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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迷行计-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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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的时间,他改了一个时辰的医案,凤嫂过来将子悦抱走。 
院子顿时又清静了下来。 



吃罢午饭,他来到湖心亭上,举目遥望湖中的景色。 
那一团明澈的大湖原是被两座大山夹在当中的,不知为什么,近来他时时只看见左边的那一座。 
右边,是一片空旷苍茫,飘渺无际的水色。 
千年一瞬,亘古以来就存在着的山脉竟也可以片时间从他的眼际中消失。 



“荷衣,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他喃喃地道。 
面前,那个淡紫色的身影又出现了。 
“哈哈……你就是想得太多了。”她笑,手是端着一杯茶。 
“我好象不能少想。”他叹息。 
“你就是这种脾气。”象往常一样,她将茶水一饮而尽:“专心做事就可以少想了,比如,趁这功夫替我泡杯茶……” 
他认真地泡起茶来,将茶盅洗了又洗。 
“得啦,无风。”她终于不耐烦地叫起来。 
“最后再洗一次。” 



他微笑着看着她,忽然间又警醒过来,转动轮椅,飞快地逃出了那个小亭。 



匆忙赶去时,诊室里的大夫们都到齐了。 
陈策伤愈之后,仍然主管谷外的医务。慕容无风时常会留在蔡宣的诊室里,一来他的诊室里重病最多,二来他气力不济,又不肯麻烦别人,蔡宣的院子离他最近。 
他洗了手,一声令下,三个人开始察看病人的伤势。将病人的身子颠来倒去地看了一阵,王、蔡二人分别说了脉象,大家讨论了一番,王紫荆遂道:“这是伤湿之症,失汗过多,四肢不用。我试过人参养气汤,不怎么见效。” 
蔡宣道:“《内经》云:‘热淫所胜,治以甘寒,以酸收之。’我以为当归辛温,橘皮苦辛,白芍药微寒,这三样可用,益脾健肺。” 
慕容无风点点头:“你说得不错,这显然是湿伤气痹。先用你的方子,如若他通体发热,再加上川连、生术、厚朴、橘白、大黄。如若腹涨,再用五苓散和二术膏。这种慢症,只能这么调养,急不得,更不能图效乱下猛药。” 
王紫荆忙道:“是。”已迅速将他的意见写下来,派一个弟子递方到药房。 
慕容无风道:“下一个是谁?” 
蔡宣笑了笑,道:“先生莫非忘了,今天就只有这一个病人,过一会儿我与王大夫要去吴大夫那里。先生大病未愈,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为了不让他太累,蔡宣故意把病人都转到了吴悠的名下。 
“看来今天挺轻松的。”慕容无风淡淡地道。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得厉害,而且,身形消瘦不堪。所有的诊务,他大约只能坚持一个时辰。 
蔡宣道:“是啊,难得轻松,我送先生回去罢。” 
他摇了摇头:“不必,荷衣过一会儿会来接我。” 
两个人愣住,面面相觑。 
慕容无风的目色恍惚,却平添了一层久已未见的温暖之意。 
蔡宣吞吞吐吐地道: “既……是这样,我给先生泡……杯茶。”心中忧急,不由得声音发起颤来。 
“多谢,我在这里等她,你们可以先走。”他接过茶盅,喝了一口。 



红茶很浓,浓得有些苦涩。他慢慢地品着,觉察到面前的两个人仍一动不动地站着,抬起头问道:“你们为什么还不走?” 
蔡宣又笑了笑,笑得更加勉强:“学生……学生……是怕……万一……万一……夫人忘了呢?” 
“她什么时候忘记过?”他慢吞吞地反问了一句,好象这是个很荒唐的问题。 



