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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世殄-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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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菊娘神秘地一笑,不予回答,却看向沈凌嘉。
  沈凌嘉将玉签子放下,笑道:“看来,不给你们说清楚,回京这一路上都不安宁。”
  “那可不一定,我现在哪有心思想那么多事。”沈凌宥说是这么说,却并未直接阻拦沈凌嘉,让他别回答。
  可见,他还是想听的。
  至于谭鸣鹊,就更加不会阻拦了。
  她赶紧坐好,把已经变了颜色的茶壶端起来,将茶水倒出来。
  桌上有四个已经摆好的杯子,正好放在四个方位上,一人能坐一边。
  菊娘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转身来,对沈凌宥点点头:“都准备好了。”
  “通知他们,出发吧。”
  “是。”菊娘再次掀开帘子,替沈凌嘉发出命令,不久,车轮转动,车队开始往山下去。
  谭鸣鹊也恰好将四杯茶倒满。
  她重新倒好了水,将茶壶放回炉子上,恭恭敬敬捧起一杯茶,端给沈凌嘉,谄媚地笑:“殿下,请喝茶。”
  沈凌嘉接过茶杯,却只嗅了嗅,就放下:“趁着茶还要冷一会儿,我便说说。”
  谭鸣鹊立刻正襟危坐,沈凌宥没说话,却也直起了腰。
  “这件事,还得从菊娘入妄匪的营寨开始说起……”
  仔细说来,这次妄匪被连根拔起,也怪他们贪心不足,胆量太大。
  刺杀一个沈凌嘉,还嫌不够,为了震慑朝廷,竟然对顺道来的沈凌宥,也起了贼心。
  若不是他们欲绑架沈凌宥,也不会勾得菊娘舍身潜入他们的营寨;
  若不是菊娘潜入了他们的营寨,也不会发现妄匪原本隐藏得很好的秘密;
  若不是发现了那个秘密,或许沈凌嘉等人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搞不懂妄匪怎会对虞王起杀意。
  “其实,妄匪也不过是棋子,做了几件大事,便开始人心不足……”
  而真正勾出这吞象之蛇的人,便是一直被众人忽略的新虞王。
  曾经的虞王府世子。
  其实一切很简单,虞王世子不甘心只做一个世子,勾结妄匪,加速了虞王的死。
  无他,身为一个曾经的将军,虞王的身体,实在太好了,而虞王多活一天,就意味着他要多做一天世子。他不知道自己要熬到什么时候,索性勾结一伙匪徒,袭杀了虞王。妄匪刚动手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下手的对象是虞王,但等动手之后,大局已定,上了贼船,也不可能让虞王起死回生,便只能认命,接着与新的虞王结盟。
  不过令新虞王没想到的是,妄匪狡兔三窟,实在太会隐藏,加上这里的地头蛇们又各有忌讳,就算知道妄匪营寨的位置,也不敢出手,因此,新虞王原本想要过河拆桥的计划,也就成了笑话,二者成了被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虽夺得了父亲的一切,却又给自己拴上了新的链子。
  “怪不得妄匪的人会出现在虞王府外!”谭鸣鹊脱口而出,“他们不是要杀这个虞王!”
  恐怕,只是要进行下一步合作。
  没想到后院失火,被菊娘发现了他们联络的线索,再一推导,便能顺理成章地得出结论。
  菊娘插嘴道:“可惜你睡得太香,清晨的时候,我们分了两路人马,一路去抓妄匪,一路去抓虞王。”
  谭鸣鹊懊恼地叹了口气,这么说,要是她醒着,起码有机会见识一下。
  “休想吧,你就算醒了,我也不许你出门,你可答应她了。”沈凌嘉凉凉地说。
  谭鸣鹊不以为然,事情都过去了,就算沈凌嘉准她去,她也去不了。
  他这样说,一点也不能打击她,倒给了她一点安慰——反正,就算早醒了,也没用不是?
