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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世殄-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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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先生。”谭鸣鹊恭敬地向沈凌嘉告辞,然后慢悠悠地挪动着出了书房。
  菊娘在门外候着,见谭鸣鹊从书房里走出来立刻搀扶住她。
  谭鸣鹊谨记着沈凌嘉的教诲,不断吟哦着她今天记住的句子:“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她若有所思地咀嚼着这些简单句子的深刻含义,慢慢地,这些高深莫测的言语便融入了她的脑海中。
  下回去见沈凌嘉的时候,应该能背给他听了吧。
  ……
  谭鸣鹊走出房间时,正好看见沈凌宥从对面走过来。
  她赶紧行礼:“七殿下。”
  菊娘还搀扶着她,看了沈凌宥一眼:“她腿伤还没痊愈。”
  “没痊愈就应该拄拐,空着手走来走去,这是巴不得自己再断一条腿吧?”沈凌宥冷眼朝菊娘说道,“你要是担心,还不如去找拐杖给她,还是你打算做根拐杖?”
  他不怀好意地打量菊娘:“若说是拐杖,你好像……多了两条手臂啊?”
  “呵呵呵。”菊娘扶着谭鸣鹊突然笑了起来,末了,冷脸说道,“不过七殿下,削人棍这个故事,您早就说过了。”
  “是吗?说重啦?”沈凌宥立刻变了脸色,笑吟吟地说,“真可惜,那下次再说吧。”
  然后推门进了书房。
  谭鸣鹊听到他一进门就说:“三哥,听说您当了小先生?教谁啊?徒弟是她吗?”
  “不是!”她只听到沈凌嘉冷声吐出两个字。
  走过拐角,之后的声音才听不清了。
  菊娘把她送到了房间里,转身真去拿来了一条拐杖:“明天你要是自己去,记得拄着这个,七殿下说的不错,若是在没人的地方摔了,叫大夫都来不及。”
  “好。”等谭鸣鹊答应之后,菊娘便走了。
  不久,有人敲门。
  谭鸣鹊正在床上坐着发呆,一听见这个声音,马上抬头说:“请进!”
  不管是哪位都好。
  她现在真想跟人说话,是谁都行。
  等来人推开门,露脸她就认得了,是聂茶。
  “聂茶。”谭鸣鹊笑吟吟地指着旁边,“你搬凳子来坐。”
  这些天倒没有固定照顾她的人,都是谁有空谁来,聂茶小聪明多,总能想办法让别人帮自己做事,躲懒时就跑到谭鸣鹊这里。
  谭鸣鹊倒也乐得她来,自己一个人待着太无聊,有两个人,总能说说话。
  聂茶也驾轻就熟了,马上从桌子旁边搬走一个凳子,在床边坐下。
  “我听说谭姑娘你的腿伤已经好了?怎么不出门啊?”聂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想了想,帮谭鸣鹊也倒了一杯。
  “刚刚回来呢,谢谢。”谭鸣鹊接过茶杯。
  聂茶好奇地问:“你去哪儿了?”
  “书房。”谭鸣鹊想了想,把茶杯暂时放下,只拿在手上,一点没喝,“你能不能帮我拿一本书?”
  聂茶差点把嘴里的水吐出来:“去书房拿?”
  她拼命摇头,道:“我可不敢去,要是我能去,还用……咳。”
  聂茶把嘴里的水咽下去,若无其事地闭上嘴。
  谭鸣鹊摇摇头,道:“不是让你去书房,我是希望你能帮我找来一本书。”
  “什么书?”聂茶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转身放到桌上去,两只手轻轻交握,这才问道。
  谭鸣鹊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是……一本三字经。”
  “三字经?”聂茶诧异地看着谭鸣鹊,又说了一遍,“三字经?”
  谭鸣鹊早知道说出这种请求一定会被惊讶地反问,她有预料,也就干脆厚着脸皮说:“对。”
  “你要那个干嘛?”聂茶疑惑地追问道。
  谭鸣鹊扭过脸去调整自己尴尬的表情,缓缓说道:“你能不能拿到呢?”
