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烟花寂寞-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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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贵妇。〃
〃毫无疑问。〃我说。
我们俩人欣赏着照片,姚晶在蜜月旅行回来后的外型最容光焕发,虽不至于踌躇满志,看得出很满足。
但生活充满失望,我猜她在一年内就知道张煦并不是理想丈夫的人选。
他不习惯香港式生活,有一大半时间在美国。姚晶与他刚相反,不是不愿意放弃这里的事业,而是,跟着张煦一家人生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稍有独立性格的女子,都不再愿意与公婆一起住,况且我怀疑张家的人并不喜欢姚晶。
编姐说:〃他并没有负责她的生活。〃
〃很明显。〃
我们欣赏着照片上的一对壁人。
我说:〃如果生活如照片就好了。〃
〃童话世界是很闷的。〃编姐又正确地散播了智慧之珠。
〃真的。〃我承认,〃有一次我去探访表姐,她住纽约而有两个广东女佣,夫家有丰裕的利息供他们生活费用,三个孩子,丈夫听话,她本身在事业上又一帆风顺,我多羡慕,几乎没立刻下嫁杨寿林,也照办煮碗一番。〃
可是在归家途中我想,不不,我还是做回我自己,我还不是历尽沧桑一妇人,有饭吃就当好归宿,我还想闯荡江湖呢,那样四平八稳的生活,打二十二岁就开始投人,怎么挨得到四十二?作为一个人来说,四十二岁正是好年华,不不不,我是有点野心的。
〃所以一直推寿林?〃
〃唔,结婚像移民一般,最好拖完又拖,非到必要时千万勿轻举妄动。〃
〃做人别太天真,这些就不必告诉寿头知道。〃
〃你知道吗,我没想到你是一个这么可爱的人。〃我忽然说。
〃彼此彼此。我也一向以为你是咱们小开那游手好闲、心高气傲的女朋友。〃
我们相视而笑。
〃你是怎么认得寿林的?〃
〃就在报馆里。姚晶是怎么认识张煦的?〃
编姐说:〃她到纽约旅行,侨领请客吃饭,两人是这样结识的。〃
〃是不是一见钟情?〃我问道。
〃你见过张煦,你说呢?〃
〃那种气质与派头是没话说的。〃
编姐说:〃其实男女双方谁拿钱出来维持家庭都不要紧,只要拿得出来,朋友尚且有通财之义。〃
〃姚晶不是一直有拿出来吗?〃
编姐叹口气,一边取出剪报。
〃看看这里:'王玉说只有年老色衰的女人才会急于打扮',去年八月发表的谈话,编者按日:'另有所指乎?'〃
王玉是谁?名字那么好玩。
〃'王玉又说:我才二十五岁,不会那么早结婚,与男朋友闹翻,算不得大事'。男朋友指石奇,当时是去年十一月,盛传石奇将与姚晶合作拍片。〃
我霍地坐起来。
有线索了。
这正是我们在找的人,一个经验丰富、口无遮拦的十三点。
〃姚晶对此事维持沉默,〃编姐一直谈下去,〃而石奇则否认此事。〃
〃后来呢?〃
〃后来一点证据都抓不到,不了了之。但是王玉一直指桑骂槐、不眠不休地对付姚晶。〃
〃她算老几?〃
〃她不是那样想法。这一行是没有纪律、成则为王的行业,哪有尊重这两个字。既然她认为她被得罪,当然要尽力反攻,况且她为此失去石奇。〃
〃有没有照片?〃
照片马上递上来。
王玉粗眉大眼,非常漂亮,不过化妆太浓,若不是衣着摩登,简直似《家·春·秋》中的觉慧。
我说:〃很漂亮。〃但语气很敷衍。
〃不好看怎么人这一行。就算是塑胶花,也还是一朵花嘛。〃
〃石奇呢?〃
编姐真好,问她要什么有什么,立刻有照片可看。
哗,我竟不知道城里还有这一号人物。
我忍不住说:〃这简直是八十年代的赵飞嘛。〃
〃而且人品也很好,极年轻,只有二十一岁。〃
〃那部电影叫什么名宇?〃
