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民国]-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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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涂谜一直沉默着。老高有心想说些什么安慰身边的这个女孩,可在对上涂谜平静的双眸时,再也开不了口。
这个孩子太过聪明,太过通透,她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想得到。她知道,林锦年这一走,也许,也许他们此生会不复相见。可她的眸光中没有一丝黯然,因为,她从不曾奢望过,所以,她学会了知足!
是啊!她学会了知足,知足才能常乐,知足才能有勇气走过人生的沟沟坎坎。上一辈子,她就已经学会的道理,这辈子,她有幸遇到了可以倾心相付的那个人,即便他们陪着彼此的时间是如此的短暂,但,这也足够了!
涂谜浅笑着向老高道了谢,利落地拎着行李箱,大步地向前而去。
别了,林锦年!此生,我会用剩下的时光来记得你!所以,好好活着吧!
涂谜回到家,冲着忧心忡忡等着她的涂让笑了笑,然后在涂让总算放下心来的目光下,上楼洗了个澡,便歪头睡了过去。
这一觉,涂谜从正午睡到了夕阳西下,又从夕阳西下,睡到了月上中天。如果不是肚子里翻江倒海地闹腾着,只怕涂谜会一觉睡到第二天的早上去。
任命地翻身而起,涂谜便睡眼朦胧地下楼找吃的了。结果,根本不用她自己动手,涂让刚从外头回来,也是饿的够呛,正要下碗海鲜面呢。于是,两兄妹便排排坐着吃了顿夜宵。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吃完饭,涂谜将涂让摁在椅子上,自己去厨房刷碗,边干活,边问道。
地下党此次损失惨重,国军又立马就要兵临城下,因此,寻找军火库的事,便彻底落在了军统的肩上。涂让这些天早出晚归的,一直在忙这些事。只眼看着日本人就要投降了,军统还是没动静,涂谜有些不放心。
“应该就这两天了。”如果不是贺文天横生波折,前两天就该动手了。涂让懒得把这些狗屁倒灶的事跟妹妹讲,含糊地回了句。
然后,三天后的凌晨,海城的老百姓们突然感受到大地震颤,无数人从梦中惊醒,偷偷地从窗户缝往外头瞧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佑中和李叔李婶也是吓得赶紧拉开门,正要去看涂谜,却是就见他们家大小姐站在客厅的玻璃窗前向外望着。他们顺着涂谜的视线望出去,便见远处暗沉的夜空中升腾起了红彤彤的火光。
海城,又变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
(如此猝不及防的,大结局就要到了。还会有几个番外,所以就不在这里依依不舍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别了与再见
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七日凌晨,海城日本人为了执行“玉碎计划”隐藏的军火库,突然炸响。来不及反应的日本宪兵,被爆炸波及,死伤惨重。
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华民族长达十四年之久的抗日战争,终于取了伟大的胜利。
八月十八日,位于海城西南的游击队试图进入海城城区,接收日本人投降,被日本宪兵队及伪军拒之门外。
八月十八日,海城军统站长贺文天被民党中央任命为海城保安队司令暨海城代理市长,负责海城日军投降事宜。
九月一日,贺文天整合海城日军及伪军,向附近游击队发起进攻,迫使游击队退守山区。
九月十五日,在美国海军舰队的帮助下,国军登陆海城,正式接管海城。
九月二十日,被日本人奴役了八年的海城百姓,迎来了胜利后的第一个节日––中秋节。而涂谜,也迎来了她在这一世的第二十七个生日。
这天,公共租界埃德路涂家洋楼里高朋满座。作为军统海城站的得力干将、海城市长贺文天的同门师弟,随着国军的入驻,涂让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在跟贺文天打过交道之后,所有人都清楚地明白,这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好在他们找到了涂让这个突破口,加之私下里的流言,这位新上任的贺市长一直对涂家大小姐念念不忘,因此,即便涂谜生日的事并未张扬,但一大早,涂家杨楼外就聚集了许多想要拉关系的。
对于这样的情况,涂让非常头疼。他明明已经拒绝了贺文天的好意,并未在新政府中任职,也在尽量减少自己在海城的存在感,可没想到,竟然还是被人找上门来了。甚至,一想到那些人有意无意地恭喜他家里马上就要办喜事了,涂让就烦躁地想将他们通通轰走。
只,想归想,就算他们已经准备要离开海城,可有些事还是要小心的。于是,涂让只得边嘱咐李叔李婶赶紧去找帮手准备午宴,边挂上僵硬的笑,跟各路人马虚与委蛇起来。
生日宴最高潮的时候,是正午时分贺文天风尘仆仆赶来的时候。众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们隐晦地笑笑,倒是没敢这会儿冲上去跟贺文天寒暄。
都不是没眼色的,又怎么看不出贺文天一进门来,眼睛便黏在了寿星的身上拔都拔不出来了。这个时候过去,就不是拉关系,而是得罪人了!