无可奈何,更怕他尴尬,两人只好退出门外,却不放心,远远地在长廊角落里等着他。 
半晌,王紫荆道:“是我的错觉还是……” 
蔡宣眼中发酸,道:“不错……” 
“那我们该怎么办?” 
“希望这只是暂时的……唉,先生大约是太过悲伤……大病之中,不免出现幻觉。” 
“说一句话你莫怕,这是我遇到过的第二次。” 
“我也是……上次,一屋子的学生都在。” 
“好在看病的时候他还清醒……” 
“先生性情原本忧郁寡言,一时有了伤心之事,除了夫人,亦无他人可以劝解。如今夫人一去,他……的日子……” 
“他会好起来的。” 



杯中的铁观音已渐渐冷却。他坐在椅上,身子几乎完全麻木。 
茫然地看着帘外迟迟的日影,他等待那熟悉的足音再次响起。 
等待珠帘“哗”地一声被一只手拨开。 



他等了整整两个时辰,蔡宣和王紫荆也在外面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终于,一个孤独的身影出现在廊上,他疲惫艰难地驶出院外,一脸失落得令人心碎的神态。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两人忽然悲从中来,抱头大哭了起来。 



月色满地,烂若涂霜。 
更深的院落,阒无人迹。风吹处,落花如雪,被月光照成了银色。 
远处的星空飘浮着一团紫光…… 
已记不清有多少日子,自已曾在这小亭中独坐,伴着茶炉,在夜风中冥思。 
他忽然觉得,长久以来,自己一直过着一种极简单的日子。 
简单而重复。 
而他自己似乎已习惯了这样的过法。 
倘若没有荷衣,他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去天山,更不会在塞外住了那么久。 
相遇是如此珍贵。 
如果没有相遇,生活也许不再有趣。 
荷衣如若有知,也会这么想么? 
不,不会的。如果没有相遇,荷衣就不会认识他。不认识他,她就不会死得这么快。 
一个人幸运,也许就是另一个人的厄运。 
“荷衣,你不该认识我……”他望着幽深的湖水,喃喃地道。 



湖畔歇着一条小船,船上点着一串红色的灯笼。 
恍惚中,船篷里传来她的轻唤:“无风,上来……” 
他撑着拐杖站了起来,扶着围杆,踉踉跄跄地推开那个通往水中的小门。 
下面是几级光滑的台阶,台阶淹没在水中。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 
船似乎是停在他眼前的,只需几步便可达到。 
他伸出拐杖,身子微微一倾,一只手忽然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腰带。 
“你要去哪里?”一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是顾十三。 
他回过头,打着招呼道:“顾兄来得正好。我正要上船,荷衣在里面等着我。我们可以一起去……” 
“这里并没有船。”顾十三打断了他的话,不由分说地将他扶回轮椅。 
“哦。”他心不在焉地道,双眼仍然盯着前方的某处。 
某处空荡的水面。 
“荷衣……已经去世了,你要忘记她才行。”看着他失落的样子,顾十三心中不忍,却又不得不说。 



他一脸的迷惑,好象根本没有听明白。 
“你若不信,就把这块石头朝那条船扔过去。” 他的眸子沉静如水,嗓音冷酷无情,将一块鹅卵石塞到慕容无风的手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其中的一滴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微微一愣,垂下头,沉默不语。一时间只觉浑身颤抖,冷汗涔涔,心中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悲伤与恐惧。 
闪着红灯笼的木船渐渐飘去。 
“这种时候,你不该一个人到这里来。”想了很久,顾十三终于说道。 
他拍了拍慕容无风的肩膀,想安慰他几句,却又觉得此时此刻,任何话都已成了多余。 



月华如水,静静地照在浓墨一般的湖面上。 
竹枝摇动,荷风清凉。 
远处的涛声与近处的蛙声交织成一片。 
万物无言,默默生长。 



他没有回答。耳中全是自己急促不堪的喘息。原本心脉极弱,加之思虑过伤,一时间,他已神识昏乱,痰血交积,无法说话,只好伸出手怀中胡乱地摸索着。 
“药在这里。”顾十三递过药去,接着,一掌抵住他的腰际,护住他的心脉。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 
“夜已深了。”顾十三轻声道:“回去罢。” 
他茫然地点点头。 