  “没想到……整件事只是虞王世子丧心病狂。”谭鸣鹊无奈地说。
  “亏得我还以为有多复杂,原来还是这么一个故事。”沈凌宥立刻失去兴趣,抓了个枕头垫在脑后,重新倒下去。
  “你也觉得没意思?”沈凌嘉推了一杯茶到谭鸣鹊面前。
  其实四杯茶的位置都摆得非常明白,可他就非得推一下。
  谭鸣鹊也只好端起来象征性地喝一口,即便是冬天,滚烫的茶水也没有这么快能冷,还是冒着热气,她抿了一口,就赶紧放下来。
  “倒不是没意思……不过,是有点没意思。”谭鸣鹊说得好像十分矛盾。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清楚。
  “不是没意思又是没意思,到底什么意思?”沈凌宥倒下去了也还是多嘴饶舌。
  沈凌嘉笑道:“就是听起来有兴趣,却想不到虞王世子只是为了这么一个初衷吧。”
  “还是殿下明白我!”谭鸣鹊欣喜道。
  “搞半天这里头没我什么事啊。”沈凌宥酸了一句,“算了,你们接着聊吧,我不打扰你们……”
  话被飞起来的被子打断。
  菊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套棉被,往沈凌宥身上一砸。
  他怒气冲冲坐起身,她笑眯眯看着他:“您困了,也先盖着被子,冻着凉了可不好。”
  “……嘁。”沈凌宥气呼呼又躺下去,却还是非常听话地蜷缩起来,抱紧了被子。
  谭鸣鹊瞧着新鲜。
  以前老见着沈凌宥撩拨菊娘,如今却是反过来,这场面着实好笑。
  突然,她觉得浑身一重。
  原来,是沈凌嘉不知道从哪里也翻出来一条毯子,往她脑袋上一扔:“你也差不多。”
  “我跟七殿下可不同,我病好了。”谭鸣鹊不服气地说。
  “你才有病。”沈凌宥白她一眼。
  菊娘拽了他一把,沈凌宥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谭鸣鹊也懒得搭理沈凌宥,裹紧了身上的毯子,不服气归不服气,但沈凌宥看不爽她倒偏要倒着来。
  二人相当幼稚地角力几回合,殊不知,落在沈凌嘉和菊娘眼中,也实在是够好笑的笑话了。
  从京城来渝州,只觉得时间过得慢。
  从渝州回京城,却好似搭了大鹏,谭鸣鹊虽然病愈却也虚弱,时时刻刻要昏睡一会儿,这么昏昏沉沉地过日子,没反应过来,就回到了皇都。
  沈凌嘉与沈凌宥要先回宫去见皇帝,谭鸣鹊便跟着菊娘先回魏王府。
  她这一路上休息得可足够,便跟着菊娘学习打点一些杂事,因为感兴趣,倒不觉得辛苦。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魏王府中轻松,去见皇帝的两人,却心事重重。
  虽然简单地说,是俩儿子拜见父亲,可这俩儿子是皇子,父亲却是皇帝。
  他们是父子,也是君臣。
  尤其是,君臣。
  沈凌宥从马车里刚出来的时候还病怏怏的模样,可一想到即将要去见皇帝,发了一身冷汗,倒是挤出了三分精神。
  沈凌嘉扫了他一眼,十分无奈:“你先去见楠嫔吧。”
  “我没事。”沈凌宥硬着头皮说。
  “没关系,别硬撑着,再说你舅舅不也让你给楠嫔送些东西吗?”