这是那次拔枪相对后,贺文天和涂谜头一回见面。这些日子来,为了争权夺势,贺文天忙得昏天黑地。可只要他闲下来,总是会一遍遍地回想着他跟涂谜的过往。然后,后悔,不甘,愤怒,沮丧,各种各样的情绪在胸腔中涌动。
直到,直到今天,他坐在富丽堂皇的办公室里,挣扎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来了。
在迈进涂家门槛时,贺文天还曾彷徨了片刻,目光不经意间看到了众星拱月中的涂谜,他便再也没有动摇地走了进来。现在,望着顾盼生姿的涂谜,贺文天想,他有点想她了!
贺文天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是就见,涂谜目光淡然地冲着他点点头,便与他擦肩而过了。
有一缕带着独属于涂谜香气的发丝,轻轻地扫过贺文天的面颊。在众人或震惊或玩味的目光下,贺文天笑了!
很快,刚刚因为涂谜的突然举动而静了一瞬的场面,再次恢复了喧闹。瞧出了贺文天心情不知为何变得极好,有些人便大着胆子拥了上去。
涂谜在贺文天一路追随的目光下上了楼,走到楼梯口时,涂谜向着热闹的人群看了一眼,而后,嘴角牵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在贺文天下意识想要追上去时,却又转眼消失不见了。
涂谜二十七岁的生日宴,是在贺文天赶着上班不得不退场后,才结束的。送走了别有目的的宾客,安顿好了杜兰德夫妇,涂让这才上楼去看妹妹。
宴会并没有因为寿星的半路缺席而受到影响,也是真的讽刺。想到贺文天走时的那个眼神,涂让眉心蹙了又松,推开了涂谜的房间门。
就见,涂谜已经换了一身月白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个袋子,一副要出门的装扮。
涂让知道她要去哪里,自从林徽儿过世,每年生日这天,涂谜都会去她坟前坐坐,今天自然也是如此。而且,马上他们就要离开海城了,不知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涂谜必然是要去一趟的。
等到涂谜回来,已经是月上柳梢了。桌上摆着满满的一桌菜,李婶却还是在厨房里忙碌着。至于佑中和李叔,将涂让和涂谜的行李箱从楼上拎下来,趁着夜色塞进了车子的后备箱。
杜兰德太太瞧见涂谜回来了,刚刚止住的泪又刷地落了下来。
“安妮,我的孩子!”明明早上还在为涂谜的生日而开心热闹着,却是这么快地就要面临分别。即便已经说好,他们夫妇俩也会在下个月回英国,以后两家人总是能见面的,可一想到要跟涂谜分别,杜兰德太太还是忍不住难过。
涂谜浅笑着安抚好杜兰德太太,一家人吃了在海城的最后一顿团圆饭,然后在杜兰德夫妇和李叔李婶不舍的目光下,涂让带着涂谜和佑中离开了涂家洋楼。
“大小姐,咱们还回来吗?”明明日本人打来的时候,大小姐都没有离开的,怎么日本人滚了,大小姐反而要走了呢?
