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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溪水人家绕-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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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叶份外忧心,自己的二妹不知又在想些什么怔怔出神。她拉拉妹妹的衣角,轻唤:“二妹。”
  阿萁的伤感来得快,去得又快,想着稍会便能听货郎说些见闻趣事,心内晃荡荡的喜跃。与阿叶抬了衣盆回家,老远就见阿豆托腮坐在院门口,倒似烈日下一株晒蔫的新禾,枝垂叶萎,浑没半点的神气。
  “阿豆今日怎这般老实,也不去玩耍?”阿萁笑问。
  阿豆自觉身负要务,大姊、二姊何等浅薄,定然无法理解,于是一本正经回道:“我等阿爹归家。”
  阿萁大为奇怪:“谁知阿爹几时归来?往日从来在外疯跑的,可是和玩伴吵了嘴?”
  阿豆坐那纹丝不动,抬了抬眼皮,摇摇头:“我有正事。”
  阿叶笑出声,利索得将拧干的被里被面晾在竹竿上,又在柴棚那抱了一簸箕的鸡鸭鹅毛出来。
  阿萁蹲阿豆跟前,笑道:“阿豆,村里来了货郎,我与阿姊要拿鸡毛、鸡内金换头绳戴。”她笑得促狭,再问:“豆娘,你可还要管你的正事?”
  阿豆两排黑睫飞快地上下扇动几下,往村口探望频频,复又看看施大家院门,再摸摸自己短短的头发,勉强只梳得发揪,当下忍痛道:“姊姊和大姊自去,我不去,正事要紧。”
  阿叶也不禁好奇:“阿豆与阿姊说说,有什么要紧的事?”
  阿豆只是不答,想了想摸出那一文铜钱,递给阿叶:“我不要头绳,阿姊帮我买饴糖。”
  阿萁拿指头在自己脸上一刮,道:“馋嘴猫儿,好羞。”
  阿豆歪着头,笑嘻嘻驳道:“猫儿贪腥不要饴糖。”
  阿叶没有接钱,反正色问道:“阿豆,你哪来的铜钱?”
  阿豆答:“嬢嬢给的。”左右四下除她们姊妹再无旁人,掩嘴低声道,“还是小八郎的钱呢。”
  阿叶要待细问,阿萁拦了拦,拍手笑道:“我卜你一卦,定是嬢嬢与你一文钱,让你守在门口。”
  阿豆吃惊,迭声问道:“姊姊,姊姊,你是如何卜的,这般准?”
  阿萁只笑不答,阿叶听闻是施老娘的主意,不敢再多过问,拿手挡额看看灼灼烈阳,又拿手帕轻拭阿豆后颈薄汗,温声道:“大晒日头,又穿厚衣,不如搬凳坐树荫下守门口?”
  阿豆被晒得两颊通红,贴着头皮一层汗湿的绒发,仍旧摇头道:“阿姊不懂。”
  阿萁差点笑弯了腰,拉了阿叶,道:“阿姊别误阿豆的正事,坐树荫下她顾不周全。”阿豆机灵,专拣地当中,前后左右人来人往看得分明。
  阿豆既不愿去,阿萁便挽了阿叶的手去货郎那换买头绳,她们耽误的这片刻,货郎那早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那货郎忙于应付,拭汗乞道:“一路长远道路,讨一碗水解渴。”
  内里一妇人笑道:“货郎,与你一碗水,你这掸子贱价卖我?”
  货郎笑道:“娘子,图得蝇头小利,来去千里道,走得腿细脚烂肩塌,实是让不得价。”
  妇人不过说笑,转身进屋倒了碗水给货郎,挑拣了要买之物,又问:“货郎,年前可还来村中卖货?”
  货郎答道:“娘子,年前许不再来,再过几日便是腊月二十四,家中也要除尘祭灶。”
  阿萁与阿叶不愿挨挤,挽手站半丈外慢等,这正合了阿萁的心意。
  村中各家妇人,无事尚要搬弄是非,每逢货郎来村,必问东问西问个四方天地:城中米价几何?兴的哪样衣饰?也问官司是非,再问有无贼寇逃蹿。
  货郎本就做的呟喝买卖,走千村过万户,练得莲花灿舌,记得百样见闻,又是青壮男儿,乐于与妇人周旋,因此,但凡见问无所不答,纵有不知,他也填描补空,说得整头齐尾。间中忽拍额连称该死,问道:“这三家村可有个卫六,他有口信捎带给他家娘子。”
  因他问得不周详,众人笑道:“村中三姓,姓卫行六的好几个,倒有半数已经娶妇,不知货郎你问哪个?”
