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殄-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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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娘以为她担心,便说:“你不用怕,只要劈准了,不会有事。”
“是吗?”谭鸣鹊笑着点点头,“那我试试。”
挥起刀时,她默默咬牙。
菊娘犹然未觉,道:“你小心一点,向前劈,不要用错力就不会砍到自……”
“啊!”
“……己……救命啊!!!”
☆、休养
谭鸣鹊晕乎乎地倒在地上,手上是血,刀上是血,腿上是血。
菊娘喊完之后,大概是意识到求人不如求己,亲自把她背起来,带走。
后来谭鸣鹊晕了过去,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回想起白天做的事情,谭鸣鹊都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为彻底了结,差点豁出去一条腿。
她怕自己力气小连衣服都砍不烂,如今却是怕力气太大,要丢一条腿。
谭鸣鹊试着动了动脚趾头,有知觉,这才松了口气。
门外面传来声音,是菊娘与大夫说话,谈到她的伤势,只说需要好好休养,却没有残废之忧。
谭鸣鹊从床上坐起身,正好菊娘谈完,推开门回来看她。
“你怎么又坐起来了?”菊娘快步朝她走过去,把谭鸣鹊按着躺回去。
谭鸣鹊道:“我本是冲着那根树干的,也不知道怎么会把自己的腿给劈了。”
菊娘苦笑着摇摇头:“你别说了,好好躺着吧,大夫说过,让你一定要注意休养。”
“但……”
“这腿,你还要不要了?”菊娘吓她。
谭鸣鹊配合地哆嗦了一下,轻轻点头:“好,那我就不动了。”
“对,你就躺着,乖乖地躺在这里,再好不过。”菊娘看自己说得话起了用处,这才安心。
菊娘说完,在床边坐下,盯着谭鸣鹊看了良久,方才缓缓摇头说道:“我真是服了你……”
谭鸣鹊自知理亏,虽然此事是她故意而为,却得瞒着面前这人。
话说回来,如果将此事隐瞒下来,她做的确实像是一件傻事。
丢人就丢人吧,如今总算是能厚着脸皮留下来了,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起码能磨四个月,之后再想留下,理由更多。
哪怕没有理由,就像今天做的事情一样,创造理由便是。
那不难的。
谭鸣鹊低着头嘀咕说:“可我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好,怎么有脸留下呢?”
“你应该知道自己走不了吧?”菊娘问她。
风柳楼做事极快,也够狠,连京城的大门都封了,这创造理由的水平不知道比谭鸣鹊高了几个档次。
她点点头,十分落寞地道:“只是对不起殿下还有菊娘姐姐您,我……”
“打住。”菊娘严肃地说,“你可休要再提什么报答的事。”
她是真怕了谭鸣鹊,被报答,有时候着实不算是好事。
谭鸣鹊心里暗笑,面上倒也乖巧点头,安了菊娘的心。
菊娘坐在床边,小声说道:“莫非,这王府妨你?”
说完又呸了几声,警惕地看了一眼谭鸣鹊,道:“你没听到我刚才说了什么吧?”
王府是魏王的居所,魏王是皇子,也是真龙天子之子,说王府妨她,岂不是说王府不吉?
万一这话传了出去,菊娘几条命都不够死,哪怕她是沈凌嘉的下属,但如果让沈凌嘉知道她说了这话,他也不会维护她。
但等她问的时候,谭鸣鹊只是茫然地抬起头,懵懂又诧异地反问道:“啊?什么?”
“你没听见啊……”菊娘庆幸地笑了,道,“不必在意,我没说什么。”
“哈哈哈……”
这时候,门外传来笑声。
谭鸣鹊竖耳一听,熟,果然是那位七皇子。
菊娘往门外看了一眼,脸一红,又咬咬牙:“你别管人家笑什么……我出去说说。”
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谭鸣鹊慢悠悠躺着,看着门外,心思千回百转,倒没有一种是伤怀的。
菊娘出门之后,果然是去找沈凌宥说话了,她倒没骗她。
谭鸣鹊一边假寐,一边静静地听菊娘拉着沈凌宥说些维护她的话,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到底是骗了她啊。
正这样想的时候,菊娘说完了,外面没了声音,她等了一会儿,听到门被打开。
“吱呀。”
谭鸣鹊漫无目的地望着床帐顶,心中考虑着是不是该给房间里这门轴上油了?