  “那倒是不难,如果你非得要,好,我去拿一本来就是了。”聂茶一口答应。
  谭鸣鹊连忙道谢。
  聂茶把壶里的茶水都喝完了,才离开。
  谭鸣鹊发呆好一会儿才发现茶杯还被自己拿在手上,满满一杯,赶紧一口饮尽然后放回了桌上。
  “叩叩叩。”
  等她放了杯子,坐回床上准备歇息一下的时候,又听见了敲门声。
  明显比之前那个清脆许多。
  她以为是聂茶送书来了,便说:“你下次直接进来吧。”
  门外的人打开门,安静走进来。
  谭鸣鹊往门口看了一眼,愣住:“赵柳?”
  “嗯。”赵柳傻傻地答应了一声,走到谭鸣鹊身边来,“她让我找这本书给你。”
  赵柳把手上拿的东西放在床边,谭鸣鹊拿起来一看,“三……三字经?”
  “对。”赵柳点点头,而后道,“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
  “……你帮我找的?”
  “聂茶没空。”
  “哦,谢谢。”谭鸣鹊忙露出笑容,“我不方便送你,待会儿帮我关上门吧。”
  “好。”赵柳果然还是更喜欢说单字,讲完之后,直接离开。
  结果,这种事情也还是交给赵柳去做啊。
  谭鸣鹊往床上一躺,先歇息,等吃晚饭的时候再看。
  晚上来送饭的人,还是赵柳。
  赵柳这人吧,一向都是行色匆匆,之前是放下书就要走,这次是放下饭盒就要走。
  谭鸣鹊赶紧把她叫住:“你等等。”
  好不容易有个能说话的人,谭鸣鹊才不肯放她走。
  赵柳也听话,被叫住,就真的走回来:“要我做什么事情吗?”
  “呃,我不用你做什么事情呀?”
  “哦,那我还有事,先走了。”
  谭鸣鹊干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道:“你有什么急事要去做?”
  “她们常常需要我帮忙,我不能一直待在这儿。”赵柳道。
  说完她又问:“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吗?”
  “我没有啊。”谭鸣鹊下意识说。
  “那我先走了。”这次赵柳跑得快,说完就马上冲出了房间,谭鸣鹊想抓都抓不住。
  没了说话的人,谭鸣鹊吃饭也没什么胃口,索性翻开书,看着好像有点熟悉的字,一边看,一边吃,当下饭菜。
  吃完饭,谭鸣鹊找了水盆杯,洗漱后直接揭开被子睡去。
  ……
  第二天。
  今日天色昏暗,有落雨的征兆。
  这一回,谭鸣鹊是撑着拐杖进的书房。
  这一次菊娘倒没有守在门外——好像,是沈凌宥刚来过。
  “先把我昨天教你的背一遍。”沈凌嘉平静地道。
  谭鸣鹊点点头,连忙绞尽脑汁地刮搜着飘荡在脑海四处的字眼:“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
  

☆、一首歪诗

  
  虽然谭鸣鹊背得磕磕巴巴,可总算是完整地说出来了。
  “我听说,你昨天找人要了一本三字经?”沈凌嘉没有评价,只问了这么一句话。
  谭鸣鹊一怔,难道不能拿?
  “我怕背不出来,所以特意找人要来……”
  沈凌嘉摆摆手,打断她自省的话:“我不是责怪你。”
  不是责怪?
  那便是赞许啰?
  谭鸣鹊想到便问:“先生,您是不是夸我?”
  “不是责怪,就一定是夸赞吗?”沈凌嘉反问道。
  谭鸣鹊无言以对。
  然而,等她有些郁闷地低头看书时,却忽然听他说道:“但你课后还记得温书,不错。”
  这不还是夸她嘛。
  谭鸣鹊低头闷笑,吃了个便宜,也就不拆穿他了。
  沈凌嘉把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轻轻咳嗽一声,道:“我们今天学第二页,翻开。”
  “是,先生。”谭鸣鹊口中答应,一边将桌上的书翻开到第二页。
  ……
  讲课的途中,雨终于落下。
  晴了七日的天空中,慢慢凝聚起一团团灰色的云,碰撞着淋下雨来。
  一开始是毛毛细雨,之后,雨声渐快了。
  雨珠落地,砸出滴答的响声,响亮却并不扰人。
  今天只有雨,并不伴随着风和电闪雷鸣。
  沈凌嘉悠然念着接下来的句子,谭鸣鹊不由自主地跟着吟哦起来,等沈凌嘉念完,便开始解释其中的意思。
  他的声音很低沉,认真讲解的时候,那说话的声音便宛如秋野原中被敲响的战鼓。
  沈凌嘉说话时偏又淡淡的,用这样的声音裹挟着无谓的语调,便如同一根从天鹅皮上新拔下的羽毛,羽亮光泽,软软地挠在她心上。
  这时候,羽毛在空中画了四个字:“……能听懂吗?”