  从两芒山回来之后,沈凌宥还是强撑着下山过一次,回了趟楠嫔的娘家。
  他毕竟是打着走亲戚的名义混上沈凌嘉的车队,如果不去一趟,便师出无名了。
  “行,那你替我解释一下,我承你的情。”沈凌宥松了口气。
  如果真能不去,那他还真不乐意往沈清辉跟前凑。
  沈凌嘉挥挥手,沈凌宥跐溜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看着沈凌宥离去的背影,沈凌嘉苦笑一声。
  沈凌宥的事情简单,可是,另一个人却难对付。
  即使他准备了那么多东西,仍旧不敢肯定,自己能否动摇那人一丁点。
  他握紧了手中的册子,缓慢却坚定地朝着御书房迈去。
  ……
  沈清辉很清楚沈凌嘉何时回京,他也很清楚沈凌嘉已经入宫。
  他城府深,却不喜欢对儿子玩那些幼稚的招数。
  不是说不玩招数,只是,幼稚的不玩。
  所以,当沈凌嘉来到御书房,沈清辉并未假装办公,也没低头找事做假装没看见他。
  

☆、禀君

  
  御书房的大门朝外敞开,沈凌嘉一到,就被请了进去。
  沈清辉显然已经在书房里坐了不少时间,沈凌嘉进门的时候,可以从敞开的大门看到沈清辉的手里正捧着一本书,不知道是打发时间还是什么。
  来请他的小太监附耳在沈清辉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好,那就让他过来。”沈清辉放下书,一抬头,就与沈凌嘉的目光撞到。
  他笑了,对沈凌嘉招招手,笑吟吟说:“快进来。”
  在沈清辉所坐的书案对面,已经摆好了一把椅子,正对着书案。
  沈清辉往沈凌嘉背后看了一眼,没见到沈凌宥,并不惊讶。
  沈凌宥会找理由不来,也在沈清辉意料之中,七皇子怕他,总抗拒见他,他很清楚。
  几个皇子,都对他有一种天然的敬畏,唯一不那么怕的,只有两人。
  一个齐王沈凌岳,一个魏王沈凌嘉,都是封了王的皇子。
  并非因为他们胆大,所以被封了王,但巧合的是,确实只有这两人有足够的胆量。
  沈清辉早有预料,所以只在书案对面,命人摆下一把椅子,他确信沈凌宥不会来的,他常常能找到合理的理由,这回多半也一样。
  他很了解这些儿子,至少,他觉得自己相当了解。
  不过沈清辉着实料想不到,今日,他将会大开眼界。
  ……
  在沈清辉说话以后,沈凌嘉便迈步走进了御书房中,走到椅子前乖乖坐下来。
  路上,他一直握着那本册子,用了太多力气,手心的汗水都几乎把头几页染湿。
  看到这里只有一把椅子,沈凌嘉便替沈凌宥松了口气。
  如果沈清辉期待沈凌宥来,那沈凌宥这回可要倒大霉。
  幸也是不幸,沈清辉根本不期待。
  “父皇,七弟他暂时没法过来,在渝州的时候,出了些事情,他受了惊,害了病,现在身体还十分虚弱。”沈凌嘉一坐下来,便马上替沈凌宥的不在做了解释。
  这话也不算错,沈凌宥确实受惊,确实生病,身体也的确仍然虚弱。
  只不过,是否真的虚弱到连来御书房一趟都不能,那就见仁见智了。
  端看沈清辉是不是愿意给他脸,好在,沈清辉并未揭穿。
  “嗯,我听说了,那群妄匪的确胆大包天。”沈清辉点点头。
  谈到妄匪,他面上仍旧闪过一丝薄怒。
  哪怕这群妄匪已经被抓住了,一想到他们做过的事,沈清辉就忍不了火。
  “父皇不必为了这种人置气,现如今他们已然伏法,不日便将问斩,定能告慰虞王叔。”沈凌嘉劝道。
  沈清辉跟虞王又不熟,哪是为虞王生气。
  只是这话又不方便直接付诸于口,他只好点点头道:“不错。”
  “对了,你在渝州,有什么收获?”沈清辉想起景唐的禀报,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来,“我听说,虞王之死还另有隐情?”
  他听说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知半解。
  景唐又说沈凌嘉最为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便一直记着,如今拿来问他。
  “是。”沈凌嘉便将自己到渝州后不久发生的种种意外一件件道来。
  他说得不徐不疾,即便谈到自己遭遇的两次刺杀,也如同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
  倒是沈清辉忍不住问他可有留下什么病根或者隐患,沈凌嘉轻描淡写否了,接着说下去。
  两次刺杀,妄匪踪迹,沈凌宥失踪……
  一桩桩都凶险无比,虽然他说得轻巧,可沈清辉怎会是因语气就分不出轻重的人?