余下的日子,他的病情并不稳定。 
渐渐地,谷里的大夫们已习惯了他的幻觉,不再说破。他时而清醒,时而昏乱。唯恐他心疾骤发,一旦情形出现,大伙儿要么装作没瞧见,要么和他敷衍,绝不多说一字,更不敢揭穿,徒增了他的痛苦与烦恼。 
他又开始象往日那样拼命地忙碌起来。每日都要过目所有的医案,亲自安排和分配所有的病人。 
在最繁忙的时候,他竟也不顾身体是否支持得住,不分昼夜地加起班来。 
他很少去见子悦……一个月大约只会去看她一两次。 
“不要让她看见我这种样子。”有一次,赵谦和问起此事,他淡淡地道:“我不想吓坏了她。” 
“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的口气很坚定。 



(二) 
那一年秋季,云梦谷里忽然来了一位波斯的商人,用生硬的汉语向总管们推荐一盒从遥远的“古拉国”里带过来的三十粒药丸。 
药的名字,勉强译作汉文,叫做“狄努通筋丸”。 
“药书里倒真有记载,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货。”蔡宣看了看波斯商人送来的样品。他剖开药丸,用各种法子检测了一下药性,最后点了点头,对赵谦和道:“买下来罢,十有九成是真的。” 
这药听说治风湿极效,只是中土从未有人服用过。 
这三十粒小小的药丸,波斯人朵颜坚持要十五万两银子。 
“倘若此药能治好折磨贵谷主多年的顽症,莫说是十五万两银子,就是一百万两银子也是值得的。”朵颜双眼蓝光闪烁,用一口怪异的腔调说道。 
赵谦和与郭漆园说破了嘴皮,也没有把价钱讲下来。 
十五万两银子虽是个很大的数目,慕容无风却也不是花不起。何况为了谷主的病去和人讨价还价,怎么说起来,都让总管们觉得不大好意思。 
所以这一天,赵谦和便喜滋滋地将这个好消息报告给了慕容无风。 



“属下以为十五万虽然有些贵,但如能治好谷主的风湿,就不算什么。” 
此时慕容无风正因突发高热,在床上躺了一天。热还未尽退,只能坐在床上读读医案。 
“从没听说过有十五万两银子的药。”他抬起头,用一双疲惫的眼睛看着赵谦和,缓缓地说道:“你的手上可有样品?” 
他呈了过去。 
慕容无风将药丸一捏,化在手中,略闻了一闻,哼了一声,不置一辞。 
“蔡大夫说,这药十之八九是真的。”郭漆园道。 
“他说的不错。”他淡淡地道:“但也不值十五万两银子。你们,没和他讲价?” 
他的口气很平静,却明显有一丝批评的意味。 
讲价?赵谦和与郭漆园对望了一眼,心中暗忖:治你自己的病,也要象这么讲价么? 
过了一会儿,赵谦和嗫嚅着道:“这个……一来他的口气硬,二来,谷主的身子要紧……” 
慕容无风的脸上马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毫不客气地道:“你和郭总管都是经商出身,商人应当是‘讲价第一,性命第二’,再要紧的东西也不能白吃亏,更不能当冤大头。” 
“禀谷主,我们讲了,没讲下来。他一分钱也不让。” 
“把这个人叫来,我来和他说。” 
“谷主尚在病中……这种劳神的事情,还是由属下们代劳为妥。”郭漆园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 
“更衣。”他将手中的书和笔都放了下来。 