  谭鸣鹊回过神来,不是羽毛真的画出了字,只是沈凌嘉说话了。
  她答应一声,慢悠悠地复述了沈凌嘉刚才说过的话。
  虽然她走神了,但这并不影响她做正事。
  沈凌嘉满意地说:“虽然脑子不够聪明,但幸好还算认真。”
  “我脑子不笨!”谭鸣鹊不服气地说。
  沈凌嘉笑了:“昨天连十二个字都几乎背不下来的人是谁啊?”
  “……我只是刚开始学,有些不习惯而已,等我习惯之后就好了。”
  脑子笨这种话,是她的哥哥常常用来揶揄她的词。
  她每回都会顶嘴,这一次,也直觉地顶了回去。
  可说完以后她就后悔了,面前的人不是她的哥哥,是魏王殿下啊。
  谭鸣鹊忐忑地将头撇开,不敢和沈凌嘉对视。
  沈凌嘉笑了:“刚才你不是还很有勇气吗?现在怎么又害怕了?”
  害怕也是敏感词。
  谭鸣鹊猛地抬起头,用不屈的眼神——不过,触及沈凌嘉的目光,她立刻又变得软弱起来。
  这儿不是她的家,她是依附沈凌嘉而捡回一条性命的。
  她不能无礼。
  “不服气?”
  谭鸣鹊摇摇头。
  “抬头。”
  谭鸣鹊听话地抬起头,看着沈凌嘉的……下巴。
  “你看着我的眼睛。”
  对视了一眼,谭鸣鹊很快扭开脸。
  “呵呵。”一声轻笑,来自沈凌嘉。
  谭鸣鹊可以感觉到一个什么东西轻轻地砸了她的头一下,猛然抬头,谭鸣鹊就看清楚了,是沈凌嘉用手中的书在砸她的脑袋。有些痛啊……不过谭鸣鹊可不敢讲,刚才实在冒犯了沈凌嘉太多次,要是现在继续顶嘴,也许真的要惹怒魏王殿下。
  不行不行,她要忍着。
  “继续念吧。”沈凌嘉终于放过了她。
  滴滴答答的雨声好像逐渐消失了。
  是雨停了吧。
  这么快?
  谭鸣鹊可以感觉到窗外那逐渐盛放的光芒,但沈凌嘉若有似无飘来的眼神还是让她十分谨慎地收回了目光。下一句是……
  时间流逝,从夏转到秋,从秋转到冬,日益寒冷。
  每天出门,凉风呼啸,似乎很想把谭鸣鹊逼回房间里去。
  自从谭鸣鹊被沈凌嘉正式收为弟子,她搬家了,去书房附近的院子里住。
  她也对得起沈凌嘉的看重,一开始她真算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如今,还能引经据典了。
  谭鸣鹊本身刻苦有努力,加上沈凌嘉又正处于教学热情的最高阶段,所以无论谭鸣鹊问什么,沈凌嘉都恨不得把自己脑子里面所有的知识都倒给她。在这样优秀的条件下,谭鸣鹊只要不是真正的笨蛋,都能做到日进千里。
  成果是丰硕的,沈凌嘉是满意的,谭鸣鹊是快死的……
  “经史子集你都略有涉猎过了,也该教你学诗了。”沈凌嘉严肃地抽出又一本新书,“你好好看看。”
  谭鸣鹊连忙站了起来,双手从沈凌嘉手中接过那本书。
  那是一本前朝名家的诗歌合集。
  “我先给你讲一讲韵律。”沈凌嘉递给谭鸣鹊看的书,全是他当年读过无数次的,几乎只需要听到谭鸣鹊的翻书声,他就知道她看到了哪一页,应该在读那首诗。
  谭鸣鹊一边看着手中的诗,耳朵也竖了起来,将沈凌嘉的教诲全部都记在了脑子里。
  她最近学得颇为刻苦,沈凌嘉夸奖过她许多次。
  她也很明白,沈凌嘉希望她能够学得像个小才女一样,为他好好争一口气。听闻才子之间的斗法,都是由诗词歌赋之间下手,偶尔也会比较琴棋书画。不过对于她而言,琴棋书画还太难了,现在么……仍是好好学学写诗吧!