〃没拍完,胎死腹中,姚晶为此很惆怅过一阵子。〃
她过世前一切仿佛很不顺利。
〃为什么烂尾?〃
〃有什么稀奇?拍着拍着老板不愿再拿钱出来,还不就散掉。〃
我很闷。
终于我说:〃我们去找王玉。〃
〃不,先找石奇。〃
〃好,〃我说,〃去找石奇。〃
〃看我的。〃编姐说。
她很快把这个叫石奇的男孩于约出来。
我们在大酒店的咖啡座喝茶。
约四点,我以为他会迟到,明星都可以迟到,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这是俗例。
他没有。他依时抵达。
我一生都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男孩子。
高、修长、头发干净整齐,五官清秀,宽肩膀上是一件米色的粉皮夹克,已经穿得有点脏,发白的牛仔裤很紧地裹着双腿,脚上一双球鞋。
青春。
青春得令人震惊。
他与我们打招呼,并且大方地坐下,浑身散播着魅力。
我同我自己说,这个人会红,一定红,他有明星素质。
编姐说:〃没想到你那么准时。〃
他一怔,忽然脸上有着犹豫之色,终于说:〃准时是帝王的美德,这是我一个朋友对我的忠告。〃
轮到我一愕,立刻问:〃朋友是谁?〃
〃姚晶。〃他双目泛出复杂的神色。
一个人的眼睛永远出卖他的心事,除非那个人的灵魂已经老得呆滞,生不如死。
这里面一定有内情,没想到开门见山,我们已经听到姚晶这两个字。
一个人总是一个人,况且他还是个孩子,喜怒哀乐总忍不住要对人倾诉,否则憋在心中寝食难安。
这样看来,姚晶是他的初恋。我心中已经有点分数,实在不忍再问下去。
原来。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
石奇诚然美,诚然年轻,但姚晶要的就是这些?
他问:〃你们要见我是为什么?〃
〃出来谈谈,关于你的新片子。〃
〃不,你们对我的新片没有兴趣。是为着一个人,是不是?〃
我不响。
他们都聪明绝顶,不然也不能在这个圈子里做。
他又说:〃你就是那个女孩子,是不是?她把财产留给你。〃
〃是,我是那个女孩子。〃
〃所以跟你说话是很安全的,是不是?〃
〃是〃
他别转头。在那一刹那他双眼红了,强忍泪水。
我想到张煦。张煦也一样为她流泪。
他们都爱她,但是他们帮不了她。
我们静默很久。
茶座的天顶是玻璃的。那日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的折射,我们三人都有点睁不开眼睛的感觉。前些时编姐笑说过,来这里喝茶,简直要擦太阳油。
但今日,猛烈阳光只使我觉得苍白。
我本来不抽烟,但这几天使我觉得史无前例的累,不禁又点着一支香烟。
石奇看着别处,他说:〃不久之前,她对我说,她每天早上都做一个梦。〃
我们等他说下去。
〃她梦见自己吃力地走一条斜坡、当时下很急的细雨,衣履皆湿,她大声呼叫丈夫的名字——张煦。张煦、张煦、张煦……一路找过去,忽然看到张煦站在她面前,但随即他的面孔变了,变为陌生人,她全不认识他……〃
我鼻子发酸。
石奇说下去:〃我问她,那个陌生人是否像我?不,她说,不像我。〃
编姐递手帕给我,我掩着面孔。
这一点我明白,当然不会像他。
石奇还没有资格进人她的梦境。
那大孩子用手指揩去眼泪,但是揩之还有,揩之还有,无法抑止。
我见到那种情形,益发心酸,与他默默对着流泪。
编姐又送手帕给石奇。
他站起来,〃两位饶恕我,我先走一步。〃
大孩子站起来走掉。
我伏在咖啡桌上,抽噎至衣袖皆湿。
〃这又是为什么?〃
我不响。
〃好了好了;〃忽然插入另一个声音,〃我不是来了吗,哭什么?我从没有见过你流泪。〃
是杨寿林。
我没精打采地抬起头来。
〃你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双肩。
男人总是怕眼泪,抑或喜欢看到女人露出懦弱的一面?
