我会去拜访他。”
  “是!下官遵命!”赵大人兴高采烈地出得门去。
  沈凌嘉让谭鸣鹊把卷轴放下,笑道:“真是个能耐人。”
  谭鸣鹊很少听见沈凌嘉这么明确地夸赞一个人,不由得更好奇起卷轴上的内容。
  不过,看样子跟妄匪有些关系。
  那她可就不敢感兴趣了,只默默走到旁边去倒了一杯水来,给沈凌嘉喝。
  “怎么没茶叶?”沈凌嘉瞧了一眼,便不满意。
  “您还喝着药呢,喝什么茶?等好了再说。”谭鸣鹊用不容置疑的态度把他的话堵回去。
  “呵呵,行。”沈凌嘉发出一声轻笑。
  谭鸣鹊看着他心情好的样子,也不由得觉得自己的心情好,是嘛,成天板着脸,或是调笑人,有什么意思?发自内心地高兴,才真正能让人心情愉悦呢。
  不过,想到某事,她的心情又振奋不起来了。
  “七殿下和菊娘姐姐那,有没有消息传回来?”谭鸣鹊小心翼翼地询问。
  “哪有那么快?”
  “那您和景唐确实谈了吧?”
  “谈到了。”沈凌嘉又忍不住不悦地皱起眉,“你怎么总提起他?”
  谭鸣鹊的思路跟他不在同一条线上,以为是不让她提起“她”。
  “……我以后少问。”但绝对不会不问菊娘的消息。
  “我不是说叶管事。”沈凌嘉立刻说,但又觉得,真说破了,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谭鸣鹊不解:“不是说菊娘姐姐?那是谁?七殿下?”
  

☆、污染源

  
  不可能吧?她心道。
  至少表面上,他们兄弟两可没什么矛盾。
  如果可以将沈凌宥全须全尾地带回去,对齐王也算是个打击。
  “也不是他。”沈凌嘉不想说破,但也不能让谭鸣鹊想歪处去。
  “那就是景唐?”谭鸣鹊偏偏总在这种时候特别敏锐,“为什么?”
  “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沈凌嘉语气不好地责问,“对了,我给你挑选了书,全看完了吗?”
  “……看了一点……”
  “那么几大本书,只看一点?你是这么读书的吗?”
  “我错了。”谭鸣鹊道歉也道得快。
  沈凌嘉满腔怒火又只能憋住,颇有几分灼死自己的郁闷。
  “……罢了,你让人把书找来,今天我也没什么事,给你上上课。”
  他打开墙上一个暗格,将卷轴放进去,板着脸说。
  沈凌嘉连忙出去让人赶快把自己的行李送进来。
  不久,行李被一股脑送进房间里,谭鸣鹊从厚厚书籍中挑选出几本,拿到沈凌嘉面前。
  他要教课,多半是讲经史子集,不会是其他的。
  好在如今沈凌嘉提不起笔,也只能讲讲道理,她正高兴呢,便见沈凌嘉翻开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把这一节,抄写十遍。”
  “啊?”
  “啊什么啊?”
  “您不是说,要上课吗?”
  “练字不是上课?你都多久没提笔了!”沈凌嘉理直气壮,“快去!”
  谭鸣鹊气鼓鼓抱着书册走开,重新到小山堆似的行李中翻起了笔墨纸砚。
  沈凌嘉看她背影,忍俊不禁,但等她不甘心地投来目光时,又恢复从容之色,神情平静地重新将那卷轴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慢慢地看。
  在床顶端,星罗密布般安置着十几颗夜明珠,将床帐内映照得熠熠生辉。
  这卷轴里的内容十分重要,他可不敢点灯,烧着一点,都是大事。
  至于这头顶的光亮,也不是麻烦,如果困了,只需要打开一个机关,便会将明珠遮蔽,不再发出光芒,自然能入睡。
  这张卷轴上,首先是一张图,画着简单的线条来做比山水。
  这当然不是一张风景图,虽然没有标明,但从随后内容来看,这是一张通往妄匪营地的地图。
  那位赵大人,居然想办法找到了妄匪营地?