  在沈凌嘉的指导下,谭鸣鹊也慢慢学会了写诗的要义。
  韵律虽然重要,在遇到了神来之笔一般的句子,也要暂且退让。
  沈凌嘉忽然打开了窗户。
  外面是飘飘扬扬的雪花。
  指着这些飘雪,沈凌嘉十分欣悦地对谭鸣鹊道:“我考校你一下,今日就以雪为题,给我写一首诗吧。”
  “五言还是七言?”谭鸣鹊暗暗头痛,却不敢直接拒绝。
  “随你。”沈凌嘉抱着胳膊,看好戏似的站在她身后。
  窗外的风冷得要命,吹得谭鸣鹊直哆嗦。
  哆嗦?
  谭鸣鹊笑了,连忙提笔:“今日天飞雪。”
  沈凌嘉不置可否。
  “早梅尽凋零。”
  “倒是会用词藻来修饰了,不过还是平淡。”沈凌嘉评价道。
  “冰风冻我衣。”
  “嗯?”以这般气氛来做第三句,通常下一句都是神来之笔,沈凌嘉感兴趣起来。
  “先生惊我心。”
  这韵调怎么怪怪的?
  沈凌嘉仔细咀嚼了半晌,却发现谭鸣鹊趁着他发呆的时候已经从门缝里溜出去了。
  回过味来了。
  “站住!你敢消遣先生我?”
  谭鸣鹊一边赔笑一边飞快地跑远了。
  若是追上去,也不太君子。
  沈凌嘉低头笑了笑,再抬头时,又板起脸。
  ……
  不久就要过年了,府中的人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不管是沈凌嘉还是菊娘,都十分忙碌,倒她显得无所事事,谭鸣鹊找菊娘领了一份差事,反正她刺绣拿手,便做刺绣。鉴于她入魏王府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沈凌嘉绣祭服,菊娘便将沈凌嘉衣服上的一些小配件交给她来负责,比如玉佩的流苏,腰带上的纹饰。
  沈凌嘉的衣服自有宫中的绣坊来做,哪怕谭鸣鹊想帮忙,也插不了手。
  她也不想让其他侍女觉得自己好像没做事,每次都跑去找菊娘,在她身边穿线下针,时时刻刻表现出自己并没有偷懒过的努力。
  菊娘拿她没辙,只好让她跟着,反正谭鸣鹊不说话,在菊娘算账的时候,安安静静呆在旁边,除了多一个人,并没有什么影响。
  谭鸣鹊静静地在绷子上刺一条蟒,这回是青色的,眼白处,想了想还是用素色线。
  她一边绣一边茫然地想,容婆派她来,怎么过了半年,一直没有联系她?
  仿佛在风柳楼中那场谈话,只是她自己的一场幻觉。
  还有那件祭服,当时在风柳楼,容婆应该听见了沈凌嘉说的话,哪怕她不知道那是祭服,总该知道沈凌嘉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什么不问呢?已经过了半年,不管绣什么,都已经时过境迁了,容婆千辛万苦将她留在魏王府,不惜连城门都封锁住,难道就为了送她进来?并无所求?
  “你在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谭鸣鹊面前被影子遮蔽,抬头一看,原来是沈凌嘉站在旁边。
  她连忙微笑着摇头说道:“没有啊,我在穿线呢。”
  幸好她是左手捻着针,右手捻着线发呆,被发现也能说得过去。
  沈凌嘉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菊娘已经放下账本,在旁边行礼:“殿下,您怎么过来了?”
  谭鸣鹊想想自己再坐着也不像样,赶紧起身在菊娘身边站着陪礼。
  沈凌嘉摆摆手:“既然忙,就先做自己的事情,我难得有空,过来坐坐。”
  真没事?
  菊娘不解,往常过年的时候,沈凌嘉不忙也不会过来,怎么偏今天有这种兴致?
  她偷看了谭鸣鹊一眼,递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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