这个眼泪,不是为他而流的。
编姐说:〃寿林,这里没你的事,你同朋友享受啤酒吧。〃
寿林还依依不舍。
我很萎靡。
与编姐踯躅于海边长堤。
我说:〃他是多么可爱的男孩子。〃
〃他还年轻,有真性情。〃
〃她为什么不跟他跑掉?带着钱与他逃至人迹罕至的地方去过一段快乐的日子也好。你看他,他爱她爱到口难开。〃
编姐凝视金蛇狂舞的海,她说:〃如果有人那样爱我,我死也情愿。〃女人总有浪漫的一面。
那么可爱的大孩子,我叹气,五官秀美如押沙龙,身材英伟如大卫王。
我发誓如果我是姚晶,就会不顾一切放纵一次,至少一次。
我们只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短短几十年,不要太难为自己才好。
编姐嘲弄地说:〃人人像你,谁去对牢白海棠吐血呢。〃
我不作答。
当下我与她分手,落寞地回家。
到家我看到年轻的亚当纳斯在门口等我。
等我?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石奇。〃我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母亲也住这里。〃他已恢复过来,很调皮地说。
〃不信。〃
〃我来探望朋友。〃
我讪笑。
〃我专程找你,我有话同你说。〃
我点点头,这叫做一吐为快。
〃明人眼前不打暗语,〃他说,〃我也不必说这个不能写那个不能写。〃
〃你放心。〃我说。
〃我可以上你的公寓?〃他双手插在口袋中间。
我想很多女孩子在等他开口说这句话。
但我们,我们是不同的,我们是手足。
〃请。〃我说。
我们坐下。问他喝什么。
〃你有没有雪莱酒?〃
我想到在姚晶家中看到的水晶杯子盛着的琥珀色酒。
〃没有。〃我说,〃我只有啤酒。〃
他点点头。
他自姚晶处学到许多,可以看得出来。
〃你想说什么?〃
〃我只想与一个了解的人谈谈。〃
〃我有一双可靠的耳朵。〃我说。
嘴与笔就不大靠得住,不过也视人而定。对姚晶是绝对不能轻率的。
〃我认识她,是在两年之前。〃他开始说。
〃她刚结婚不久。〃
〃是。她已经很不快乐。〃
〃可是在常人眼中她过着一种很幸福的生活。〃
〃常人眼睛看得到什么?〃石奇说出很有深意的话来。
〃在常人眼中,电影明星是光闹离婚的神仙人物。〃
〃你怎么知道她不快乐?〃
〃有几个快乐的女人一有空就抱着双臂倚着门框一声不响看风景?〃石奇反问我。
我低下头。
〃有几个快乐的女人默默坐在一角椅子上抽烟,看着青烟缥缈,一坐好几个钟头?〃
我强笑,〃你的观察力很强。〃
〃我静静看了她十来天,就知道她处于一种非常不满的情绪下,有无法解开的死结。〃
〃她年纪比你大很多,你是怎么会开始留意她的?〃
石奇整个人沉湎在回忆中,英俊的面孔充满梦幻的神色,头靠在沙发上,用手指梳着柔软的头发。
〃因为她美。〃他简单地说道。
我知道。她美得令同性都忍不住要叹息,这样的女人,一般的称呼是尤物。
石奇说下去:〃她的心态很脆弱,跟外界所渲染的精明能干完全不一样,我相信她亦有狡黠的一面,但是没有在我面前露出来。〃
〃你当时有女朋友吧?〃
〃是,王玉。〃
〃她亦比你大好几岁。〃
〃我一生人之中,从没与同年龄的女孩子走过,更不用说是十八、二十二的泡泡糖小白袜了,〃他轻轻讪笑一下,〃那些天真活泼的女孩子,留给五六十岁的成熟男人吧。〃
我不禁也露出一丝笑容。
他叹口气,〃我想我这生最初与最终的爱人,便是姚晶。〃