  货郎也笑:“众娘子休要戏弄,我就不信你们村中各个卫六都在桃溪酒家做量酒。”
  说得众人齐笑,将人群中的卫六娘子推了推,道:“你家夫郎有口信与你呢。”
  卫六娘子羞红了脸,住脚不肯上前。
  货郎见她持重,便正色道:“卫六托我与他家中捎话:因着酒肆客多,主家不愿放人,怕要除夕才得将将归家,祭祖清酒,家中不必另买,他自沽得几角带回。”
  卫六娘子谢过,要与货郎几文钱答谢,货郎忙摇手笑道:“我各村贩货,也送书信,你家夫郎已付过脚头钱。”
  卫六娘子便买了一盒胭脂回家。
  众人见货郎诚信,不妄贪银钱,言语间又热络了好些,因有一妇人道:“货郎,你今岁的货似比往常齐全。”
  货郎笑道:“娘子好记性眼力,说起来还是托赖了桃溪沈大户家的福,去月他家几条大船回,除去大宗买卖,好些随船去的南北商贩,互易的百种物什。他们烹煮大锅肉汤,我们这些虾头蟹米也占些零星的好处。今年比之旧年,买卖不知顺当多少。”
  一个妇人咂舌称奇,道:“村中赖大在沈家船上做过船工,回来道偌大的船,见得头见不得尾,好些都进不得桃溪。”
  货郎称是:“娘子好见识,桃溪水浅河窄,进不得大船。饶是如此,我也进得好些精细货,只价高些,这副盖头便是北货。”
  阿萁不禁惦脚去看,无奈个矮,只看得货担顶上插着几架小小的纸风车,时不时因风转溜几圈。阿叶不喜人多,连着原先买绢花的欢喜之心都淡了几分,紧紧攥着阿萁的手,只不肯靠前。
  阿萁反手握住阿叶的手,低声道:“阿姊,等人散去些,我们也看看货郎卖的手帕,阿姊看看市集时兴扎什么花?”
  阿叶双眸微亮,笑着点了点头。
  她二人亲密地说着悄悄话,身后擦袖过去一个旋袄长裙、髻发松挽的妇人,她髻边插了一根细细巧巧的素银钗,衣袖携着浅浅香风,她一来如一枝带露新荷插在黄昏粼粼菱塘中。
  阿萁不禁看得痴,耳听妇人脆声问道:“货郎,你既有巧货,可有紫罗盖头?”
  货郎怔愣半会,才满脸堆笑满口应道:“娘子趁巧,正有一副紫罗盖头,原道不得出手,倒与娘子的品貌相配。”
  妇人冷笑,斥道:“货郎轻浮,我告诉我家夫郎,你怕不得走脱。”
  货郎呆了呆,他本就舌滑,乍见这妇人生得轻佻,言语间就带出点浮浪来,笑问:“娘子夫郎做得什么营生? ”
  先前为货郎倒水的妇人,面上微急,忙道:“货郎快赔个不是,她夫郎可不好相与,确实是个杀胚,你调戏他的婆娘,他火气上头,便能做下打杀人的事。”
  货郎吓了一跳,见诸人心有戚戚然的模样,心知不是说假,当下再不敢放肆,忙赔不是:“娘子恕罪,我生就没把门的嘴,却不是有心的。”
  妇人不置可否,取过轻软的紫罗盖头,问道:“价几何?”
  货郎原想漫天要价,眼下也收起了心思,道:“娘子使个两钱银便得,若是付铜钿,需得两百六十文。”
  妇人沉思片刻,道:“货郎稍侯,我回转拿铜钱来。”
  阿萁等妇人转过身,见她年岁似与自己娘亲仿佛,生得秀眉杏眼,纤腰一把如细柳,虽清瘦却不显柔弱。她一味盯着人看,忘了掩饰,倒被妇人看个正着,不由红着脸移开眼,大为不自在。那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却是掩袖一笑,足不点地似得走了。
  阿叶轻扯妹妹的手,低斥道:“萁娘,不好这般盯着人瞧,好生无礼。”
  阿萁偷声道:“我是小娘子,又不是男儿,年又小,大可看上几眼。”
  阿叶哭笑不得:“只你借口多。”
  阿萁问道:“阿姊,她是谁啊,我怎从未在村中见过?”