把慕容无风送到了客厅,两位总管心中却是一阵打鼓。 
一来慕容无风的神智时清时乱,又发着高热,他们唯恐他言语失常,签错了买卖。二来又怕他脑力过费,支持不住。空在一旁暗自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好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旁。 
朵颜托着药盒进来时,一看见慕容无风的样子,心里就踏实了几分。 
“请坐。”慕容无风平静地道:“先生的药从哪里来?” 
“尊敬的谷主,愿真主安拉祝福你。这一盒神奇的灵药来自遥远的古拉王朝。专治风湿,三十粒服下,立有显效。我只有一盒,跋山涉水,远道而来,五千两一粒,解决谷主多年的烦恼。” 
这话不长,却好象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口里蹦出来的。朵颜生怕结巴起来会招人耻笑,故意拖腔拖调,这一句大约已用尽了他平生所知的所有汉字。 
慕容无风毫无所动地道:“我知道此药在古拉国的价格,大约就和蚕豆在我们这里的价格差不多。先生经商图利,倒也可以理解,但十五万两银子,实在是异想天开,匪夷所思。实话告诉先生,就是五万两银子,我都觉得太贵。” 
“谷主不该把自已的健康当作儿戏。” 象所有狡猾的商人,朵颜耸起双肩,眯起眼睛,做了一个随时准备起跑的姿势,迅速进入讨价还价的状态:“看着谷主的诚意,我愿意以十四万五千两出售,不过要现银,贵国大通银号的银票亦可考虑。” 
“我想我最多只会付二万两银子。” 
“那谷主只好错过这笔买卖了,我一路上走过来,买主比比皆是。” 朵颜优雅地抬了抬手。 
“不知先生是否知晓,并不是每一个有点钱的人都有风湿。就算有,也并不是每一个人愿意花这笔钱。就算是愿意花,也并不定每个人都相信这药管用。” 
“谷主是神医,是个识货的人,对么?” 
“如果你要把它卖给别人,别人通常也会先来问我这药的真假。”慕容无风不动声色地道:“倘若我不买此药,我也不会向别人推荐。” 
朵颜愣了愣,想不到自己跌进了这样一个圈套。眼珠一转,道:“五万两,我愿意出手。” 
慕容无风摇了摇头,道:“先生想必是还没听明白我的意思。这药,我若说它不值一钱,它就卖不出去。所以我只会付我想付的价格。如若先生不感兴趣,可以另谋他人,鄙人绝不阻拦。” 
朵颜哈哈一笑,道:“不如这样,此药你付我二万两银子,此外,你另送给我两个药方。” 
慕容无风微微一笑,悠然地道:“生意,要一笔一笔地谈。让我们先了结了这笔,再谈下一笔,可好?”然后,他慢吞吞地将话接了上去:“你说……想买我的药方?当然可以。我的药方也有价。赵总管,给这位先生开一张二万两的银票,我们先把这一笔做完。” 
赵谦和将银票递了过去。 
朵颜一个劲地摆手,道:“不,不,我是说……”他一着急,汉语忘在了一边,嘴里叽里骨碌地滚出一长串波斯话来。 
慕容无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朵颜憋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不……不……我是说……两笔做一笔……明白?” 
“一笔一笔地来,这样不是更清楚么?”慕容无风道。 
“好罢……两万两就两万两……”他将银票颠来倒去地检查了一遍,又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花押,那神情,好象自己正在跟一个天底下最狡猾的骗子打交道。过了半晌,确信无疑,这才把药交了出去。 
“这药可以在冰室里贮藏十年,药性不耗。不过,一旦开启见光,则必须在一月之内,一日一粒,全部服完。你……省得?” 
慕容无风双眉一展,道:“明白。” 
朵颜道:“那我们开始谈下一笔。这里有十种药,我想请谷主鉴定一下,哪两种的药性最猛。” 
“我鉴药有价。一千两一次。” 
“成交。” 



他掏出一个小盒,里面有十个小槽。每一个槽内用一张纸包着一种药,丸散膏丹样样都有。 
慕容无风拿出一粒,看了看,皱着眉头道:“这些……好象都是……唔……咳咳……那种药。” 
赵谦和拿眼一瞧,只见包着药丸的纸上写着“锦帐生春丹”五个小字,便知是江湖药坊里常见的春药,脸上神情一肃,摆出一副托塔李天王的样子。郭漆园则嘿嘿一笑,左顾右盼。 
朵颜干咳了两声,镇定自若地道:“我是个生意人,什么生意都做。何况,我也想为敝国的男子略尽绵力。这药如若药效不错,定然大有赚头。” 
慕容无风将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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