〃你那么年轻,怎么知道以后不会再爱?〃
〃这种事情,怎么有可能发生多次?〃他的表情既喜悦又痛苦,〃一生爱过一次,于愿已足。〃
〃有些人能爱许多次。〃
〃他们混淆了需要、友谊、感恩种种复杂的因素,而我不同。〃
〃与姚晶在一起的八个月,我感觉我已把一生的感情用尽。〃石奇说得既辛酸又骄傲。
〃她呢?〃
〃她并不爱我。〃石奇的语气简直似倒翻的五味架。
〃她爱谁?〃
〃她谁也不爱。〃
〃她自恋?〃
〃没有,姚断不是自恋狂,除了化妆的时候,她很少很少照镜子,她根本不认为自己长得美,事实刚相反,她认为自己是个过了时的、千疮百孔、不值得一提的人。〃
〃自卑?〃我不置信地坐直身子。
〃可以那么说,她没有成就感。〃石奇说下去,〃碰巧我也是那么样的一个人,在许多地方我们很相似。〃
〃她当然爱张煦。〃我说。
〃她在他身上有很大很高的希望,曾经一度,她认为他是她生命中的阳光。〃
〃而你,你是她眼睛里的苹果。〃
〃我希望是。〃
〃你爱王玉?〃
〃我们在一起很疯,她性格很放很爽,与人没有隔宿之仇,亦无忘不了的恩情,当时她可以满足我的需要。〃
〃她爱你?〃
〃她很喜欢我,她很爱我。但不如外界说,我从来没花过她的钱,因为她手头上根本没有余钱。〃
〃你有没有用姚晶的钱?〃
〃没有,在姚面前,我有异样的自尊,我要尽我力量保护她爱惜她……况且我们不需要用钱,除了那次在夏威夷,我记得她坚持要购买头等票子,我手头上不够零钱,她建议代我出,被我一口拒绝。〃
夏威夷!
我不相信姚晶那白得像宋白胎瓷的皮肤曾经浪漫地经过阳光的洗礼。
我很安慰,他们到底去过夏威夷。
〃多少天?〃
〃五天。〃
〃太短了。〃我说。
〃她不爱我。〃石奇说。
〃她也不爱张煦,为何嫁他?〃石奇自语。
石奇视我为知己。〃像五小时那么飞逝,晚上我不舍得睡,整夜守在她身边,我知道这种好时光不会再三。〃
这样的苦恋,这个大孩子曾经这样的苦恋。
我说:〃已胜过人间无数了。〃
他索性肆意地躺在我沙发上,也不脱下跑鞋,用双臂枕住头,闭着眼睛陶醉在苦楚及快乐的追忆中。
这时他已脱掉皮夹克,只穿件白色短袖的棉织汗衫,举高肌肉均匀的双臂,可以看到茸茸的腋毛,他阖下的睫毛更浓密似只蝴蝶,一向不重视男人外貌的我,也为之心动。
这种美也吸引过姚晶,她的寂寞及失意拉近两人的距离。我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使我震惊的是他真正懂得爱,并且把全部精力贯注在她身上。
姚晶应与张煦分开来跟石奇。结不结婚不重要,在不打仗的时候,肚子又不饿,感情生活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环。
我问:〃你有没有向她求婚?〃
〃十万次,一天三百次,这是我们主要对白:嫁我,不。嫁我,不。〃
〃她为何说不?〃
〃她不爱我。〃
〃她也不爱张煦,为何嫁他?〃
石奇忽然挺起腰板自沙发上跳起来,〃我也是这么问她!〃
〃她怎么说?〃
〃她苦笑。〃
〃她太要面子。〃
我知道毛病在什么地方。
〃是,因为恨她的人太多,想她倒台的人更多,所以她要活得比较无懈可击。〃
〃可是恨她的人早就知道她生活不妥,连你这样一个孩子都看得到,还有谁看不出?〃
〃我不是一个孩子,〃他忽儿扬扬浓眉,用手指着我,很具挑逗成分地说:〃我不容许人这样称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