  村中人阿叶也认不得大全,她在村中走动,来去也不过河边洗衣,田间山脚采春菜、春桑,便道:“我与你一样,不认得她。”
  阿萁附在阿叶耳边,道:“刚才婶娘们说嘴,说她夫郎是个杀胚,不知说的是谁?”
  阿叶摇头。
  货郎也拭着额汗在问:“她夫郎真个是杀胚?”
  一正挑拣碗碟的妇人点头道:“果真是个杀胚,她夫家姓江,却是个帮闲无赖,沿河三村都有名姓,你只管去打听赖大,便是她夫郎。”
  阿萁差点在地上捡自己的眼珠子,村中还有哪个姓江的赖大?自是江石的阿爹江有平,那妇人岂不是江石的阿娘?她不知怎得又想到临晚村口码头,那个披着蓑衣,拎着鱼篓从鱼船上跳将下来的少年郎。
  少年郎不顾天寒,黑晚也不归家,可是家中爹娘难处?
  买碗碟的妇人又道:“货郎家在桃溪,说不得与一帮子无赖帮闲打听打听江赖大,都还知晓得他呢,专在那赌钱吃酒打架生事,他断别人手脚,别家断他肋条骨,只现在有家有子才安生些,却也是一字不对喊打喊杀,村人都怵他,不敢与他作对。”
  货郎摇头笑叹:“可惜,真是巧妇伴了拙夫,赖汉娶了好妻,可惜。”
  旁边拉着自己小儿郎的妇人骂道:“果是个轻浮的货郎,满嘴说得什么胡话?”
  货郎忙作揖,自责道:“昏头昏头,再不多嘴舌。”
  阿萁看阿叶面上生厌,遂自己拿过钱抱过阿叶手里的簸箕,到货郎面前道:“货郎,我将些晒干的鸡毛、鸡内金与你,换头绳头花。”
  货郎接过,松松抓了一把,道:“鸡鸭毛不值得什么,鸡内金倒是好药,我集得多好卖与药铺,只是小娘子拿来的少了些,倒也换得红头绳。”他取一段红头绳与一朵绢花在手上与阿萁看。
  阿萁看了眼,那朵绢花只两外铜钱大,皱皱巴巴,色也不鲜,笑道:“头绳倒好,只那绢花不好。”她探头看他货担隔架上还放着一朵山茶,“这朵倒好。”
  货郎忙摆手:“换不得换不得,换与你,我便吃了亏。”
  阿萁想了想,道:“那我不要头绳,只要绢花。”
  货郎笑起来:“小娘子,头绳贱价,白送也送得,那绢花却要十文呢。”
  阿萁一时没了主意,绞眉回头去看阿叶,哪知阿叶早躲老樟树后,藏得严严实实。一旁妇人帮腔,道:“好算计的货郎,哪里会亏。”
  阿萁咬了咬唇,连同阿豆那枚铜钱一并取出,道:“货郎,我这还有六文钱,你将茶花卖我,你再细算,余的买作饴糖。”
  货郎接过钱,为难道:“小娘子,余不得多。”
  他们讨价还价间,赖大娘子取了钱去而复返,将一串钱交与货郎,道:“货郎数得仔细,可有少钱?”
  货郎忙笑:“哪敢疑娘子少钱。”
  赖大娘子接过紫罗盖头,启唇一笑,看眼阿萁,开口道:“货郎,别欺人年小不知价,抠索那一文半文的。”
  货郎讪笑,包了两块饴糖给阿萁,又给一朵绢花与一段红绳。
  阿萁微愣着接过,一时不知货郎欺客,还是客欺货郎。


第10章 山中有豕
  阿萁将六文钱花用个精光,把施老娘心疼得直念叨。
  施老娘先念阿萁:“明明指间没有生缝,怎守不得财?与你六文,连个半文都不剩。”又念阿叶,“你是阿姊,浑没半点的主意,倒由半大的妹妹做主。”再念阿豆,“给你铜钿,没捂得热就填进了肚,真是个贪嘴小娘子。”
  阿豆还在院门口守着呢,闭着耳听施老娘念叨,偷将一点碎饴糖含进嘴里。
  阿叶帮着施老娘晾晒,闷闷的,失了笑,她听了施老娘的话,心头难受,自己确实不妥当,身为阿姊却让妹妹打头理事。院中地上摊了篾席,铺晒着被褥,她低着头沉默地用棒槌将絮被敲得松蓬一点。。
  阿萁舍得脸面扮得丑,笑着对施老娘说:“我当嬢嬢就是让我们尽用的。”
  施老娘原本确实这般打算,只她一惯计算,兼又年老,忍不住就要啰嗦几句,翻着白眼强词夺理道:“哪个让你尽用了?往日怎没见你这般听话。”
  阿萁便跑过将那朵山茶簪在阿叶鬓边,讨好笑道:“嬢嬢看,这花儿衬不衬阿姊。”
  施老娘扭头看去,篾席边跪坐着的素面布衣的小娘子,恰是梅子青时,羞羞答答掩在翠叶下,眉秀长,眸水清,一朵红花压乌发,映得腮边如染轻红,似在瞬息间,梅子已微红。施老娘停了停,才平声道:“叶娘也该添些花、粉。”
  阿萁敏锐地捉到了施老娘话里的一点惆怅,念转间,又听懂了那点惆怅,忽得伸手将阿叶鬓边的山茶摘下,道:“啊呀!说要讨个头上新,要留新年才好插戴。”转身进屋,道,“阿姊,我帮你把花先收屋中。”
  施老娘看她模样,在她身后凉声道:“这春时要种,秋时要收,误不得!”