  沈清辉的笑容,渐渐消失在脸上,他越听下去,脸色越是难看。
  那毕竟是他的两个儿子,原以为只是一次历练,却差点推他们去死。
  “他们真是……百死也难赎其罪!”沈清辉暗暗咬牙,非要将那些妄匪都千刀万剐示众不可。
  沈凌嘉已经说到了自身中毒的事。
  沈清辉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中毒?”
  沈凌嘉扯扯嘴角:“已经没事了。”
  “这可不一样!”中毒与受伤的严峻程度,是大不相同的,后者可以慢慢将养,但前者却有可能留下后患,便是沈清辉最担心的病根。
  前朝常有这种事,好端端的人,中毒之后,看似治愈了,其实还留下了余毒,余毒不清,便一直给人造成影响,轻的使人痛苦,重的使人短命。
  “我……已经没事了,随行带着一位不错的太医,他的医术十分高明。”沈凌嘉低着头说。
  他的语气并不低沉,但对于沈清辉的关切,也并不振奋,只是平静地诉说,仍然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沈清辉也是习惯了沈凌嘉在自己面前这冷情的样子,只能无奈地道:“好,既然你觉得无妨……那就行吧。不过,那人是谁?得要重赏才行。”
  “是,儿臣明白,已经重赏过了。”沈凌嘉依旧淡然地把此事轻易略过去。
  沈清辉也只能赞许一句:“你处理得不错。”
  “多谢父皇。”
  “好,你……咦?”沈清辉正要接着多夸赞几句,却忽然发现书案上多了个东西。
  一本册子。
  在差一点就用双手把它揉碎之前,沈凌嘉终于还是将一直纠结在手中的这本册子拿出来,放到了书案上,送到沈清辉面前。
  但沈清辉只看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拿。
  他静静盯着纯色的封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过了半天方才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父皇一看便知。”沈凌嘉的语气和他一样平静。
  甚至,比刚才更加冷漠。
  他面上没有多少表情,但缩在袖子里的双手,却情不自禁地握紧。
  沈凌嘉知道册子里写的什么,但他也不知道沈清辉看到那些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在年前,他或许会自信无比。
  但在祭天之后,他便再也不敢揣测皇帝的心思了。
  沈清辉是他的父皇,也是皇帝,对齐王更是另眼相看。
  有那份罪己诏后,沈凌嘉做许多事时,便开始忍不住束手束脚。
  但他不乐意这样。
  其实这本册子可以不给,其实他应该积攒更多证据,以便一鼓作气扳倒对方。但沈凌嘉实在受不了被捆住手脚的自己,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皇帝会怎么想。那倒不如,直接摊开来问,这是迟早要面对的事,他们都知道的,既然如此,何必遮掩,何必拖延?他究竟还有没有前途与未来,有没有一丁点机会,他宁肯奋力一搏,去试探一次。
  所以,他终究还是交出了这本册子。
  沈清辉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好,那我就……看看。”
  沈凌嘉没说话,但明显绷紧了身子,十分紧张。
  他伸出一只手,将那本册子拿起来,明明只是薄薄一本,却仿佛有千钧重,沈清辉说是答应要拿过来,但也只是拿在手中,一直没翻开。
  看着封面,沈清辉若无其事地问:“里面写的是什么?”
  沈凌嘉握紧拳头,学着沈清辉的态度,面上仍旧平和无比:“是一些证据。”
  “证据?什么证据?”
  沈凌嘉稍微放松了点,说了一句好像跟这些没什么关系的话。
  “是虞王叔之死的事。”
  “我听说,他的死跟世子还有点关系?”
  “……是,虞王世子与妄匪勾结……”沈凌嘉言尽于此。
  策划的人是虞王之子,这种关系,让他来说,还是有些敏感的。
  “虞王他……真是冤枉啊。”沈清辉感慨一句,这才将册子缓缓翻开。
  沈清辉一边看,心中却翻涌着一丝苦涩。
  其实,大概有很多人无法相信,他是真的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们自相残杀。
  不是权术,不是帝王心术,只是出于一颗纯粹的父亲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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