油从哪里弄来?厨房?
她想了半天,终于听到那人脚步声没停,开了门就直接往床这里走。
是菊娘回来了吧?
谭鸣鹊便继续闭着眼睛,宛如入睡的样子。
她本来以为菊娘是过来看看她,见她睡了就会走。
没想到她拖了个凳子过来,在床边坐下之后,谭鸣鹊一直没听到起身的动静。
谭鸣鹊忍不了了,就悄悄睁开一点眼睛偷看,等看清楚来人的脸,她吓得坐起来。
“魏王殿下!”谭鸣鹊呆呆地看着沈凌嘉,一直以为是菊娘来,没想到竟然是他。
沈凌嘉坐在凳子上,倒没有直接坐在床沿,他自然地微微弓起身子,看着她,拿手撑着下巴。
就是姿势没选好,两只手摊开来以后,像叶子贴在花瓣上一样贴在了脸上。
谭鸣鹊忍着笑转过脸,扭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呵呵了。
沈凌嘉犹然未觉:“你笑什么?”
“没……呵呵……没什么。”谭鸣鹊捂着嘴,辛苦地忍住了笑,然后问他,“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还过来看我?”
沈凌嘉依旧撑着脸,神情复杂地说道:“你都把腿砍伤了,我能不过来看看吗?”
“大夫说没事,只要休养就好。”谭鸣鹊连忙说。
沈凌嘉没理睬,低头看了一会儿。
谭鸣鹊正琢磨他隔着被子又能看出来什么的时候,他开口了:“你去砍柴的?谁让你砍柴?”
“其他事情我都做不来,想着,力气还行,就主动问了菊娘姐姐。”谭鸣鹊道,“是我求她。”
沈凌嘉道:“其实你不必做到这样。”
“总得尽力啊。”谭鸣鹊道。
沈凌嘉摇摇头:“尽力不是这么回事的。”
这下,谭鸣鹊就想不明白了,不过她起码知道一件事,想不通?那就问。
“殿下,那我应该怎么做?”
沈凌嘉起身,指着自己:“你可以来问我。”
“直接问您?”
“既然你是要帮助我,自然应该先问问我需要什么帮助,这才叫帮忙。”沈凌嘉道。
谭鸣鹊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忙问沈凌嘉:“那我应该做什么呢?”
沈凌嘉无奈地看了一眼她:“你应该好好休养,那是大夫说过的话。”
“是哦。”谭鸣鹊想起这乌龙还是自己闹的,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更好,如今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更不好去做那些下人做的事情,魏王府里,养你一个还没问题,况且,你不是还想要帮我的忙吗?如果不好好休养,落下什么后遗症,怎么帮我?”
沈凌嘉教诲得很有道理,谭鸣鹊缓缓点头,很是信服。
但她又有些疑问:“可我之后还能做什么?”
“你本就不是仆人,不必总做这种事情,万一等你回家的时候,你父母得知我将你教导成了一个奴才,哪怕我是魏王,也难交待。”沈凌嘉说着见她一脸难受,估计是坐得累,便让她躺下去,“你先躺着休养,不是刚答应我吗?”
“他们不会生气,殿下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呢。”谭鸣鹊道。
沈凌嘉摆摆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种话不必再说了。”
“是……”谭鸣鹊乖乖闷回被子里。
“不过,总要给你找些事情做,否则你无法交待是吧?”沈凌嘉问。
谭鸣鹊忙点头。
“其实我昨天有些惊讶,没想到你会不识字。”
“您还没有忘了那件事啊?”果然,这话说出口就是丢脸!谭鸣鹊捂住脸十分羞惭。
丢人呐。
不过沈凌嘉确实不是特意来嘲笑她耳朵,这话说完,沈凌嘉停也不停地继续说道:“不过后来七弟和我说了,只有那些贵女才会被要求学经,写诗,琴棋书画,皇城外面大部分女人却从生来就只听见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大概是因为这样,你才没学字吧?”