  沈凌嘉不管赵大人自己怎么不去,他能猜到一二,但他不介意,无论赵大人的理由是什么,如果这张地图属实,那么,将前往妄匪营地的人,就必然是他。
  之后是一串名单,全是赵大人那些线人的名字,身份,简单介绍,各行各业的人都有,擅长什么,平时负责调查什么,甚至连用人时给的赏金都写得明明白白。
  正是看到了这里,他才坚定地收下了这个好处,也明白地告诉赵大人,他将给予怎样的反馈。
  沈凌嘉要一个大功劳,但他还不至于一人吃肉,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并不是要做官,不需要方方面面都照顾得到,皇帝派他来,最想要的还是那个主谋刺杀虞王的人,妄匪首领。最好,是搞清楚他们究竟为何要杀虞王,那个人偏安一隅,又是皇室,怎会无端端染上杀身之祸?沈凌嘉不明白,皇帝也想不透,有可能知道的,就只剩下妄匪首领了。
  他这次来渝州,带的都是皇帝拨给他的人,但毕竟都是从京城带来的,加上他现在还没完全拔出阎罗的毒素,无法掌兵,交托他人,他不放心。
  只好等养好了伤,去见过新虞王,商议之后,再往此地。
  沈凌嘉轻轻摩挲着卷轴雪白的纸张,在那幅地图右上角,用正楷写下三个字:
  两芒山。
  ……
  天色渐渐沉到纯粹,只余下浅浅的月光,与无尽的黑夜。
  谭鸣鹊羡慕地看了一眼大放光明的床,撇撇嘴,轻轻拨弄一下油灯的光,这才让桌上不再昏暗。
  她抄满了十张纸,但废弃的更多。
  沈凌嘉让她抄写十遍,绝不是指随便交差,这十遍字,定然得工工整整,漂漂亮亮,连一滴墨点都无。
  其实她早就应该抄写完毕,只是有时候手一抖,滴了墨在纸上,就得重新再来。
  好不容易写完了,她都不敢动,非得等墨干了,轻轻拿纸往上一贴,没沾住墨,这才敢整理在一起,小心翼翼捧在手中,拿去给沈凌嘉看。
  沈凌嘉已经把卷轴看到了末尾,默默诵记之后,正慢吞吞地把它重新卷起来。
  “写完了?”卷到一半,抬头见谭鸣鹊站在五步之外不敢过来,低头看一眼卷轴便了然,笑道,“过来帮我把这个卷好,抄写的十张,也放这。”
  两人交换了东西,一个低头仔细检查,一个不敢多看卷轴的内容只默默地卷。
  谭鸣鹊是真好奇,也是真不敢关心卷轴里的秘密。
  不过,卷到最后,还是不小心看到了三个字:两芒山?是个地名?
  谭鸣鹊不敢深思,卷好了卷轴就赶紧递还给沈凌嘉。
  “你还怕这个?”沈凌嘉讥笑一声,将卷轴收回墙上的暗格里。
  谭鸣鹊装没听见,被讥笑也不在意。
  晚饭送来之后,孙大夫也来了,终于将那些银针一根根取下,谭鸣鹊悄悄凑过去看,每一根针的针头处,都已经被染成了黑色,瞧起来触目惊心。
  孙大夫见她总是偷看,问:“你想学?”
  “不想。”谭鸣鹊脱口而出。
  “那你总看什么?”
  “好奇。”
  “你倒是不怕?”孙大夫把针收拢作一堆,随口说道。
  谭鸣鹊也有些惊讶,她以为自己看到这些东西会下意识拒绝,没想到,她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胆小。
  “我不怕。”她说。
  “那你想不想跟我学?”孙大夫忽然笑嘻嘻地问。
  谭鸣鹊一愣,没想到孙大夫会又问一次,虽然之前她立刻拒绝了,但现在却忍不住开始深思其中的可能性。
  孙大夫的医术高明,这个毋庸置疑,如果真能跟他学习医术,便是只学到一点皮毛,也都够用。
  谭鸣鹊忙道:“想学,行吗?”
  “不行。”孙大夫斩钉截铁道。
  “嗤。”沈凌嘉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您问我干嘛?”谭鸣鹊愤然道。
  孙大夫笑嘻嘻地把收拢的针放进医箱,“随口问问,叫你刚才想都不想就拒绝我。”
  合着纯粹是报复。
  想明白了,谭鸣鹊都懒得跟他生气:“……幼稚。”
  下回说准了就是说准了,多诱惑都不改口,她下定决心。
  “去送送孙大夫。”沈凌嘉还嫌火上浇油不够,推她一把。
  谭鸣鹊面无表情将孙大夫送到门口,礼貌恭敬绝对不让人能挑得出错。
  孙大夫走时回头看她一眼:“人精啊你!”
  谭鸣鹊接着装没听见,她就这个最拿手。
  “行了,逗你玩呢,待会儿我让人把药送过来,你督促着让殿下喝了,千万不能吐,再恶心也不能吐。”孙大夫再三提醒之后才走。
  谭鸣鹊没放在心上,能有多恶心?
  她下午已经见识过了。
  但等半个时辰之后,药送到,她终于明白,孙大夫不是诓她。
  ……
  “这一段说的是江东王劝诫属下。”沈凌嘉讲完了经史子集,决定给谭鸣鹊说几个历史故事玩玩,谁知道刚讲了一个开头就停下,鼻子微动,“什么东西这么难闻?”
  谭鸣鹊疑惑地看着两面墙,门是关的,窗户也是关的。
  虽然说屋子里烧了火炉,但有什么味道也早都顺着烟囱排出去了,再者说,那是烟味,也不是这种恶心的臭味。
  谭鸣鹊顺着味道去寻找,来到门前,停下。
  “好像是外面。”她不敢确定地转头对沈凌嘉说。
  沈凌嘉点点头,让她开门:“看看是怎么回事。”
  这气味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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