  年少也知愁,阿萁看手中艳红的山茶,嫌它红得刺目,在屋中呆坐片刻,将头绳红花一并收到箱笼中,顺手将阿叶的针线笸箩带了出去。
  阿叶一味沉浸在懊恼中,一无所觉,见妹妹拿了自己的笸箩出来,这才轻笑,问道:“怎拿了针线出来?”
  阿萁道:“衣、被都洗晾好了,天又晴好,正好扎花。”贴心为阿叶搬来矮凳。
  施老娘又想说上几句,动动嘴,到底没有讨人嫌,拍拍围袄轰走了院中四散找虫的母鸡。
  农家不得闲,施老娘略坐了坐,吃了一口水,找来团箕将缸中霉着的干菜挖出来阴晾。施老娘这缸干菜做得细致,取的嫩叶菜芯,蒸腌晾晒费了好些的功夫,就为卖时得个好价。
  阿萁上去搭手,道:“嬢嬢以前腌干菜都没这般费事。”
  施老娘道:“家中自吃自不用费这些心思,还不是为图个好价。”
  阿萁抿了抿唇,转转眼珠子,笑道:“嬢嬢快钻进钱眼子里去了。”
  施老娘将干菜摊开,干干巴巴的脸笑成一朵花,道:“将来你阿弟读书识字要好些银钱呢,不早些积攒,哪里去挣浮财?”
  阿萁吃了一惊,问道:“嬢嬢想让阿弟进学?”她知晓施老娘一直盼孙子,为着将来的孙子这边抠那边算,只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打算。
  施老娘道:“古话道:要想家门兴,还看主家命。你阿弟将来出息,也是你们姊妹的依靠。”想起自己做过的梦,更是喜笑颜开,道,“你这阿弟造化不凡,定是个有前程的,老婆子就盼着你阿弟改换门庭,洗了这泥腿,也穿紫衣袍。”
  “命不由人,生就田舍汉,手黑背弯肚儿空,真是从生苦到死也挣不出长远来。”施老娘叹口气,“你阿翁在世时,还想叫你阿爹学文章呢,可惜你阿爹空长力气,学文习字却是两头不通。别家七窍通六窍,你阿爹一窍也不通。驹儿定不如你爹这般没用。”
  “驹……儿?”阿萁呆愣。
  施老娘喜道:“这是你阿弟的小名,大名届时请阴阳先生取。”
  阿萁暗暗为陈氏心焦,落是嬢嬢期盼落了空……嘴上道:“嬢嬢,别家为好养活,都叫的贱名,大狗,阿豚,阿芥。”
  施老娘“呸”了一声,又觉确是如此,当真坐那为难起来。
  干风猛日头,日斜西时,阿萁摸摸晾着的被里被面,都已干爽,祖孙三人又忙忙碌碌取逢衣针缝被子,等得被子缝好,又近申末,好洗米升火做炊,零零碎碎又是寡淡一天。
  只阿豆泰山崩了都不挪一挪,还在院门口守着呢,阿叶半途为她倒碗水,劝她歇歇。阿豆摇着头仍旧不肯,阿萁看她滑稽,笑拿了陈氏的盖头盖在她头上为她挡日晒。
  施大家的施小八扒在院门看见,与施小七拍着手嚷:“小豆娘,十七、八,戴了盖头,要当阿娘。”
  阿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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