谭鸣鹊没说话,但她不是默认。
见她没反应,沈凌嘉就当她是默认了,就接着说道:“但我不这样想,我的意思是……假如你对认字和读书感兴趣的话,我能教你。”
谭鸣鹊听完,诧异地半晌没声音。
是她听错了吗?
这回可不能当成是默认了,沈凌嘉严肃地问道:“你答应吗?”
“嗯!”
怎么说都是魏王亲自教导,这样一来,不止对容婆那里能交待过去,也算是有了理由。
“等你腿伤好了,你就到书房来,我教你认字读书,如果你能学得一手好字,那就能帮我整理文案,也算是帮我的忙了,不必那么急切要做这种傻事了吧?”
谭鸣鹊脸一红,道:“是。”
答应之后,谭鸣鹊想起来正事:“这些天里,我有的是时间,索性把那件衣服交给我,我先做好,免得耽搁了您的事情,好吗?”
沈凌嘉道:“你还是好好休养吧,也许,短时间不一定有问题。”
“万一呢?”虽然谭鸣鹊不知道那件衣服到底牵涉了什么事,不过,她知道此事暂时不做,是在冒险,虽然沈凌嘉说得含糊不清,不过,她能听懂那句话中的深意。
谭鸣鹊叹了口气,道:“我只是腿不能动,手还是可以,只要将衣服和针线拿来给我就好,反正我的房间里面也不会有别人来。”
☆、绣蟒眼
“你考虑得倒是周到,好,那等明天,我让菊娘送过来。”沈凌嘉说完,准备起身离开。
谭鸣鹊喊住他:“昨天不是说过,去书房您就告诉我要绣哪件衣服吗?”
“怎么了?”
“为什么昨天您没有说?”谭鸣鹊问,“这件事,也不能让七殿下知道吗?”
沈凌嘉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你说你能不能保住一个秘密?”
“我能。”
“但你好像做不到。”
“如果是殿下的秘密,我一定不会告诉任何人。”谭鸣鹊肯定地说。
沈凌嘉笑了:“为什么?”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就这么简单?”
谭鸣鹊认真地说:“而且我会看相,像殿下您这样的人,做什么事,多半都会成功的。”
沈凌嘉无奈地说:“你这是押宝?”
“我是啊!”
“好,那我回答你之前那个问题。”沈凌嘉道,“我觉得,你应该可以说话算数。”
“对您?当然。”
“对。”说完,沈凌嘉转身就走。
谭鸣鹊半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正好沈凌嘉打开门,即将踏出去,她看向他的背影,喊道:“我知道了!”
沈凌嘉慢慢地关上门,不过,她想他一定听得见。
……
谭鸣鹊好好睡了一夜,第二天睁开眼看到个人坐在床边,吓了一跳,往旁边一闪就拿头撞了墙。
她已经撞头撞得习惯了,除了头晕以外,倒没喊痛。
谭鸣鹊更震惊的是谁这么大清早地躺在床边,又逆着光,看不清脸。
“你是谁?”
“我是你菊娘姐姐。”说完,她把手上拿的东西都砸给了谭鸣鹊。
谭鸣鹊连忙爬起来才免于被衣服闷住,仔细一看,盖在她身上这件衣服是暗金底色,上面绘制着一条金龙。
“这是龙袍?”
谭鸣鹊说完就挨了菊娘一个爆栗:“这是蟒袍!”
“哦,我不知道嘛。”谭鸣鹊能知道龙袍这个词已经很了不起,她又不认字。
说完,她又接着问道:“蟒袍是什么?”