佑中有些想不通,又想起至今还没有音信的小伙伴长宁,紧紧地抱着文伯的牌位,哽咽着问道。
“当然!”这里是她的家,即便现在她不得不离开,可总有一日,她还是要落叶归根的。虽然,那一天可能还有些远,不过,涂谜想,无论是她,还是佑中,都是能等得到的。
车子很快转入了码头,那里,驻扎的军队已经从日本人换成了国军。可涂让仍不敢大意,毕竟现在海城是贺文天的地盘。好在他们有米勒先生的帮助,他刚好有一船的货物运来海城,正好回程的时候捎上他们。
涂让揽着涂谜拉着长宁,总算是混过了检查。刚迈上甲板,便看到了长身玉立的那个男人。
“大哥!”
“大哥!”
“嫚嫚!”
有轻柔的海风拂过了涂谜翻飞的裙角,被涂谊揽在怀中,涂谜望着远处灯火阑珊中的海城,笑着挥了挥手!
别了,我的爱人!别了,我的祖国!
再见,我的爱人!再见,我的祖国!
作者有话要说:
(《荼蘼'民国'》完结了,撒花!
首先要在这里对一路相随的新老朋友们再次表示感谢。虽然这本的数据依然不好,虽然曾经想过放弃,但感谢有你们的支持,作者君还是坚持了下来了。谢谢大家!
在这里需要对结局做一下说明,可能会有朋友觉得这个结局太过平淡,作者君也想过如果断在涂谜跟林锦年分别时,会不会更壮美一些。可最终,作者君还是选了这样一个结局。这才是作者君心里最适合涂谜的结局。
她曾经经历了太多的坎坷与美丽,未来她可能还要经历更多的坎坷与美丽,但她从来追求的都是一分平淡与静好。她会有遗憾,但她更心怀希望,所以,她需要的是星辰大海,而不是刻骨之痛。
当然,这个故事不会就到这里结束,还有一些细节要交代,那就,番外见了!
番外
第一百八十二章 贺文天番外
贺文天自记事起,便明白了适者生存的道理。他之所以小小年纪便懂得这些,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做小孩子的权力。
贺文天出生在一个商人家庭,他的亲生父亲是老家有名的大买办,他的亲生母亲曾是他嫡母的贴身丫头。就在嫡母要给他亲生母亲张罗婚事时,他的父亲酒醉一夜风流,便有了他这个“孽种”。
因此,自贺文天记事起,他便日日见胆小怯懦的母亲在嫡母面前当牛做马,只为洗清自己一身罪孽。而嫡母,高兴时便将他母亲带在身边,彰显自己的大度贤惠;不高兴时,或是兜头一盏热茶,或是抬脚一个猛踹,然后,他的母亲第二天还要带着伤早早地起来服侍嫡母起床。
贺文天懵懂时,还会问偷偷在房间中垂泪的母亲为什么不反抗。等他被迫地长大了,他便不再问这个总是低头沉默地忍受着所有恶意的女人了。
贺文天为自己有这样的母亲,曾一度感到耻辱,所以,他拼了命地努力着,想让自己赶紧离开这个人间炼狱般的家。
然后,十九岁那年,他终于如愿了。
在他离开家要去黄埔军校的前一天晚上,他那总是沉默的母亲将一个小小的匣子交给了他,那里面有一根银簪,一对玉镯,十几块大洋。后来贺文天知道,这些是他的母亲原本为自己准备的嫁妆,却是,一夜之间再也没了用处。
贺文天不想收,因为从来不曾正眼瞧他的父亲,在得知他考入黄埔军校后,破例地称赞了他一番,还瞒着嫡母偷偷塞给他一大笔钱,想让他在学校里多多拉拢人脉,这样,贺家的生意便会更上一层楼。
贺文天自然是极快地应承了下来,至于他会不会按这个男人说的做,贺文天在这个男人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讥讽的笑。
所以,那时,贺文天是不缺钱的。而他走后,他的母亲没人照应,只怕更需要这些东西。可一向唯唯诺诺的母亲,却一反常态的执拗起来。
当时,贺文天并没有多想,直到,在他离家后的第三个月,突然收到从老家寄来的丧信时,贺文天终于明白了。
风尘仆仆地赶回家时,迎来的是父亲刻板的安慰和嫡母虚假的垂泪。而他最想看到的那个人,却再也看不见了,甚至,他连她的最后一面、连她的遗体都没有见到。
事情做了,便会留下痕迹的。贺文天根本没怎么旁敲侧击,他便获知了真相。不过是眼见着他要一飞冲天,连带着他母亲的地位也要水涨船高,嫡母不甘心,就变着法子折磨这个苦命的女人,然后,她便走了。
贺文天想,其实他的母亲并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愚笨,因为,早在他离家求学时,她就已然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所以才会将自己全部的积蓄交给他。
可,既然她如此聪明,为何却要那样忍辱负重地活着呢?贺文天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他一定会为她报仇!
于是,贺文天仿若什么都不知道般,急匆匆地回来,又急匆匆地走了。此后,他在黄埔军校中的表现越发亮眼,终于得偿所愿地被老师挑中成了入门弟子,后来顺理成章地加入了复兴社。
贺文天第一次执行任务,是他主动向老师请缨的。老师虽然心有疑虑,却还是应了下来。直到半个月后,看到风尘仆仆的贺文天胳膊上带着的黑箍时,老师才明白了贺文天的意图。
贺文天在老师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秘密被看破的紧张。他的母亲惨死,总要有人付出代价,他已经让那些人多活了这么久,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此后,每每有棘手的任务,老师总是会第一个想到他。贺文天并没有觉得不满,反而知道自己的刻意暴露取得了成果。只有成了老师真正的心腹,才能有继续往上爬的机会。贺文天从来不曾隐瞒自己对权势地位的觊觎,现在,他终于有了施展的空间,又怎么会不满呢?
贺文天对老师的第一次不满,是在看到老师的关门弟子涂让时。那时的贺文天并不承认自己是嫉妒了,可他确确实实在得知涂让的身份时,看他越发不顺眼了。
明明都是商人的儿子,可就因为一个是嫡子,一个是庶子,他想要的东西要不择手段也不见得能得到,而涂让却就能轻而易举地唾手可得。
即便知道涂让的父母早亡,是他大哥撑起了家业,涂让也曾经历过不如意,但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澄澈耀眼的大男孩,贺文天的拳头痒了。
于是,借着教导小师弟的名头,贺文天想要冲着涂让发泄满腔的不甘,却是,在被涂让打倒在地时,贺文天满脸震惊。
贺文天总是在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因着心里的那份扭曲的情感,向着涂让发泄,如果他能在涂让进入师门的第一时间便与他搞好关系,涂谜是不是便不会离开他了?
贺文天很想当面问问涂谜,可此刻,他却只能在似是还残留着属于涂谜气息的涂家洋楼里,面对着无边夜色和空荡荡的房间,沉默到天亮。
贺文天此后的人生,好似永远定格在了一九四五年九月二十日晚上八点三十分。
那时,他突然接到了手下的电话,说是在码头发现了涂家兄妹俩的踪迹。得知这一消息时,前一刻还在挥斥方遒的贺文天,后一秒便在下属们惊异的目光冲出了办公室。
原本不过是因为生日宴上涂谜的那个眼神,突然心悸,才留下的后手。没想到,他竟然头一次这么准确地猜中了她的心思。
可猜中了又有什么用呢?等到他不要命似的一路飞飙到了码头,却是再也找不到涂谜的踪影了!
贺文天也曾想过要威胁杜兰德夫妇,他们却在他反应过来前,已经住进了麦克尤恩家,甚至还带走了涂家的那对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