“这是皇子祭祀时的服装,又称祭服。”菊娘耐心解释。
“绣这件……祭服?它是哪里有问题?”谭鸣鹊疑惑地问,一边低头仔细看它。
等认真地瞧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这条所谓的金龙,并非五爪,而是四爪。
它的爪子并无问题,但蟒的双眼却被抠了。
应该是拿剪刀剪的,本该是蟒眼珠的地方,却被剪掉。
谭鸣鹊对宫廷的事情不太了解,但也明白,挖这眼珠,是极严重的挑衅,又是祭服,更是罪加一等。
“殿下不是皇子吗?难道不能向皇帝陛下申诉?”谭鸣鹊疑惑地问道。
“申诉什么?做这件事的人,有备而来。”
“再有备又如何?殿下是陛下的亲生子啊,况且,剪掉衣服上的眼睛这种事情,三岁小孩才干,殿下虽然年轻,却早就不是什么三岁小孩了。这显然是有人陷害。”谭鸣鹊道。
菊娘看了她一眼:“你懂得倒多。”
谭鸣鹊傻笑:“这不是简单的道理吗?”
“虽是道理,天家终究不同。”菊娘摇摇头,“发现这件祭服有问题之前,皇帝曾经斥责过殿下。”
如果让人知道祭服衣蟒的双眼被毁,只会认为魏王年轻气盛,拿衣服出气。
但祭服又不同于普通的衣裳。
菊娘叹息一声:“此事不同寻常,你只要将这件衣服补回原来的样子,就行。”
谭鸣鹊点点头。
直接毁了衣服,连她都知道不可,一旦皇子祭服出了问题,一定会找人调查,既然陷害的人有本事毁了藏在魏王府的衣服,那么想插手调查一事,再添点料,不是更容易吗?光是揭发出毁掉祭服的事乃魏王授命,就够人喝一壶的。
不过房间里十分昏暗,谭鸣鹊请菊娘取来了三盏灯放在旁边,搭起凳子,凳子搭的三层中,在中层与上层各放置一盏,墙上有个可以打开的小格子,又安置一盏灯,床上便明亮多了。
菊娘站在一旁,凝神看着,问道:“想缝制好,需要多久?”
“线不够。”谭鸣鹊翻检了一会儿,说道。
“啊?”菊娘没料到谭鸣鹊不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倒反问了一个。
谭鸣鹊喃喃道:“这里的线不够,菊娘姐姐,请你再替我找一些来。”
菊娘也知道要绣自然是绣得毫无破绽最好,她自己不懂,那就听懂的人怎么说。
“还要什么线?”
“这里……这里,这些颜色,都是多余的。”谭鸣鹊取出一部分偏蓝色,紫色和绿色的拿出来,摇摇头,“我现在说,比较多,您能全记住吗?”
菊娘只点头道:“你说。”
“黄栌、赤金、紫檀、栗色、赭色、姜黄、昏黄、棕红、琥珀、秋香色……”
等到谭鸣鹊说完,她让菊娘复述一遍,菊娘所说确实,她记性很好,果然重读得一字不差。
“那请您去绣坊也好,或者其他地方,找来这些颜色线,细线和坚韧的线,都要一些。”谭鸣鹊道。
如果说什么是谭鸣鹊最感兴趣的,那就唯有刺绣了。
条件允许的话,便是菊娘不用叮嘱,她自己也会强迫绣出最好的结果,各种颜色的线,都不怕用,虽然她不喜欢麻烦,但在这一点上,她绝不觉得麻烦。
菊娘的行动力比谭鸣鹊想的还要更快,有人送饭菜来,谭鸣鹊吃完,菊娘就带着一堆绕好的线回来了。
“这些线又细又坚韧,想必是你要的。”菊娘把装它们的盒子放在床上,道,“绣它,需要多久?”
谭鸣鹊微笑:“菊娘姐姐您晚上来拿吧。”
“好。”虽然成品未出,菊娘的心不能完全放下,不过她还是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她一直提心吊胆,如今,总算暂时有了一个希望。
谭鸣鹊目送菊娘离开,低头慢悠悠理线。
不过是两只眼睛罢了,能有多难?但她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